汪启明:蜀茶与古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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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启明:蜀茶与古蜀语

茶产于蜀,饮茶之俗源于蜀,后来才传到中原。茶的发明与普及,是中上古时期蜀人对中华文化的一大贡献,也是对世界文明的一大贡献。清初学者顾炎武在其《日知录》考证说:“自秦人取蜀而后,始有茗饮之事。”这充分肯定了蜀人在中国茶文化中和历史发展中的地位。但关于茶的不少问题,还需要进一步讨论。

陆羽《茶经》

一、蜀茶与茶俗

采茶、饮茶肇始蜀人,但是文献未载何时开始,何人所创,因何而起。关剑平著有《茶与中国文化》提出“饮用起源说”、“食用起源说”、“药用起源说”。当然,其他的说法还有不少。验以早期文献,西晋张华《博物志》卷四:“饮真茶,令人少眠。”《太平御览》卷八百六十七、元方回《瀛奎律髓》卷十八、明徐光启《农政全书》卷三十九、陆廷灿《续茶经》卷下之二、《佩文斋广群芳谱》卷二十一、沈自南《艺林汇考饮食篇》卷七、清陈元龙《格致镜原》卷二十一引同。三国魏吴普《本草》:“苦茶,味苦寒,主五脏邪气,厌谷,胃瘅,久服安心益气,聪察少卧,轻身不老。”可见,茶无论是饮用、药用还是食用,都是以提神醒脑和保健为其主要功用的。

饮茶之俗,有人认为起源很早。明王志坚《四六法海》卷三:“欧阳公《集古录》跋云:‘茶之见前史,自魏晋以来有之。’此表所引用是也。《云谷杂记》引《晏子春秋》有‘茗菜’字。王褒《僮约》有‘武阳买茶’语。则魏晋以前事也。《野客丛书》谓周礼‘荼槚’之‘荼’即‘茶’。则六经中事也。”陆羽《茶经》卷下六《茶之饮》概为言之,谓:“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闻于鲁周公,齐有晏婴,汉有扬雄、司马相如,吴有韦曜,晋有刘琨、张载、远祖纳、谢安、左思之徒,皆饮焉。”像神农氏、周公、晏子之说当然不足为凭。清人陆廷灿《续茶经》卷上之一载宋裴汉《茶述》谓:“茶起于东晋,盛于今朝(宋朝)。”《洛阳伽蓝记》谓饮茶始南朝梁武帝天监年间,这样则又太晚。我们认为,从《尔雅》中有茶名和《华阳国志》记载蜀人以茶贡周人看,饮茶起源于春秋战国时期,应该较为可信。

茶源于蜀,蜀茶品种不少,其饮用方法也因时地不同而各有差。唐以前以煮为主,如王褒《僮约》所言叫“烹”。烹茶的方法三国时尚有载。如《诗·唐风·椒聊》孔颖达疏引三国吴陆玑:“椒聊,聊,语助也。椒树似茱萸,有针刺,叶坚而滑泽。蜀人作茶,吴人作茗。皆合煮其叶以为香。”邢昺《尔雅注疏》卷九、胡三省《资治通鉴音注》卷五十七、李光地《月令辑要》卷十三、徐光启《农政全书》卷三十八、唐慎微《证类本草》卷十三、卷十四,黄希注、黄鹤补《补注杜诗》卷二十六、赵殿成《王右丞集笺注》卷十三、查慎行《苏诗补注》卷三十二引同。此俗晋时犹存,如《太平御览》卷八百六十七:“傅咸《司隶教》曰:‘闻南方有蜀妪,作茶粥卖。亷事殴其器具,使无为。卖饼于市。而禁茶粥以困蜀姥,何哉?’”《说郛》卷九十三上、《茶经》卷下、《蜀中广记》卷七十三、《渊鉴类函》卷三百九十均载此事。蜀人煮茶之俗,延续至今。笔者上世纪末曾到重庆南川县城,发现当地有一种小吃叫“油茶”,与川中、川西的油茶有所不同。川中、川西油茶已经无茶,而是一种大米粉末煮成的粥,混以油炸脆面、辣椒油、花椒、葱等调料;南川的“油茶”仍然是煮茶叶,但亦加各种调料。到了唐宋时期,饮茶才以泡为主;但烹茶之法未废。如唐储光羲《吃茗粥作》诗:“淹留膳茶粥,共我饭蕨薇。”

唐代以前,蜀茶已经形成大量的名茶。宋范镇《东斋记事》卷四载:

蜀之产茶凡八处,雅州之蒙顶、蜀州之味江、邛州之火井、嘉州之中峰、彭州之堋口、汉州之杨村、绵州之兽目、利州之罗村。然蒙顶为最佳也。其生最晚,常在春夏之交。其芽长二寸许,其色白,味甘美,而其性温暖,非他茶之比。蒙顶者,书所谓“蔡、蒙旅平”者也。李景初与予书言:“方茶之生,云雾覆其上,若有神物护持之。”其次罗村,茶色绿,而味亦甘美。

茶由蜀传入全国各地,亦因地域和时代的不同,名称繁多。有学者认为晋以前所称“荼”、“茗”、“荚”、“藓”、“选”等,均非指茶。这个观点值得商榷。因学术界公认《尔雅》中的“槚”是茶,郭璞注文又认可蜀人名“槚”为“苦荼”。郭璞是著名的语言学家,西晋时期河北安平人,他认为“苦荼”是茶的一个蜀语词,这应该没有疑问。晋代文学家张载曾写《登成都白兔楼诗》,其中有“芳茶冠六清,溢味播九区,人生苟安乐,兹土聊可娱”亦可证晋以前有茶。料,不应该不提到。所以,晋以前“荼”“茗”当为指称茶义的词语。当然,茶还有很多不同的名称。如唐陆羽《茶经》卷上: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数十尺,其巴山峡川有两人合抱者,伐而掇之其树如瓜芦,叶如栀子花,如白蔷薇,实如栟榈,蒂如丁香,根如胡桃。其字或从草,或从木,或草木并。其名一曰茶,二曰槚,三曰蔎,四曰茗,五曰荈。(《尔雅》周公云:“槚,苦茶。”杨执云:“蜀西南人谓茶曰蔎。”郭弘农云:“早取为茶,晚取为茗。或一曰荈耳。”)

这段材料,南宋朱胜非《绀珠集》卷十“茶名”条下引同,并有“扬雄注云:蜀西南谓茶曰蔎。郭璞云:早取为茶,晚为茗,又为荈”的话。王祯《农书》卷十引《茶经》亦同,并谓:“早采曰茶,次曰槚,又其次曰蔎,晚曰茗,至荈则老叶矣。盖以早为贵也。《尔雅》云:‘槚,苦荼。’注云:‘树似栀子,早采为茶,晚曰茗。蜀人名苦茶。’六经中无茶字,盖荼即茶也。《诗》云:‘谁谓荼苦,其甘如荠。’以其苦而甘味也。舒列切,音舛。”《太平御览》卷八百六十七、《艺林汇考饮食篇》卷七、《绀珠集》卷十、《授时通考》卷六十九都转引了茶的这五种不同名称。据历代文献,如唐杨晔的《膳夫经手录》、明黄一正的《事物绀珠》、明王象晋的《群芳谱》等,也都记载了很多不同的茶名。例如明代蜀人杨慎记载的茶名有:紫笋(顾渚)、黄芽(霍山)、神泉(东川)、碧涧(峡山)、绿昌明(剑南)、明月房、茱茰寮(峡州)。这些名称所涉的地名:顾渚在浙江,霍山在安徽,东川在云南,峡山在川东,剑南即今四川,峡州在湖北、重庆一带。又唐人李肇的《唐国史补》云:“风俗贵茶,茶之名品益众。剑南有蒙顶石花,或小方,或散芽,号为第一,湖州有顾渚之紫笋,东川有神泉小团、昌明兽目。峡州有碧涧,明目,芳蕊、莱莫奈,福州有方山之露芽。菱州有香山。江陵有桶木。湖南有衡山。岳州有消湖之含膏,常州有义兴之紫笋,姿州有东白。睦州有鸠坑。洪州有西山之白露。秦州有霍山之黄芽。薪州有薪门团黄,而浮梁之商货不在焉。”文中举了唐代茶名19种。应该说明的是,这些名称,包括了茶的品牌、产地、特性等。它们有些是茶的地域方言词,有些则是文学语言,或称为雅言、全民共同语。唐人陆羽《茶经》谈到举国上品的茶30余种,巴蜀占1/4。可见,蜀人从古到今,既是茶的发源地,也是名茶的产地。

古代蜀茶甚多。明徐应秋《玉芝堂谈荟》提及唐宋以前的产茶地名,蜀州有“雀舌、鸟嘴、片甲、蝉翼”“,剑南绿昌茗”“,彭州之仙岩石仓”,“东川之兽目”,“绵州之松岭”,“雅州之露芽”“,洪州之西山白露鹤岭”等。五代蜀人毛文锡《茶谱》提到最著者有“蝉翼”、“片甲”、“鸟嘴”、“麦颗”、“雀舌”、“泸茶”等。毛书已佚,南宋郑樵《通志》卷六十六著录有《茶谱》,题“伪蜀毛文锡撰”。宋唐慎微《证类本草》卷十三、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三十二、卷三十六、宋陈景沂《全芳备祖集后集》卷二十八、元阴劲玄《韵府群玉》卷十一、宋郭知达《九家集注杜诗》卷十八、宋黄希《补注杜诗》卷十九、仇兆鳌《杜诗详注》卷七、查慎行《苏诗补注》卷三十三、清修《四川通志》卷四十有引。

蜀茶产地遍布全川。陆羽的《茶经》卷下八《茶之出》:“剑南以彭州上,绵州、蜀州次,邛州次,雅州、泸州下,眉州、汉州又下。”略见一斑。现分地区述之。

川中(西)地区。宋乐史《太平寰宇记》卷七十三引《茶谱》:“彭州有蒲村、堋口、灌口,其园名仙崖、石花等。其茶饼小,而市嫩芽如六出花者尤妙。又《茶经》云茶出彭州九陇县马鞍山至德寺堋口镇者,与襄州茶同味。”《寰宇记》卷七十四引《茶经》:“眉州、洪雅、昌阖、棱州,其茶如蒙顶制饼茶法,其散者叶大而黄,味颇甘苦,亦片甲、蝉翼之次也。”卷七十五引《茶经》:“临邛数邑茶,有火前、火后、嫩绿、黄芽号。又有火番饼,每饼重四十两,入西番、党项,重之。如中国名山者,其味甘苦。”同卷引《茶经》:“青城县有散茶,末茶尤好。”又引《茶谱》:“蜀州晋源、洞口、横源、味江、青城,其横芽、雀舌、鸟嘴、麦颗。盖取其嫩芽所造,以其芽似之也。又有片甲者,即是早春黄芽,其叶相抱如片甲也。蝉翼者,其叶嫩薄如蝉翼也。皆散茶之最上也。”明陈耀文《天中记》卷四十四、清陈元龙《格致镜原》卷二十一、陆廷灿《续茶经》卷下之三引同。《蜀中广记》卷六十五引《本草经》:“茗生益州川谷,一名游冬,凌冬不死,味苦微寒,无毒,治五脏邪气,益意思,令人少卧。”

川南地区。《太平寰宇记》卷八十八:“泸州之茶树,獠常携瓢,置穴其侧。每登树采摘芽茶,必含于口,待其展,然后置于瓢中,旋塞其窍。归必置于暖处。其味极佳。又有粗者,其味辛而性熟。彼人云:饮之疗风。通呼为泸茶。”《锦绣万花谷》续集卷十三、《格致镜原》卷二十一引同。

川北地区,《太平寰宇记》卷八十三引毛文锡《茶谱》“:绵州龙安县生松岭关者与荆州同。其西昌昌明、神众等县连西山生者并佳,独岭上者不堪采撷。”《续茶经》卷上之三载《北堂书钞》引《茶谱续补》“:龙安造骑火茶最为上品,骑火者言不在火前,不在火后作也。清明改火,故曰火。”文又见《山堂肆考》卷一百九十三,《说郛》卷二十三,《艺林汇考饮食篇》卷七、《佩文斋广群芳谱》卷十八。《格致镜原》卷二十一:“涪州出三般茶,宾花最上,制于早春;其次白马,最下涪陵。”明彭大翼《山堂肆考》卷一百九十三引《茶谱》、陆廷灿《续茶经》卷下之四、《授时通考》卷六十九、《佩文斋广群芳谱》卷十八述同。陆羽《茶经》卷下载:“汉州绵竹县生竹山者,与润州同。”《格致镜原》卷二十一:“《杨慎外集》:‘绿昌明,蜀茶。李白诗:‘渴尝一盏绿昌明。’昌明,地名,在彰明县。”《能改斋漫录》卷十五:“茶之贵白,东坡能言之。独绵州彰明县茶色绿,白乐天诗云:‘渴尝一盏绿昌明。’彰明即唐昌明县。”

川东地区。《太平寰宇记》卷一百三十九:“《广雅》云:‘荆巴间采茶作饼,煮饼先炙,令色赤,捣末置瓷器中以汤覆之,用葱姜芼之。’即茶始说也。又段氏《蜀记》云:‘巴州以竹根为酒,注于器。’为时珍贵也。”《格致镜原》卷二十一引《茶谱》:“渠江薄片,一斤八十枚。”《太平寰宇记》卷一百二十引《新图经》:“(宾化县,今属南川)此县民并是夷獠,露顶跣足,不识州县,不会文法,与诸县户口不同。不务蚕桑,以茶蜡供输。”

川西(南)地区。宋乐史《太平寰宇记》卷七十七引《茶谱》“(茶)雅州百丈、名山二者尤佳。”明彭大翼《山堂肆考》卷一百九十三引《茶谱》:“蜀之雅州有蒙山,山有五顶。顶有茶园,其中顶曰上清峰。昔有僧病冷且久,尝遇一老父。谓曰:‘蒙之中顶茶,常以春分之先后多构人力,俟雷之发声,并手采摘,以多为贵。三日而止。若获一两,以本处水煎服,即祛宿疾;二两当眼前无疾;三两因以换骨;四两即为地仙。’”

川西(北)地区。《格致镜原》卷二十一引《茶谱》:“玉垒关外宝唐山,有茶树,产悬崖,笋长三寸五寸,方有一叶两叶。”《授时通考》卷六十九、《升庵集》卷三十九、《山堂肆考》卷一百九十三、《续茶经》卷下之四引同。《太平寰宇记》卷七十八“茂州汶川”下载:“玉垒山在县北三里,又有玉垒坂,其下汶水所经焉,蜀谓之玉轮江。”

二、中上古蜀语中的茶

“茶”在中上古蜀语中,音、义与今天都有所不同。蜀人对茶有自己特定的名称,这些名称有的在语言的发展中成为雅言,有些则保留在地域方言中。语言词汇发展的不平衡性,正是语言反映社会生活的重要方面。蜀地广阔,包含了今天的云、贵、川、渝和陕西汉中及湖北的一部分地区。这个地区自古又是一个多民族地区,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域和不同的民族对茶的称谓有所不同,这正是文化多样性的表现。读古书不能毫无根据地臆解文意,而应该从文献实际出发。既有文献指认,又有文献用例,我们才可以断定一个词的方语性质。

1.苦荼(茶)

《尔雅·释木》:“槚,苦荼。”《尔雅》成书于战国时期,说明当时已经有“苦荼”一词。郭璞注:“树小如栀子,冬生叶,可煮为羮饮。今呼早采者为荼,晚取者为茗,一名荈。蜀人谓之苦荼。”郭注既说明了这个词的蜀语性质,也说明了这个词指称茶的实际意义。陆德明《经典释文·尔雅音义下·释木第十四》“荼”下:“荼,音徒,下同。《埤苍》作。按:今蜀人以作饮,音真加反,茗之类。”“荈”下:“荈、荼、茗,其实一也。张揖《杂字》云:茗之别名也。”汉时蜀人王褒《僮约》有两处提到“荼”,一是“烹荼”,二是“买荼”,都是指茶。“茶”写为“荼”,延续时间很长。东晋常璩《华阳国志·巴志》说:“武王既克殷,以其宗姬于巴,爵之以子……丹、漆、荼、蜜……皆纳贡之。”对这段话中的“荼”,刘琳先生认为产于涪陵郡,任乃强先生说是山林郁密地区的天然产品,“巴地从来自有之”,古人不知烤焙法,“惟煮汁饮之”,后来因为知道用烤焙之法,改称为“香茗”,“音转为槚,字亦转而作茶”。巴国时期,还没有“香茗”之物与名称,民间所采的是“苦荼”“;巴东诸郡,唐宋世犹以茶、漆、蜜、蜡充贡”。此外《华阳国志·蜀志》“什邡县山出好茶”,“南安、武阳皆出名茶”;《巴志》:“(涪陵郡)无蚕桑,少文学,惟出茶、丹、漆、蜜。”《南中志》:“平夷县。郡治有津、安乐水,山出茶、蜜。”显然,这些称茶的文献均说明在从春秋时期到东晋以前,蜀地已将茶作为地方特产。

能证明蜀人以“茶”为方语名称的还有魏张揖《广雅》。宋祝穆《方舆胜览》卷六十八“巴州”条下:“《广雅》云:‘荆巴间采茶作饼,既成,以米膏出之。欲煮饼,先炙令色变。涛末,瓮器中以汤浇覆之,用葱姜芼之。”《太平寰宇记》卷一百三十九“巴州”下引《广雅》同,“荆巴间”作“荆巴阆”,少“既成以米膏出之”,“色变”作“色赤”,“涛”作“捣”,多“置”“浇”,“瓮器”作“瓷器”,最后有“即茶始说也”句。《蜀中广记》卷六十五引《广雅》同,末尾有“今蜀人饮擂茶是其遗制”。《太平御览》卷八百六十七引《广雅》同。末尾作“其饮醒酒令人不眠”。《北堂书钞》卷一百四十四“茶饼”下引“采茶”作“采茶药”,“既成”作“饼成”,“欲煮饼”作“欲饮”,“色变”作“赤色”,“涛末”作“捣末”,多一“置”,“用葱姜”作“加葱姜橘子”,多“其饮醒酒令人不眠”。宋祝穆《方舆胜览》卷六十八、《蜀中广记》卷六十五所引大致相同。不过,在今本《广雅》没有看到这段文字。可见,战国时期至唐代,不少文献亦均载有蜀人饮茶、呼茶、采茶、买茶的方俗语词,并肯定“苦荼”是中上古蜀人方语,且延续到郭璞和陆德明的时代都没有改变其蜀语词的特性。

从这些文献得知,蜀地自古产茶、制茶,并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作为贵重的礼物馈赠给相邻的周人。这大致指明了蜀人饮茶的时代和蜀茶传入中原的时代,较之顾炎武所说的时代为早。

2.蔎

“蔎”是蜀人给茶的另一种称谓。汉代流行于蜀西南地区。除《茶经》卷上明确了它的蜀语性质外,《茶经》卷下:“《方言》‘:蜀西南人谓茶曰蔎。’”《说郛》卷九十三上两引《方言》“:蜀西南人谓茶曰蔎。”文又见《格致镜原》卷二十一。《蜀中广记》卷六十五:“弘君举《食檄》有‘茶荈出蜀’之文,而扬子云《方言》谓‘蜀西南呼茶为蔎’也。”验之以历代文献,《五音集韵》:“蔎,香草。”《古今韵会举要》卷二十七蔎,《说文》:香草也,从艸,设声。《楚辞》:‘褒椒聊之蔎蔎。’”《音韵阐微》卷十六:“蔎,《说文》:香草也。”《音韵述微》卷二十七:“蔎,蔎蔎香草。又茶属。三曰蔎。”《玉篇》卷十三:“香草也。”《类篇》卷三:“蔎,桑葛切,香皃。《楚辞》:怀椒聊之蔎蔎。又式列切。《说文》:香草也。文一,重音一。”《授时通考》卷六十九、《绀珠集》卷十、《太平御览》卷八百六十七、《格致镜原》卷二十一、《佩文斋广群芳谱》卷十八均引《方言》此条为证。但是今本《方言》未见此条,疑传抄脱漏。

3.荈(诧)

司马相如《凡将篇》“:乌啄桔梗芫华,款冬贝母木蘖蒌,芩草芍药桂漏芦,蜚廉雚菌荈诧,白敛白芷菖蒲,芒消莞椒茱萸。”南朝梁人顾野王《玉篇》:“荈,尺兖切,茶叶老者。”荈是指粗老茶叶,因而苦涩味较重,所以《茶经》称“不甘而苦,荈也”。唐代陆德明《经典释文·尔雅音义》:“荈,尺兖反。荈、茗,其实一也。张揖《杂字》云:‘茗之别名也。’”《太平御览》引《魏王花木志》:茶,叶似栀子,可煮为饮,“其老叶谓之荈,嫩叶谓之茗。”《茶经》“七之事”引司马相如《凡将篇》中有“荈诧”。司马相如是西汉著名文学家,与扬雄、王褒同为蜀人,而蜀地是中国最早饮茶的地区,荈不像槚、荼等字有多种音读,只有茶一种含义,所以,《凡将篇》中的“荈”当为茶义。“荈”又可连言为“荼荈”。陈寿《三国志·吴书·韦曜传》“:曜饮酒不过二升,皓初礼异,密赐荼荈以代酒。”荼荈代酒,荈应是茶,荼荈并列为义。晋杜育作《荈赋》,五代宋初人陶穀《清异录》中有“荈茗部”。《太平御览》卷八百六十七:“孙楚《出歌》曰:……姜桂茶荈出巴蜀,椒橘木兰出髙山,蓼苏出沟渠,粃粺出中田。”《说郛》卷九十三上、《茶经》卷下载同。孙楚(公元231~293年),西晋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遥西北)人。可见,晋代时,人们还指“荈”为巴蜀的方物,自然其称“名从主人”,也是巴蜀方言传入中原的。据《三国志》,“荼荈”这个词可能汉以前就存在。荈字最早见之于三国魏张揖的《杂字》“:荈,茗之别名也。”《杂字》从时间上说,较《三国志·吴书·韦曜传》还要早。可见两汉时期“荈”既可单称,也可如“荼荈”并称,还可组成“荈诧”,文献多用,不举。其物又出于巴蜀。可见,“荈(诧)”也是中上古时期的蜀方言词。

4.葭(葭荼)

《广韵》“下平声”麻第九:“荼,春藏叶可以为饮,巴南人曰葭荼。”《集韵》卷三:“荼,茶茗也。一曰葭荼。或从木,亦省。”《蜀中广记》卷五十四广元县。元置广元,犹汉之广汉也。古葭萌地。葭萌,苴侯名。蜀侯之弟续事始曰葭茶也。蜀人以茶字郡。”《广韵》源于《唐韵》,《唐韵》源于《切韵》,可见巴南人称茶以复音词,与蜀中有异。且《广韵》谓为方语,到《集韵》时代有进入文学语言的倾向,所以术语用“一曰。”明代杨慎《古音余》卷二:“萌,《汉志》:‘葭萌,蜀郡名,音芒。’《方言》‘:蜀人谓茶曰葭。’葭萌盖以茶氏郡也。”公元前4世纪时﹐“葭萌”还曾为人名和城邑之名。据《华阳国志》记载﹐周显王二十二年(前347年)时﹐蜀王把他一个名叫“葭萌”的弟弟分封于汉中地区,号苴侯﹐并把苴侯所在的那个城邑称作“葭萌”。葭、槚上古同为鱼部见母开口二等字,这是用不同的文字形式记录同一个词。杨氏所引,亦不见今本《方言》。

5.茗(真香茗、茶茗)

“茗”称茶,《说文解字》艸部:“茗,荼芽也。从艸名声,莫迥切。”又见郭璞注《尔雅》。《洛阳伽蓝记》:“杨元慎含水噀,陈庆之曰:‘菰稗为饭,茗饮作浆。’”杜甫诗:“茗饮蔗浆携所有。”蜀人可单称“茗”。《太平御览》卷八百六十七引《本草》:“茗,苦茶,味甘苦,微寒无毒。生瘘疮利小便,少睡,去痰渴消宿食。冬生益州川谷山陵道旁,凌冬不死。”同时,“茗”还有一个名称叫“真香茗”,梁任昉《述异记》卷上:“巴东有真香茗,其花白,色如蔷薇。煎服,令人不眠,能诵无忘。”明董斯张《广博物志》卷四十一引、明周嘉胄《香乘》卷九、清陆廷灿《续茶经》卷下之四、元陶宗仪《说郛》卷六十五下、明陈耀文《天中记》卷四十四、清张英、王士祯、王惔等《渊鉴类函》卷三百九十引同。“真茶”之称,则宋唐慎微《证类本草》卷二十七:“巴东间别有真荼,火煏作卷,煮为饮,亦令人不眠。”清沈自南《艺林汇考饮食篇》卷七:“《晋史》刘琨求真茶于弟,北魏呼茗为酪奴,则先唐人用之。三国韦曜玄孙皓赐茶茗以当酒,又先晋魏用之。续停骖录茶之名,见于王褒《僮约》。褒,西汉人。又先三国用之。”又称“茶茗”,陆羽《茶经·七之事》引《夷陵州图经》“:黄牛、荆门……等山,茶茗出焉。”

作者简介:汪启明,西南交通大学艺术与传播学院教授。

文//来自于《文史杂志》2009年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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