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带丽:从《尊经书院记》看张之洞早期的书院教育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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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带丽:从《尊经书院记》看张之洞早期的书院教育思想

曾带丽:从《尊经书院记》看张之洞早期的书院教育思想

张之洞(1837-1909),字孝达,号香涛,晚年别号壶公抱冰,谥文襄,直隶南皮人。他不仅是晚清政坛的风云人物,“身系朝局疆寄之重四十年”,而且是中国近代著名的教育家。一生广泛地参与教育实践活动,其办学数量之多、种类之全、范围之广、坚持的时间之长是近代无人可比的,是“我国半殖民地半封建教育制度的重要奠基人”[1]。而在张之洞所有的教育实践中,其书院教育具有独特的魅力。张之洞的书院教育实践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主要是十年学政时所创办的书院,包括湖北的经心书院、四川的尊经书院以及任山西巡抚时所办的令德书院;第二时期是中法战争后,任两广总督和两湖总督时所创办的广雅书院与两湖书院;第三时期是甲午战争失败后,在两湖任上,对两湖书院所进行的改制。在第一时期中,张之洞在湖北和山西的教育活动较简单,影响较少,所以本文着重从张之洞在四川创办尊经书院时所著的《尊经书院记》,来探讨其早期的书院教育思想。

一、教育的作用与目的

尽管1840年英国的大炮打开了中国的大门,1860年英法的大炮又进一步烧进了圆明园,但从当时士大夫看来,却也镇压了太平天国的内乱,非但足以补偿丧权辱国的损失,而且可以大喊“同治中兴”。政局稳定后,统治者总结经验教训,为收复人心,大力提倡“振兴文教”,比如曾国藩攻占太平天国总部南京后,马上就修建江南贡院,开科取士,目光由军武迅速转移到文教,希望借此来“底定人心”,但最长久的“为政之本”,认为“在于得人”[2]。

在这种思想的指导下,张之洞在《尊经书院记》“本义第一”[3]中,开门见山地提出了创办书院的目的是“为读书,成人才”。作为在传统文化中浸淫已久的封建士大夫的优秀代表,张之洞认为当时学宫“试卷经策空疏,岁科两试,不能补益其所未至,批抹不能详,发落不能尽,仅校之非教之也”,不能培养实用的人才,于是“立书院,分府拔尤(优),各郡皆与,视其学大小,人多少以为等,延师购书,分业程课”,希望“学成而归,各以倡导其乡里后进,辗转流衍,再传而后,全蜀皆通博之士、致用之才也”。当然成人材不是最终的目的,“语云,一人学哉,教成十人;万人学哉,教成三军”,是为了流风化俗,改变四川当时的士风。

四川号称“天府之国”,一直人才兴盛,然清末以来,四川科场弊端丛生,积重难返,舞弊公行,“旧时成都考试,凡攻讦冒藉枪替及身家不清者,提调官则不取。奸徒纠众,伺学使辕门外,待其覆试而擒之,且索重贿,名曰拉磕,其人亦雇数十健儿为保护,斗于学辕,动有杀伤”[4],学生竟然敢绑架学官,索取赎金。这不仅败坏学风,而且严重影响社会秩序,造成“川省人心浮动,狱讼繁多”,同时“烧香结盟,纠众滋事”,“故欲治川之民,必先治川省之士”[5]。张之洞在同时期所写的《輶轩语》中也强调学生必须“心术慈良,不险刻言行,诚实不巧诈,举动安静不轻浮,不为家庭事兴讼,不致以邪僻事,令人告讦,不谋人良田美产。住书院者,不结党妄为,无论大场、小场守规矩,不生事。贫者教授尽心,富者乐善好施,广兴义学,捐钱多买书籍,置于本处书院,即为有德。近今风俗人心日益浇薄,厚之一字,尤宜加意”[6],强调不能“结党造言,干与讼事,讪谤主讲”,是为了防止再出现太平天国一样的反叛。

但张之洞此时还没有更深的教育理论,不像后期能明确提出“盖闻经国以自强为本,自强以储材为先”[7],“窃惟善俗之道,以士为先;致用之方,以学为本”[8],“中国力图自强,舍培植人材,更无下手之处”[9],“国势之强由于人,人材之成出于学”[10],“今日中国欲转贫弱富强,舍学校更无下手处”[11],“学术造人材,人材惟国势”,把教育提高到关系国家兴衰、民族存亡的高层地位。

同治间书院平均每年创办的数为29.23[12]所,达到书院创建速度的历史最高峰,但此时书院的弊端也日益加深。由于清政府吸取明末东林书院干预朝政的教训,严格控制书院的办学权力,导致清代书院的官学化程度加强,无疑进一步加深了书院的弊端。当时入读书院者,都有一定的助学金,尤其是省城或府县的大书院,待遇更优,个别学生或老师入书院的目的就是养家糊口,为“贪微末之膏火,甚至有头垂垂白,不肯去者”。此种风气是由来已久,“今疚之以至微之利,而剔之以至苛之法,其谋入焉者半,苟贱不廉者者也”[13],“然未有如今日之举贡生监以在家遥领为故常者……皆不必赴馆,其名谓之食干俸”[14]。葛其仁在《书院议》中亦云:“今之应书院课者,惟八比五言(指科举)之是务,弇浅固陋,逐末忘本,甚至较膏奖之多寡,争名第之先后,叫嚣拍张,以长傲而损德,则书院反为诸生病矣,何教化之足云?”[15]可谓一语中的,击中要害。

张之洞在“定志第二”中明确提出,“为学问也,非为膏火也”,并进一步要求学生“勿以一课之高下为喜怒,勿蒙昧钞撮假借侥幸以自欺”,“时不再至,师不常得,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是可愧也,亦可悔也”,鼓励学生抓住机会,明确学习目的。

二、教育的内容

清末时期,书院教育已成为科举的附庸,“惟清代书院所重既在考课,而考课大抵又重诗、文两项,故书院仍不外为士子作科举的准备”[16],许多书院都以学习时文为主,这主要是因为科举仍是读书人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但是书院与科举的紧密相连,却难以为社会培养真正有用的人才,所以遭到许多进步人士的抨击,“徒空言而不适于用”[17],“遂使世之慕速化者,置经史实学于不问,竞取近科帏墨,模拟剽窃,以取科第”[18],“时文者验其所学,而非所以学也”[19]。于是出现了许多不课时文的书院,最有名的是阮元所创办的诂经精舍和学海堂,明确提出不课时文,研经治史,讲求实学,“课程以经史、小学、天文、地理、算法、词章为内容”,一变“自宋以来专习理学之风”,特别把研究经学看做是经世致用的一种有效途径,这对后世影响深远。

从当时新建的许多书院也可以窥见经学在当时的流行。在同治朝以前,以“经”字命名的书院有14个,其中不排除有些书院以“经”字命名是别的原因造成的。如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山东平邑廪生阎丕茂建的注经书院,因书院近蒙山南麓注经台而得名[20],其中最有名的是阮元于嘉庆六年(1801年)所建的诂经精舍。而同治朝短短的十三年,以“经”字命名的书院就有8个。有名的有张之洞在湖北任学政时所建的经心书院,陕甘学政许振祎创建的味经书院。味经书院指出“味经之设要以实学为主”,不专课时文。这种风气到光绪朝可谓达到顶峰。光绪时期,以“经”字命名的书院竟达25所[21]之多,并大多强调“不课时文,以经义治事”。

同治时期有御史上奏,“请旨饬下督学使臣,遍行晓谕,生童中如有能默诵五经通晓经义者,准其赴该学报名注册,即于考场中按名面试”[22],对那些能够通晓背诵五经的生童,准许立马就可以面试,足见对经学的重视。尊经书院也是此种风气的结晶,其创建的起因就是“以通经学古课士”。张之洞在“务本第四”中,认为“凡学之根柢必在经史,读群书之根柢在通经,读史之根柢亦在通经。通经之根柢在通小学,此万古不废之理也。不通小学,其解经皆焉说也;不通经学,其读史不能表志也;不通经史,其词章之训诂多不安,事实多不审,虽富于词必俭于理”,提出“天下人材出于学,学不得不先求诸经”,但此时张之洞把经史只看做纯学问,后期则将其升到治国之道,“窃为自强之道,从经史始”[23]。

清中叶以后,“清王朝的声威一遇到不列颠的枪炮就扫地以尽,天朝帝国万世长存的迷信受到了致命的打击”[24],中国的边界强敌压境,出现了“鄂罗斯兼并西北,英吉利蚕食东南”[25],于是研究内陆边界和海外地理的舆地学渐成为一门火热的学科,特别是西北边疆的史地研究异军突起,如祁韵士的《新疆要略》、《西域释地》、《西陲总统事略》、《万里行程》等书,龚自珍的《西域置行省议》,张穆的《蒙古游牧记》,何秋涛的《朔方备乘》等等。“一时风会所趋,士大夫人人乐谈”[26],以致赫然成为当时的显学。张之洞也亲身经历了同治九年(1870年)俄罗斯占领了中亚的伊犁地区的事件,在“择术第三”中也提出了“舆地推步”的课程,然研究舆地需要实地考察,经费所需巨大,所以“其法良善,顾经费太钜,不能办也,姑俟异日”。这不可不谓是一种遗憾,虽然主管一省学政,但在经济日趋衰落的清末,没有掌握一省军政大权的张之洞也只能提出某些良好的意愿。但这种由于经费短缺而不能发展教育的现象,在张之洞任一方封疆大吏后,基本上就不再有了。后来在两广时所兴建的广雅书院,其中“专业,诸生各尽一业,以期专精,一经学(小学属焉),一史学(通鉴、舆地属焉),一理学(宋、元、明及国朝诸大儒文集、语录及历朝学案皆是,不仅性理一书),一经济(国朝掌故属焉)”[27],并且离任时,书院书局经费存款竟高达50万两。又如在湖北时所兴建的两湖书院,“课士之法,分经学、史学、理学、文学、算学、经济学六门,延请分教六人,专门训课,诸生愿执何业,各随才性所近,能者兼听”[28]。张之洞还创办了许多洋务学堂,其教学内容就更丰富了。

《尊经书院记》中虽然提出的课程有“经史小学、舆地推步、算术经济、诗古文辞”,由于诸多原因,有的课程没有实际开设,主要是以经史为主,不课时文。但这并不妨碍学生进行科举考试。在“释疑第十八”中,当学生问:“如此得不与科名相防乎?”张之洞羞羞答答地说:“不然。根柢深而不工词章者鲜矣,工一切诗古文辞而不能为举业者抑又稀矣。其于时文有相资也,无相害也。或自为之可也,或应他书院课为之可也,岂禁之哉?况乎策论、诗赋便考古也,课卷用白折,习书法也。由选拔以至廷试,未有不视古学、楷法为进退者也。时文固所习,又益之以诸条,其为科名计抑周矣。”足见作为科举制度的直接受益者,此时的张之洞虽也意识到科举有许多弊端,但还没有到与科举绝缘的时候,直到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才亲手埋葬了科举。

三、教育的方法

张之洞作为一个科场高手——十三岁成秀才,十五岁荣登解元,二十六岁题名探花,自有其学习的一套方法。在“定课第六”中,张之洞介绍了一些学习方法。即“人立日记一册,记每日看书之数,某书第几卷起,第几卷止。记其所疑,记其所得,无疑无得不可强书”,这就是现在所谓的读书笔记。而看书时“不贵多,贵真过目;不贵猛,贵有恒;不贵涉猎,贵深思;不贵议论,贵校勘考订;不贵强记,贵能解(能解方能记,不解自不记);不贵更端,贵终卷”,这些都是非常有效的学习方法。但有些观点则是不恰当的,如“不贵创新解,贵通旧说”,这又证明张之洞前期思想保守的一面,压制学生钻进故纸堆去寻找治国良药,这与后期大力创办新式学堂,派遣学生留洋海外形成鲜明对比。

张之洞在《輶轩语》中强调“为学忌分门户”,主张调和汉宋,指出“无论汉宋,虽学奚为要之,学以躬行实践为主,汉宋两门皆期于有品有用,使行谊不修,莅官无用。愚性恶闻人诋宋学,亦恶闻人诋汉学。意谓好学者,即是佳士,无论真汉学未尝不穷理,真宋学未尝不读书”,主张读书不讲门户之见,只要“期于明理,明理期于致用。……随时读书,随时穷理,心地清明,人品自然正直。从此贯通古今,推求人事”[29]。在“息争第九”中,张之洞同样认为“汉学学也,宋学亦学也,经济、词章以下皆学也,不必嗜甘而忌辛也”,“大要读书宗汉学,制行宗宋学。汉学岂无所失,然宗之则空疏蔑古之弊除也矣;宋学非无所病,然宗之则可以寡过矣。……惟汉宋两家不偏废,其余一切学术亦不可废”。虽然张之洞屡次提出无门户之见,但又常露出宗汉贬宋之意。如在“务本第四”时说“天下人材出于学,学不得不先求诸经,治经之方不得不先求诸汉学,其势然,其序然也”,足见汉学成了本中之本。特别是在《书目答问》中表现明显:在经部中,朱熹的宋明理学虽然统治了中国700多年,但张之洞除了选取朱熹的几本小书外,其他阐述圣贤义理的一大堆宋学著作,几乎全被作为空话的样板,被扫除在《书目答问》之外。在子部中,也只选周程张朱陆王等代表人物的十几种书,其他“语录”扫除殆尽。相反“儒家类考订之属”,却详细罗列,而其中大部分是清人的考据著作。因为张之洞认为,迂腐的程朱理学于强国无多大帮助,理学之士只会“无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的可笑行为。关于集部,张之洞也全然不选宋元以来的小说、戏曲。可见张之洞是蔑视排斥文学,尤其是俗文学。这是因为在张之洞看来,文学,特别是小说、戏曲,是“无用者、空疏者、偏僻者、淆杂者”的典型,于维护道统、矫正世风,最为有害。[30]

张之洞无意识地宗汉贬宋,与其小时候所受教育有关。张之洞从小就师从汉学家吕贤基,受到了严格的汉学教育;少年时期又师从胡林翼、韩超等,他们都是有名的“经济之才”;其父亲张瑛又在镇压太平天国运动中丧身,所以在此环境中成长的张之洞,对儒学内部的为学致用观念比一般士子都要强烈,一生奉行经世实学,反对空疏无用的宋学。故张之洞早期的书院教育,可能由其学政的身份的限制,虽没有明显的慷慨济世行动,但仍反映出其进步与改良思想。

任何一本著作都是时代的产物。作为一个自觉和自为的教育家,张之洞在早期所处的环境中,处理问题的方法显然不同于后期,这也是其不断地由保守走向进步,不断地寻求最佳的教育方式的有力证据。

注释:

[1]陈景磐《中国近代教育史》,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1979年版,第102页。

[2]游百川《请崇尚经术疏》,《同治中兴京外奏议约编》(清)陈弢辑。

[3]《尊经书院记》,《张文襄公全集》卷二百十三,古文二,以下同,不另标注。

[4]许同莘《张文襄公年谱》卷一。

[5]胡钧《张文襄公年谱》卷一。

[6]《张文襄公全集》卷二百零四,《輶轩语一》。

[7]《延访洋务人才启》,《张文襄公全集》卷八十九,公牍四。

[8]《创建广雅书院折》,《张文襄公全集》卷二十二,奏议二十二。

[9]《选派学生出洋肄业折》,《张文襄公全集》卷四十三,奏议四十三。

[10]《创设储才学堂折》,《张文襄公全集》卷四十,奏议四十。

[11]《筹定学堂规模次第兴办折》,《张文襄公全集》五十七,奏议五十七。

[12]邓洪波《中国书院史》,上海:东方出版中心,2004年版,第411页。

[13]袁枚《书院议》,《小仓山房文集》卷二十一,随园藏板,清刊本。

[14]梁章钜《书院山长》,《退庵随笔》卷六,清道光十九年桂林刊本。

[15]《味经斋文集》卷一,道光三十年,歙县学刊本。

[16]王德昭《清代科举制度研究》,(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106页。

[17]舒赫德《议时文取士疏》,贺长龄编《皇朝经世文编》卷五七,《礼政四》。

[18]薛福成《治平六策》,葛士濬辑《皇朝经世文续编》卷十二,《治体三:治法上》。

[19]光绪元年(1875年)九月《万国公报》,(上海)《时文论》。

[20]季啸风《中国书院辞典》,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145页。

[21]以上数字根据季啸风《中国书院辞典》与李国钧《中国书院史》综合而得。

[22]游百川《请崇尚经术疏》,《同治中兴京外奏议约编》(清)陈弢辑。

[23]《密陈求治需才情形片》,《张文襄公全集》卷十二,奏议十二。

[24]马克思《中国革命与欧洲革命》,《马克思选集》,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2页。

[25]魏源《海国图志·南洋西洋各国教门表》卷七一。

[26]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第320页。

[27]周汉光《张之洞与广雅书院》,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出版部,1983年版,第345页。

[28]《咨南北学院调两湖书院肄业生名单》,《张文襄公全集》卷九十七,公牍十二。

[29]《张文襄公全集》卷二百零四,《輶轩语一》。

[30]许伯卿《从〈书目答问〉看张之洞的教育思想》,《江苏教育学院学报(社科版)》2001年3月。

作者单位:湖南大学岳麓书院2003级研究生

原载朱汉民、李弘祺主编《中国书院》第七辑,湖南大学出版社,2006年12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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