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文:19世纪汉学书院与科举关系论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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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文:19世纪汉学书院与科举关系论略

潘文:19世纪汉学书院与科举关系论略

一、前言

阮元创办的诂经精舍和学海堂不仅是研究、传播乾嘉汉学的大本营,而且成为全国各地改革书院过程中仿效的榜样。著名的汉学家被延聘至各大书院讲学,还创建了不少以讲求汉学为己任的新书院。随着乾嘉汉学的衰落,这些书院在效仿诂经精舍和学海堂讲求汉学的同时,也不得不做出某种程度的变通,主要表现是在书院教学中不再排斥科举之学,甚至认为科举之学和乾嘉汉学可以相互促进,以使这些书院在新的历史条件下获得发展的空间,汉学书院与科举之间的关系表现得更为直接、密切。与此同时,不少考课式书院为提高科举及第率,也将汉学作为教学和考课内容之一。这样,专门研习汉学的书院和考课式书院的界限就变得模糊了,这也体现出科举考试制度对书院发展的巨大影响。

对于清代汉学书院与科举之间的关系,不少研究者从乾嘉学者书院不以培养科举人才为目标的言论入手,得出反对科举取士制度是汉学书院的一贯宗旨。陈东原先生在《中国教育史》中对书院“专重经史,不及制艺举业之书院”[1]大加赞赏。李国钧先生主编的《中国书院史》提出:“(阮元)坚决地将时文帖括拒之在诂经精舍和学海堂门外……这个根本宗旨既是对科举制度的有力批判,也是对书院教育进行的重大改革。”该书还进一步提出在诂经精舍和学海堂的影响下,19世纪中后期的汉学书院也是以反对科举为主要宗旨的,“(湘水校经堂)把八股帖括从书院的教学内容中彻底排除出去,从而使新思想、新学术能在书院中有立足之地” [2]。然而,在科举制度依然是读书人仕进的最为主要的途径的现实条件下,加之乾嘉汉学的式微,汉学书院能否保持与科举制度完全绝缘,并以此作为与考课式书院区分的主要标志?这是值得我们重新审视的重要学术问题。

二、汉学专门书院的设立和教学——反对片面追求科举

诂经精舍和学海堂都是阮元为反对书院片面教授科举之学而建立起来的。嘉庆五年(1800年),阮元出任浙江巡抚之时,于杭州西湖孤山创立“诂经精舍”,其目的在于研习和传播汉学。阮元在《西湖诂经精舍记》中对设立诂经精舍的目的和宗旨有清楚的叙述:

圣贤之道存于经,经非诂不明。汉人之诂,去圣贤尤近……元少为学,自宋人始,由宋而求唐,求晋、魏,求汉,乃愈得其实。尝病古人之诂散而难稽也,予督学浙江时,聚诸生于西湖孤山之麓,成《经籍纂诂》百有八卷。及抚浙,遂以昔日修书之屋五十间,选两浙诸生学古者,读书其中,题曰“诂经精舍”。精舍者,汉学生徒所居之名;治经者,不忘旧业,且勖新知也。[3]

阮元认为“古书之最重者,莫逾于经”[4],故而士人读书应当从经学开始,他认为“汉人之诂,去圣贤尤近”,因此特别推崇汉经。在治经的方法上,他认为要深刻领会圣贤之道,采用由训诂而通义理的方法。他既对理学家“但立宗旨,即居大名”的倾向表示不满,也不同意汉学家“但求名物,不论圣道”的观点,提出应该“推明古训,实事求是”。[5]在阮元看来,在书院普遍教授科举的风气下,只有通过另外建立新的书院才能避免科举习气的影响。张崟在《诂经精舍志初稿》中引用黄以周《南菁文集》中的话来说明诂经精舍的宗旨:

古者王子、卿大夫之子,及国中俊秀之士,无不养于学,学校一正,士习自端,而风会藉以主持。自唐代崇尚诗赋,学校失教,华士日兴,朴学日替;南宋诸大儒,思矫其弊,于是创精庐以讲学,聚徒传授,著籍多至千百人,而书院遂盛。有明以来,专尚制艺,主讲师长,复以《四书》文、八韵诗为圭臬,并宋人于书院意而失之。近时贤大夫之崇古者,又思矫其失,而习非成是,积重难返,不得已别筑讲舍,选高才生充其中,专肄经史辞赋,一洗旧习。若我浙江之诂经精舍,广东之学海堂,其较著者也。[6]

阮元任两广总督以后[7],有见于广东地区士人的学风依旧是以科举制艺和陈白沙、湛若水心学思想为重,书院亦是为科举服务,“制举之外,求其淹通诸经注疏,及诸史传者屈指可数,其藏书至万卷者,更屈指可数,故州郡书院止以制艺试帖与诸生衡得失,而士子习经但取其有涉制艺者,简炼以为揣摩,积习相沿,几于牢不可破”[8]。为改变这种学风,他着手模仿浙江诂经精舍建立了另一所专攻汉学的书院,在文澜书院内悬挂手书的“学海堂”匾额,但只是“收卷悬榜”,汇收考卷,并无教学活动。他在与陈寿祺的信中说:“粤中学术故不及闽,近日生于书院中立学海堂,加以经史杂课,亦略有三五佳士矣。”[9]直至道光四年(1824年),才于“粤秀山林峦幽胜处”建学海堂,也只是为“端溪、粤秀、越华、羊城四书院诸生经学、史笔、词赋季课公所”[10]。虽然阮元也在学海堂宣讲汉学,训导士子,“凡经义子史前贤诸集,下及选赋诗歌古文辞,莫不思与诸生求其程,归于是,而示以从违取舍之途”[11],但此时学海堂的职能还只是以考课为主,教学功能还不突出。道光六年(1826年),阮元离开广东赴云南就任云贵总督前,亲自为学海堂订下章程,使其教学活动的开展得到制度的保证。

诂经精舍和学海堂在教学过程中坚持以崇尚汉学的宗旨,这可以从阮元定名学海堂的原因上得到体现:

昔者何邵公学无不通,进退忠直,聿有学海之誉,与康成并举。惟此山堂,吞吐潮汐,近取于海,乃见主名。多士或习经传,寻疏义于家齐;或解文字,考故训于《仓》、《雅》;或析道理,守晦庵之正传;或讨史志,求深宁之家法;或且规矩汉晋,熟精萧选;师法唐宋,各得诗笔。虽性之所近,业有殊工;而力有可兼,事亦并擅。[12]

为此,这两所书院将科举之学完全排除在教学内容之外,其反对科举的倾向十分明显。诂经精舍的主讲、著名汉学家俞樾云:“我浙素称人文渊薮,而书院之设,亦视他省会为多,其以场屋应举诗文课士者,则有敷文、崇文、紫阳三书院在,至诂经精舍则专课经义,即旁及词赋,亦多收古体,不涉时趋。”[13]不仅如此,诂经精舍还在某种程度上反对科举考试的主要内容——程朱之学,孙星衍说:阮元“使学者知为学之要,在乎研求经义,而不在乎明心见性之空谈,月露风云之浮藻,期精舍之旧章,文达之雅意也”[14]。诂经精舍以“《十三经》、《三史》疑义”[15]为主要教学内容。学海堂的教学内容亦是以经史考据之学为主,创建之初,阮元要求生徒“或习经传,寻疏义于宋齐;或解文字,考故训于仓雅;或析道理,守晦庵之正传;或讨史志,求深宁之家法;或且规矩汉、晋,熟精萧选,师法唐宋,各得诗笔”[16]。

阮元的继任者两广总督卢坤沿袭了前任以经史考据课士的传统,并进一步将其具体化,主要包括《十三经注疏》、《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文选》、《杜诗》、《昌黎先生集》、《朱子大全集》等书。岳麓书院的高足郭嵩焘出任广东巡抚以后,恢复了学海堂专课肄业生的制度,将《史记》、《毛诗》、《昌黎》、《礼记》、《周礼》、《朱子大全集》、《尔雅》、《仪礼》、《春秋左传》等经籍作为教学内容。

除传统的经史、稽古之外,阮元认为:“凡所论述,期实有济于用”,因此诂经精舍传授“经史、苍雅、星纬、金石、考订、文艺之学”的同时,也“旁及小学、天部、地理、算法、词章”等内容,其中尤其关注数学和天文学。他认为:

数为六艺之一,而广其用,则天地之纲纪、群伦之统系也。天与星辰之高远,非数无以效其灵,地域之广轮,非数无以步其极,世事之纠纷繁赜,非数无以提其要。通天、地、人之道曰儒。孰谓儒者而可以不知数乎。[17]

在学海堂考课生徒时,他更是直接将天文学列为考题,题目为:

今大小西洋之历法,来至中国,在于何时?所由何路?……元之回回历,是否如明大西洋新法之由广东海舶而来?大小西洋之法,自必亦如中国之由疏而密,但孰先孰后?孰密孰疏?[18]

诂经精舍和学海堂是将自然科学纳入教学内容最早的书院之一,既体现了以阮元为代表的乾嘉学者的开阔视野,也是书院在西学东渐的文化背景下一种自我调整,体现了书院发展的新趋势。

为检验教学效果,诂经精舍和学海堂都相当重视考课,但考课的内容和方式都与考课式书院完全不同。诂经精舍实行月课,孙星衍记云:“其课士,月一番,三人者迭为命题,评文之主,问以《十三经》、《三史》疑义,旁及小学、天部、地理、算法、词章,各听搜讨书传条对,以观其识,不用扃试糊名之法。”[19]诂经精舍“月率一课,只课经解史策、古今体诗,不八比文、八韵诗”[20]。精舍生徒陆尧春也说:“月试以文,则多碑记论策诸体,未尝杂以时艺。”[21]

学海堂则是实行季课,一般是由主讲或学长“发出题目,即行刊刷、粘贴学海及各学长寓所,随便分给,使远近周知”,限定考生在一定的时间内交卷,“向来交卷无期,在远处者不便,后公议发题之后不得过一月以外。定期两日收完”。[22]这种考试类似于我们现在的开卷考试,主要不在于检查考生对知识的记诵,而是着重考察考生的独立见解和判断能力。考试的内容主要是经史考据之学,《学海堂章程》规定:考试“由学长出经解、文笔、古今诗题”[23],考试内容即是经解、赋和诗,特别强调“诗题不用试帖,以场屋之文,士子不得肄习也”。[24]对于答题有创见的考生,学海堂给予一定的物质奖励,“所有贡举生员奖给膏火一月者,折银一两,佳卷渐多,学者奋兴,有佳文一卷而给膏火者数月者”。[25]由此可见,诂经精舍和学海堂的教学与考课内容都与科举考试完全不同,其反对科举的倾向是相当明显的。

三、汉学书院的教学效果——汉学家和科举人才并蒂齐芳

按照一般的教学规律而言,教学内容与考试内容不一致,会直接影响考生的考试成绩。诂经精舍和学海堂的教学内容完全排斥科举考试内容,从理论上而言,其生徒在科场竞争中会处于相对不利的地位,甚至根本不能科举及第。

但诂经精舍和学海堂生徒在科举考试中的表现恰好与这一推论相反,他们中不少人不仅成为功底深厚的汉学大师[26],而且也是科举考试的有力竞争者,占据了当地科举及第者的大多数。孙星衍说:诂经精舍“不十年间,上舍之士,多致位通显,入玉堂,进枢密,出建节而试士。其余登甲科,举成均,牧民有善政,及撰述成一家言者,不可胜数,东南人材之盛,莫与为比”[27]。张崟在《诂经精舍志初稿》中说:“试觇自嘉庆六年以迄光绪癸卯百有三年间,浙江乡试四十有七科,曾有一科无精舍生徒预其选者乎?辜较计之,每科率占总数百之五六以上;而如光绪壬寅补行庚子辛丑恩正并科及癸卯科,且增至全额四之一,其陶育之广,收效之宏,为如何哉?”[28]

按照《清史稿·选举》载,嘉庆时期浙江乡试的录取定额为94名,如果以诂经精舍及第举人数占总数的5%-6%的比例计算,诂经精舍每科考取的举人数为5人,那么至少有235名诂经精舍的生徒成为自嘉庆六年(1801年)至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间的举人。实际上,各省都在利用各种途径增加录取名额,如光绪元年(1875年)就因为各省捐输而增加了录取指标,浙江增加了10名[29],而且在录取过程中各省往往突破了名额的限制,多录取一些举人。考虑到这些因素,我们完全可以将诂经精舍培养的举人定为300人,而诂经精舍的生徒总数大概为1500人左右[30]。因此,可以估算诂经精舍的乡试录取比例达到了20%。

学海堂的生徒也是广东省同一时期科场的有力竞争者,依照容肇祖先生的《学海堂考·专课肄业生考》所收录的260名生徒中,在学海堂学习以后获得进士和举人者统计如下(见表1):

表1 学海堂在院生徒登第统计表

序号

姓名

入学海堂肄业时间

获得举人时间

进士及第时间

1

张其

道光十四年

道光二十年

 

2

朱次琦

道光十四年

道光十九年

道光二十七年

3

李能定

道光十四年

道光十七年

 

4

侯 度

道光十四年

道光十五年

 

5

金锡龄

道光十四年

道光十五年

 

6

梁 起

同治五年

光绪十一年

 

7

陈庆修

同治五年

光绪十一年

 

8

王国瑞

同治五年

同治十二年

 

9

周 果

同治五年

同治六年

 

10

郑 权

同治八年

光绪十四年

 

11

程家瑨

同治八年

光绪元年

 

12

廖廷相

同治七年

同治九年

光绪二年

13

陈维岳

同治八年

光绪元年

光绪三年

14

崔其湛

同治八年

光绪二年

 

15

陈为燠

同治八年

同治九年

光绪六年

16

桂 鳣

同治十一年

光绪五年

 

17

陶福祥

同治十一年

光绪二年

 

18

梁于渭

同治十一年

光绪十一年

光绪十五年

19

许 焜

同治十一年

光绪十五年

 

20

饶 轸

同治十一年

光绪十五年

光绪十八年

21

冼宝干

光绪元年

同治十二年

光绪九年

22

林国赞

光绪元年

光绪十一年

光绪十五年

23

漆葆熙

光绪元年

光绪十七年

 

24

于式枚

光绪元年

光绪六年

 

25

刘学修

光绪四年

光绪五年

 

26

沈 桐

光绪四年

光绪八年

 

27

周汝钧

光绪四年

光绪八年

光绪十八年

28

黄绍昌

光绪四年

光绪十一年

 

29

温仲和

光绪四年

光绪十四年

 

30

徐受廉

光绪四年

光绪十二年

 

31

刘安科

光绪四年

光绪八年

光绪十二年

32

陈伯陶

光绪七年

光绪十八年

 

33

杨裕芬

光绪七年

光绪十四年解元

光绪二十年

34

程友琦

光绪七年

光绪八年

光绪二十年

35

汪兆铨

光绪七年

光绪十一年

 

36

卢乃潼

光绪七年

光绪十一年

 

37

张其淦

光绪十年

光绪十八年

 

38

汪兆镛

光绪十年

光绪十五年

 

39

朱 珩

光绪十年

光绪十一年

光绪二十一年

40

王 栋

光绪十三年

光绪十五年

 

41

曾文玉

光绪十四年

 

成进士时间不详

42

欧阳鼐

光绪十四年

光绪三十年

 

43

陈景华

光绪十四年

光绪十四年

 

44

陈庆龢

光绪十四年

光绪十七年经济特科及第

45

洪景楠

光绪十四年

光绪十七年

光绪十八年

46

凌鹤书

光绪十四年

光绪十五年

 

47

谈 亮

光绪十六年

光绪十七年

 

48

傅维森

光绪十六年

光绪十七年

光绪二十一年

49

陈昭常

光绪十七年

光绪十五年

光绪二十年

50

桂 坫

光绪十七年

光绪十七年

光绪二十年

51

张德瀛

光绪十七年

光绪十七年

 

52

崔树芬

光绪十九年

光绪二十七年

 

53

梁元楷

光绪二十年

光绪二十七年

 

资料来源:容肇祖:《学海堂考》,载《岭南学报》第3卷第4期(1934年6月),第60—99页。

按照这一统计,学海堂专课肄业生的科举及第率也达到了20%以上,与诂经精舍大致相当。这也就是说,诂经精舍、学海堂最突出的教学效果之一是培养了大批的科举人才。

应当如何来解释这一现象呢?我们认为,一方面,诂经精舍和学海堂与乾嘉时期的其他汉学书院一样,学习和研究汉学对生徒参加科举考试是有间接帮助的;另一方面,诂经精舍和学海堂虽然在教学过程中反对教授科举之学,但这两所书院并不从根本上反对生徒应举,从表1可以看到,不少生徒入学海堂不久以后就参加科举考试,并获得功名。学海堂生徒多次应试者也不在少数,连学长都积极参加科举考试。学海堂高足陈澧道光十二年(1832年)取中举人之后,先后六次应会试不授,在此期间他还于道光二十年(1840年)担任学长,[31]可见学海堂并不反对生徒应举。

不仅如此,诂经精舍和学海堂所招收的生徒都已经具备了参加科举考试的知识。诂经精舍所招收的生徒都是杭州地区的敷文、崇文和紫阳三书院通过考试选送的优秀生徒,[32]而敷文、崇文和紫阳三书院都是“以场屋应举诗文课士”为主要目标[33]。这也就是说,在进入诂经精舍学习之前,他们就已经具备了应付科举考试的基本知识了,在诂经精舍就没有必要再学习这种知识了,只需要通过研习经学提高自身的内在文化素养,就可以在科场中发挥得更加出色。学海堂虽然没有非常系统的教学,主要是通过考课来引导生徒学习汉学,但它所招收的生徒主要是举贡生监,他们都是长期学习科举之学,而且有一定科场历练的士人,因此只要通过所谓加强根底知识的学习,就有可能在科场竞争获胜。此外,阮元先后担任山东、浙江两省的学政,还于嘉庆四年(1799年)出任会试副总裁,这些工作不仅有利于宣传和推广汉学,而且还能在一定程度上为士人通过科举入仕铺平道路。例如,他主持会试命策论题时,主要考察士人的经史知识。这道策论的命题云:

问:孔子假年学《易》,雅言《诗》、《书》,执《礼》。《易》有三,而《周易》独传汉、晋、唐、宋说,能择其精而析其弊欤?乾坤象龙马,用九六,然象数可偏废欤?《诗》言志,声依永,律和声,有诗而后有韵律欤?或诗韵必取同部,间有分合然欤?同部转注假借,能言其例欤?《诗》中训诂,见于《尔雅》者几何?未见者几何?《尚书》见于《史记》、《汉书》者孰为古文,孰为今文?孔、蔡传解、句读,可别白参解否……正史二十有四,应补撰注释、音义者何书?表志与纪传并重,孰详孰阙欤?《儒林》、《文苑》、《道学》应分应合欤?《史通》所论得失参半欤?编年与纪传分体,《资治通鉴》前何所本?后何所续欤?[34]

不仅考题对研习汉学的生徒有利,而且录取了不少被“房考锢闭,终不荐出”的汉学高才,如王引之、张惠言、陈寿祺、许宗彦、郝懿行、张澍、吴荣光等,他们不少都成为道同咸时期汉学书院的积极倡建、讲学者,此次会试有“得士如鸿博科,洵空前绝后也”[35]的美誉。

其实阮元对书院生徒从事举业也是有清醒认识的,即在科举制度是士人主要仕进之途的社会氛围之下,根本无法让大多数士人抛弃八股文而完全沉醉于汉学之中去。他说:“上等之人,无论为何艺,所取皆归于正,下等之人,无论为何艺,所取亦归于邪,中等之人最多,若以四书文囿之,则聪明不瑕旁涉,才力限于功令,平日所习,惟程朱之说,少壮所揣摩,皆道理之文,所以笃谨自守,潜移默化,有补于世道人心者甚多,胜于诗赋远矣。”[36]这可能是阮元对书院讲求宋明理学、开展科举教育的清醒认识,也是无可奈何的心灵表白。而且他本人也是进士出身[37],并成为清乾、嘉、道“三朝阁老”、“九省疆臣”。进士及第以后的坦荡仕途和显赫的社会地位也是其创办的诂经精舍和学海堂能有立足之地,并成为影响全国的著名书院的重要原因。因此,从阮元个人的科举出仕经历和书院实践活动而言,他不可能从根本上反对科举制度,只是试图纠正科举取士制度之偏颇而已。

因此,我们认为以诂经精舍和学海堂为代表的汉学书院虽然反对片面追求科举,而且在教学活动中也排斥科举之学,但这种教学是建立在生徒已经掌握了科举之学的基础知识,甚至不少生徒已经获得了低级科举功名的基础之上的,这样通过专门学习经史知识,不仅对他们应试以经史知识为主的第二、三场有利,而且对于生徒写出言之有物的八股文亦有相当大的帮助。

四、科举出身的地方官吏和学者扩大了汉学书院的影响

诂经精舍和学海堂的教师和肄业生徒往往在多所书院讲学,使乾嘉汉学影响的地域进一步扩大。据有的学者统计,学海堂的学长和生徒共有40人次执教过23所书院,地域涉及广东、广西、湖北、河南等省[38],使其影响的地域远远超过了汉学的昌明期。如曾任诂经精舍主讲的谭献应张之洞之邀,主讲湖北经心书院。同治六年(1867年)蒋益澧、钟谦钧创建菊坡精舍,延聘学海堂学长陈澧为院长,“澧既应聘,请如学海堂法,课以经史文笔”。[39]

当时不少教师和肄业生徒按照诂经精舍或学海堂的模式改革旧有书院。杭州诂经精舍高足、曾经为学海堂评定课艺的钱仪吉晚年主讲河南开封大梁书院十余年之久,仿照学海堂对大梁书院的教学和考课方式进行了改革,生徒称其“谆谆以通经为多士勖,严立课程,考其殿最,至今果行堂遗规犹为士林模楷也”。[40]有的主讲和肄业生徒还亲自创办以研习考据学为主的书院。如诂经精舍主讲黄体芳任江苏学政期间,仿诂经精舍之制创办南菁书院。该书院编纂、刊行的《皇清经解续编》,汇集了清代中晚期汉学研究的精华。南菁书院亦因此被视为晚清乾嘉汉学的重镇,嘉道时期的洪亮吉、陈寿祺、钱仪吉、胡培翚等著名汉学家纷纷讲学于该书院。

在上述汉学家中,谭献为同治六年(1867年)举人[41],陈澧为道光十二年(1832年)举人[42],钱仪吉为嘉庆十三年(1808年)进士[43],黄体芳为同治二年(1863年)进士[44],洪亮吉为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榜眼[45],陈寿祺为嘉庆四年(1799年)进士[46],胡培翚为嘉庆二十四年(1819年)进士[47]。与18世纪的书院一样,科举出身不仅成为他们讲学书院的基本条件,而且还是其谋取书院发展资源的重要依靠,如黄体芳就利用其江苏学政的身份创办了南菁书院。

不少地方官吏将仿效诂经精舍和学海堂作为改革书院弊端的突破口,纷纷创建专门研习经史考据之学的书院。笔者将道光以来地方官吏创建的讲求汉学的书院统计如下(见表2):

表2 道光以来地方官吏创建的汉学书院统计表

创建者

创建者

身份

创建、

重建时间

书院名称

资料来源

 

1

郑祖琛

巡抚

道光十四年

桂林榕湖经舍

光绪《临桂县志》卷十四

 

2

陶澍

两江总督,进士

道光十八年

南京惜阴书院

甘熙:《白下琐言》卷八《惜阴书舍记》,光绪十六年筑野堂刊本

 

3

刘体重

江西按察使

道光二十年

江西南昌经训书院

(光绪)《江西通志》卷八十一

 

4

胡林翼

湖北巡抚

咸丰三年

湖南益阳箴言书院

(光绪)《湖南通志》卷六十九

 

5

庆廉

巡道

咸丰三年

浙江温州中山书院

(光绪八年)(浙江)《永嘉县志》卷七

 

6

丁日昌

苏松太兵备道

同治四年

上海龙门书院

(光绪)(江苏)《松江府续志》卷十七

 

7

张之洞

湖北学政,进士

同治八年

湖北经心书院

(民国)《湖北通志》卷五十九

 

8

蒋益澧

广东巡抚

同治九年

广东菊坡精舍

(光绪五年)《广州府志》卷六十六《建置》三

 

9

王凯泰

福建巡抚

同治十年

福建致用书院

(民国)《福建通志》卷二百四十四

 

10

沈秉成

巡道

同治十二年

上海诂经精舍

(民国七年)《上海县续志》卷九

 

11

吴承潞

知州

同治十二年

江苏太仓尊道书院

(民国八年)《太仓州志》(二)卷十九

 

12

许振祎

陕西学政

同治十二年

陕西味经书院

(宣统)《泾阳县志》卷三

 

13

陈方瀛

同知

同治十三年

江苏川沙厅观澜书院

(光绪)《川沙厅志》卷二

 

14

张宪和

知州

同治十三年

湖南武冈希贤精舍

(光绪)《湖南通志》卷六十九

 

15

冯焌道

苏松太巡道

光绪元年

上海求志书院

(光绪)(江苏)《松江府续志》卷十七

 

16

丁宝桢

四川总督

光绪元年

四川成都尊经书院

张之洞:《四川省城尊经书院记》[48]

 

17

李鸿章

直隶总督

光绪四年重建

河北莲池书院

(民国)《清苑县志》卷三

 

18

严家畴

知州

光绪五年

广东崇实书院

(光绪)《嘉应州志》卷十六

 

19

陈宝箴

道台

光绪七年

河南武陟致用精舍

(民国)《武陟县志》卷八

 

20

道镕

山东巡抚

光绪九年改建

山东历城尚志书院

(民国)《续修历城县志》卷十四

 

21

张涛

知县

光绪十年

四川南川专经书院

(民国)《南川县志》卷七

 

22

黄体芳

江苏学政

光绪十年

江苏江阴南菁书院

《南菁书院大事记》,转引自《中国书院史资料》,页2155

 

23

张之洞

山西巡抚

光绪十一年改建

山西太原令德书院

(光绪)《山西通志》卷七十六

 

24

何行保

总兵

光绪十二年

贵州遵义味经书院

(民国)《遵义府志》卷十五

 

25

黄彭年

江苏布政使

光绪十四年

江苏苏州学古堂

(光绪)《苏州府志》卷二十六

 

26

朱其懿

知府

光绪十四年

湖南沅州沅水校经堂

(光绪)《湖南通志》卷六十九

27

王文韶

云南总督

光绪十七年

云南昆明经正书院

陈灿:《筹建滇省经正书院设高材生并外属经古课额详文》[49]

28

王仁堪

知州

光绪十八年

江苏镇江南濡学舍

《中国书院辞典》,页43

29

黎庶昌

不详

光绪十九年

重庆巴县经学书院

(民国)《巴县志》卷七《书院》

30

胡薇元

知县

光绪二十一年

四川西昌研经书院

(民国)《西昌县志》卷七《教育志》

31

刘崇熙

知县

光绪二十一年

江苏盐城尚志书院

光绪(盐城县志)卷五

32

许曾荫

县令

光绪十九年

四川永川味经书院

(光绪)《永川县志》卷九

从上述统计来看,乾嘉时期集中在江苏、安徽、浙江和广东的汉学已经传播至湖南、福建、河南、陕西、河北、四川、上海、湖北、贵州、山东和山西等省,影响范围进一步扩大,成为一个全国性的学术流派。这与信奉汉学的地方官吏的努力是分不开的,尽管我们从现有的史料无法一一确定他们的科举出身,但根据晚清地方官吏的来源就可以知道,他们之中大多数人应是有举人和进士头衔的。从这个角度而言,是科举取士制度为汉学书院的发展在一定程度上提供了有利条件。

具体而言,这些新创建的书院中有相当一部分完全仿效杭州西湖诂经精舍的模式,专门研习汉学,而不教授科举之学。如南京的惜阴精舍是“仿西湖诂经精舍为惜阴书舍,延请山长,专课经解、诗、古文词”[50]。南昌的经训书院“于经解策论外,兼课诗赋,而制艺试帖,则专归豫章、友教各书院焉”。[51]晚清著名的汉学大师皮锡瑞掌教经训书院时,“以经史词章课士,不课八股,申明微言大义之学……一时高才俊秀,咸萃经训书院,风气为之丕变”。[52]广东梅县的崇实书院仿效学海堂和菊坡精舍的章程,不考制艺,专门教授汉学,每季一课,考课的内容分经文经解、史学杂艺、骈体诗赋三类进行。福建的致用精舍与福建的鳌峰、凤池和正谊三大以从事八股文教学为主的书院不同,是一所专门研经习史的书院。四川成都的尊经书院以《学海堂经解》、《说文解字注》、《三史》、《四库提要》为主要教材,不教授制艺八股文。著名汉学家王闿运先后主讲尊经书院8年之久,以经、史、辞章教授生徒。为提高生徒的学术水平,他还设立举贡班,专门招收举人和贡生,重点培养他们研习经史的能力。[53]阮元学海堂门生、湖南巡抚吴荣光仿学海堂之制建湘水校经堂于岳麓书院内,招收岳麓书院和长沙城南书院的优秀生徒肄业其中,采取“奥衍总期探许郑,精微应并守朱张”[54]的“汉宋合流”的办学宗旨,教学分经义、治事、词章三科试士,“一岁四课,一季分课一经,因人而授之课程”,出现“多士景从,咸知讲求实学”的局面[55],在一定程度上扭转了湖南书院流为科举附庸的局面。

这种类型的书院招收的生徒一般都已经具备了基本的科举知识,因此没有必要继续教授科举之学。张之洞在《四川省城尊经书院记》中认为,在讲求经学的高层次书院中继续教授科举之学,既不符合朝廷在乡、会试提高第二场的经义和第三场的策论地位的要求,而且会影响生徒学习汉学的时间,是没有必要的重复。他说:“世人应试而不好学,根柢日薄,而四书文日益不振。明诏使乡会场加意经策,而下无以应,故为此以养其原,以补其不足。若四书文大小场用之,各郡县书院课之,诸生无不习者,今复课之,赘也。且日增四书文一课,时日精力不能胜也。”[56]

五、汉学书院和考课式书院的界限逐渐模糊

经过一百余年的发展,乾嘉汉学虽然能在一定程度上矫正阳明心学末流的狂禅和宋明理学的空疏之偏,但由于过分追求凡古必好、唯汉为真,使书院生徒终日埋头于名物训诂和经书考证,离社会现实越来越远,书院的汉学教学受到社会的批评。

冯煦在《重建钟山书院记》中将汉学视为学术之蠹,他说:“然今所谓经学者,支离琐碎,舍五常、五伦、五事之荦荦大者,而致力于一名、一物,不顾是非之正务;攻驳数百十年上之贤者,以张一己之见;群聚州处,争一字得失,面热汗下,刺刺不休;其合者则标榜以为声援,不合者百计难之以期必胜,此学术之蠹也。”[57]讲求汉学的书院也被视为“足以得经生,而不足以得通才”[58]的机构而受到越来越多的质疑,河北精舍的主讲陈宝箴指出:“数十百年间,考据辞章之士,多出其中,而能以道德经纶世变者,渺焉寡闻。”

在这种学风之下,程朱之学经历乾嘉时期的沉寂以后,至道咸时期开始在思想领域重新抬头,不少书院又成为理学大师宣讲的阵地,姚鼐先后主讲苏州紫阳、江宁钟山书院40余年,方东树历主庐州、亳州、宿松、廉州、韶州等地书院,积极宣讲宋明理学。最高统治者也对宋明理学表示了极大的支持,咸丰皇帝要求“书院、家塾教授生徒,均令以《御纂性理精义》、《圣谕广训》为课读讲习之要”[59],乾嘉汉学及其学术地位受到程朱之学及所属书院的挑战。

不仅如此,在程朱之学复兴的同时,今文经学[60]在道咸时期异军突起,李兆洛、龚自珍、魏源等抛弃一味训诂形声的乾嘉汉学,“以经术作政论”,在今文经学的旗帜下风闻议事,倡导变革。李兆洛肄业于常州龙门书院,先后主讲安徽怀远真儒书院、安徽安庆敬敷书院,从道光三年(1823年)起主讲江苏江阴的暨阳书院达20余年。他在书院教学中极力推崇公羊学派,抨击古文经学所推崇的郑玄,认为“今之所谓汉学也,独奉一康成氏焉耳,而不知康成氏者,汉学之大蠹也”。[61]龚自珍先后主讲于杭州紫阳书院和江苏丹阳的云阳书院,他极力推崇今文经学。魏源肄业于岳麓书院,将今文经学的经世思想与社会现实联系起来,开启了中国的经世致用之风。梁启超说:“龚魏之时,清政既渐陵夷衰微矣,举国方沉酣太平,而彼辈若不胜其忧危,恒相与指天画地,规天下大计。”[62]在这种学风的引导下,道咸时期出现了一股强大的经世思潮,涌现了一大批诸如陶澍、贺长龄、胡林翼等信奉经世思想的地方大员,他们积极创办书院,传播经世致用的思想。这种思潮的变化就使得道咸以后的不少汉学书院的研习内容由古文经学向今文经学转变。

在宋明理学和今文经学的双重压力下,乾嘉汉学日益式微,以讲求乾嘉汉学为主的书院逐渐失去了以学术作为存在与发展的基础,他们不得不在教学过程中逐渐改变完全排斥科举教学的做法,在教授汉学的同时也开始教授科举之学,以此摆脱书院存在的艰难境况,讲求汉学为主的书院与科举制度之间的关系再次变得密切与直接了。

钟山书院原来是乾嘉汉学的重镇,虽然卢文弨执掌书院时亦以时文教授生徒,但书院更为主要的教学内容是汉学,而非科举之学。至道光十三年(1833年)汉学大师胡培翚出任钟山书院山长之后,有生徒前来请教本次科场阅卷考官的偏好是什么时,他认为阅卷考官虽各有不同,但还是会根据考生文章的“理”、“辞”、“气”和“法”这些基本要求来评阅考卷的。他说:“本之经传注疏、宋儒理学之书,参之子、史、百家之说,以究其理,以赡其辞;熟读汉、唐、宋古文,以充其气;熟读前辈时艺之佳者,以习其法程。”不仅如此,他认为生徒还要在平时博览群书,“于天文、地舆、河工、水利、积贮、教化、武备、刑法、治世诸大政,无不讲明切究,熟悉于中,一旦入场,则直抒其胸之所得,而清奇浓淡之迹不拘焉”。

胡培翚论书院科举不仅完全不同于阮元,而且也与卢文弨教授时文时的无可奈何态度大相径庭,这也说明钟山书院教学科举化的倾向明显加强了。钟山书院的有力支持者、岳麓书院的高足陶澍亦与胡氏观点一致,认为学习汉学有利于生徒应举,他说:

为文宜先宗经。制义代圣贤立言,必须义理融熟,始能言之有物,每见时士涉猎说部数册,杂史几本,即自诩自称名士,及询以《四书》、《五经》,往往不知所出。舍本务末,苟以炫俗,毋怪乎其文之不佳也。颜推之云:文章原本“六经”。韩昌黎云:约“六经”之旨以成文,操觚者安可不知。[63]

张之洞则认为讲求汉学的书院不教授科举之学,并不意味着这些书院禁止生徒参加科举考试,而是科举之学的知识可以通过自学或者在其他书院学习获得。他提出学习汉学不仅有助于生徒写作八股文,而且还能练习楷法,从而有助于生徒在科场竞争中脱颖而出。他说:“根柢深而不工词章者尟矣,工一切诗、古文辞而不能为举业者抑又希矣。其于时文有相资也,无相害也。或自为之可也,或应他书院课为之可也,岂禁之哉!况乎策论,诗赋便考古也,课卷用白折,习书法也。由选拔以至廷试,未有不视古学、楷法为进退者也。时文固所习,又益之以诸条,其为科名计亦周矣。”[64]

这些书院的创办者对于书院和科举的态度,直接影响书院教学活动的展开,钟山、紫阳等书院都将科举列为教学内容。同治年间,岳麓书院高足曾国藩借地重建钟山书院以后,聘精通科举汉学家李联琇为院长,李氏于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进士及第,担任过会试的同考官、福建和江苏学政等要职[65],对科举制度有深切的认识。这与曾国藩的山长应该由“精帖括制艺”者担任,而“不宜求古”[66]的主张是一致的。在这样的山长主持下,钟山书院的科举教学必然要比道光时期更盛,甚至转变为考课式书院了。四川西昌研经书院的教学亦是汉学和科举之学并举,实行“经义治事,两有所教”。该书院的科举非常兴盛,每试高中者不乏其人,如张鸣凤、陈希曾、杨肇基、屈之春、傅光逊等人[67]。

尽管嘉道时期今文经学两位代表人物之一的李兆洛对科举取士制度有过严厉的批评,但他并不反对书院生徒应举。李兆洛主讲暨阳书院期间,书院的科举大盛,使江阴地区科举及第率大为提高:“主讲暨阳二十年,江阴人官于江阴,督学使以下,命子弟受业及远方来者以千计。其杰者考道著书,学成一家,及取科第去者以十百计;次亦勤习举子业,得指受知所宗尚。其殓也,来者皆哭,失声如丧慈父母,亦可知子之教思矣。”其书院门人中涌现了不少科场精英,如“季仙九芝昌殿试以第三人及第,夏伯初子龄举礼部第一人,郑守廷经举本省乡试第一人,曹毓英以选拔得七品官,皆江阴未得之事。其它举于乡者,科不下四五人;博士弟子及童子试,以经解诗赋得超拔者为八邑最” [68]。可见,李兆洛并未反对书院从事科举教学。

不仅讲求汉学的书院实行科举之学与汉学并举,考课式书院也将汉学引入教学之中。在专门讲求汉学的书院创立之后的一段时间内,考课式书院是以培养生徒应举为主要目标,而汉学书院则是以研习汉学为主,二者之间存在着明显的区别。随着越来越多的书院创建者或讲学者认识到教授汉学有助于生徒应试科场之后,考课式书院也将经学作为重要的教学内容之一,而汉学书院也开始教授科举之学。

有的书院山长在教授科举之学的同时,十分重视汉学教学。阮元诂经精舍生徒陈寿祺于嘉道之际任福建鳌峰书院山长达11年之久,在坚持鳌峰书院的科举教学的同时[69],他要求生徒“择经籍”。为此,陈寿祺为书院生徒开列了详细的书目,除科举考试必备的程朱之学典籍之外,还包括乾嘉时期汉学的代表著作,经书传注主要有惠半农的《礼说》、惠定宇的《九经古义》、阎百诗的《古文尚书疏证》、段懋堂的《古文尚书撰异》、孙渊如的《古文尚书注》、江慎修的《乡党图考》等等,认为这是“经说之渊薮也”。史书则要求“《史记》、《两汉书》、《三国志》,必当熟看,庶得唐人三史立科之意。其余历代各史,视材质功力有余及之可也”。[70]为考察生徒学习经史的效果,还设立经史考课:“兼课经史。书院每月三课,官课居其一,师课居其二。请以十六日一课时艺排律外,兼课经解、史论及古文词,以期兴倡实学,搜获异才。”[71]陈寿祺为鼓励生徒研习汉学,在书院章程中设立特别津贴和奖励:

自道光三年起,每月十六日院长馆课始于时文、律诗外,兼试古学、经解、史论、杂体诗赋,每课领给银二两,历经遵办在案。鳌峰诸生禀请古学课赏资仿照文诗三课,每课给银六两。准予每月再增给资银四两,连前次设银二两共六两,即以八年三月起按月给发,监院官听院长酌定名数散赏。[72]

尽管陈寿祺的这一努力遇到了极大的阻力,“不学之徒怨谤纷起,上下之间多窒阂”[73],并最终以失败告终,但鳌峰书院的这一改革为福州致用书院的建立奠定了思想基础。

与鳌峰书院一样,贾芳林重修陕西略阳的嘉陵书院以后,也设立读经膏火以奖励勤于读经的生徒,在《嘉陵书院成规五条》中是这样规定的:

今定膏火五十分,读经膏火三十分,不读经膏火二十分。读经以《易》、《书》、《诗》、《周礼》、《礼记》、《春秋左传》六经为定。六经尤以《春秋左传》、《礼记》、《周礼》为主……诸生童于是三经,能二十日读一本者准膏火……《易》、《书》、《诗》每部均限八十日能读熟者准膏火。然必《周礼》、《礼记》、《春秋左传》读完再读此三经方准膏火,但能读此三经者不准。膏火之数,每名每月给钱八百文,此读经者一定章程也。[74]

尽管如此,嘉陵书院还是以《四书》作为教学重点,汉学教学只是满足部分高层次生徒的需要。

有的层次比较低的考课式书院也将汉学作为主要的考课内容之一,开设了专门研习汉学的课程,如湖南的浏东洞溪书院实行分班上课,凡“经书成诵,义理平通者为头班”,“治经未毕,义理稍滞者为二班”,“头班单日治经,上午温专经,下午看经类书;双日治史,上午读史,下午看史类书”,并要求上、下午都必须保证一个时辰的学习时间。[75]为使汉学教学不流于形式,有的书院实行以经史知识为主要内容的考课,并将其定名为“经古课”,由地方官吏主考的称为经古官课,由书院山长主考的称经古院课。湖南浏东洞溪书院规定除每月逢三的官师课之外,还设十八经古课,“院长兼出四书题,但时文不给赏,古学、经学、史学、算学卷,内外前列照逢三课奖赏,内不列超等,外不列上卷,均不给奖”[76]。汉学考课成绩列超等者的奖赏还优于时文考课的优秀者,显示出洞溪书院对汉学教学的重视。浙江鄞县的鄮山书院也规定了经古课的考试时间,“经古官课定三、八月朔,院课定五、十月望,生童能经古者,须于三月课期以前先行填册,以便按名备卷”[77]。四川新都龙门书院也开设经古课,并录取一定的名额予以奖励。[78]从这些书院重视汉学教学和考课可以看出,晚清的不少书院都将汉学作为科举教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以提高书院的科举及第率,这也是晚清汉学及书院教育与科举进一步融合的重要表现。

六、结论

19世纪初,阮元创立诂经精舍和学海堂,将其作为研习汉学的专门机构,乾嘉汉学成为这种类型书院存在的支撑,将科举之学排斥在教学内容之外,使这种类型的书院与科举之间距离进一步拉大。但专门研习汉学的书院不仅未禁止生徒应举,而且其教学仍然有助于生徒应举,书院成为当地科举及第率最高的人才培养机构。至道光以后,书院的汉学教学有利于生徒应考成为包括汉学家在内的书院创建者和讲学者的一种普遍认识。在汉学地位受到挑战的情势下,除一部分书院保持专门研习汉学的传统之外,不少汉学书院也将科举之学作为主要的教学内容之一。与此同时,有的考课式书院也将经学作为教学内容之一,以提高科举及第率,汉学书院和考课式书院之间的界限变得相当模糊。总之,尽管不同的时期,汉学书院与科举之间的关系不尽相同,但汉学书院反对科举是相当有限度的,大部分时期汉学书院与科举之间保持着直接的关联,更重要的是书院研习汉学确实有助于生徒应举,这是把握汉学书院与科举关系的关键之所在。

注释:

[1]陈东原:《中国教育史》,台北:商务印书馆1980年版,第456页。

[2]李国钧:《中国书院史》,长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94年版,第892、914页。

[3]《诂经精舍文集》卷三,阮元:《西湖诂经精舍记》,清嘉庆七年扬州阮氏琅嬛仙馆刊本。

[4]阮元:《研经室一集》卷五《王伯申经义述闻序》,《续修四库全书》,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1478册,第592页。

[5]阮元:《研经室集》自序,《续修四库全书》第1478册,第527页。

[6]张崟:《诂经精舍志初稿》,载《文澜学报》第2卷第1期(1936年),第4-5页。

[7]阮元是嘉庆二十二年(1817年)出任两广总督,因忙于政务,三年之后才开始筹办学海堂。

[8]崔弼:《学海堂集》卷十六《新建粤秀书院学海堂记》,清道光五年启秀山房刻本。

[9]陈寿祺:《左海文集》卷首《仪征阮宫保书札》,《续修四库全书》第1496册,第58页。

[10]《广州府志》卷六十六《学海堂》,光绪五年刊本。

[11]《学海堂集》卷十六,吴岳:《新建粤秀山学海堂记》,清道光五年启秀山房刻本。

[12]阮元:《学海堂集》序,清道光五年启秀山房刻本。

[13]俞樾:《诂经精舍文集五集》序,《续修四库全书》第1479册,第307页。

[14]俞樾:《诂经精舍文集四集》序,《诂经精舍文集四集》卷首,清光绪五年刻本。

[15]孙星衍:《平津馆文稿》卷下《孙渊如诗文集》,《诂经精舍题名碑记》,《四库丛刊》本。

[16]阮元:《学海堂集》序,清道光五年启秀山房刻本。

[17]阮元:《研经室三集》卷五《里堂学算记序》,《续修四库全书》第1479册,第238页。

[18]阮元:《研经室续集》卷三《学海堂策问》,《续修四库全书》第1479册,第497页。

[19]孙星衍:《平津馆文稿》卷下《孙渊如诗文集》之《诂经精舍题名碑记》,《四库丛刊本》。

[20]张崟:《诂经精舍志初稿》,载《文澜学报》第2卷第1期,第6页。

[21]《诂经精舍文集》卷三,陆尧春:《诂经精舍崇祀许郑两先师记》,清嘉庆六年刻本。

[22]林伯桐编、陈澧续补:《学海堂志》,清道光十八年刻本,清同治五年续刻。

[23]《阮元年谱·雷塘庵主弟子记》卷五,北京:中华书局2002年版,第133页。

[24]林伯桐编、陈澧续补:《学海堂志·学海堂章程》,清道光十八年刻,清同治五年续刻。

[25]《阮元年谱·雷塘庵主弟子记》卷五,北京:中华书局2002年版,第133页。

[26]如诂经精舍培养的著名汉学家有洪颐煊、洪震煊、朱为弼、金鹗、李富孙、李遇孙、周中孚、沈涛、钱林、章太炎等(见支伟成的《清代朴学大师列传》)。学海堂培养的汉学家有钱仪吉、陈澧、梁鼎芬等(见容肇祖《学海堂考》所记载的学长和生徒考)。

[27]孙星衍:《平津馆文稿》卷下《孙渊如诗文集》,《诂经精舍题名碑记》,《四库丛刊》本。

[28]张崟:《诂经精舍志初稿》,载《文澜学报》第2卷第1期(1936年),第3页。

[29]《清史稿》卷一百八《选举三》, 北京:中华书局1977年版,第3157页。

[30]据杨念群的估计为1500人左右,杨念群:《儒家地域化的近代形态——三大知识群体互动的比较研究》,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7年版,第441页。

[31]容肇祖:《学海堂考》,《岭南学报》第3卷第4期(1934年),第40页。

[32]张崟:《诂经精舍志初稿》,载《文澜学报》第2卷第1期(1936年),第124页。

[33]俞樾:《诂经精舍文集五集》序,《续修四库全书》第1479册,第508页。

[34]阮元:《研经室二集》卷八,《续四库全书》第1479册,第175-176页。

[35]《阮元年谱·雷塘庵主弟子记》卷一,北京:中华书局2002年版,第21页。

[36]阮元:《研经堂续集》卷三《四书文话序》,《续修四库全书》第1479册,第497-498页。

[37]阮元为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进士。

[38]王建梁:《清代书院与汉学的互动研究》,北京师范大学2002年博士论文,第84页。

[39]陈澧:《东塾集》卷二《菊坡精舍记》,《续修四库全书》第1537册,第267页。

[40]王儒行:《经苑》卷首,转引自璩鑫圭编:《中国近代教育史资料汇编:鸦片战争时期教育》,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90年版,第176页。

[41]季啸风:《中国书院辞典》,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548页。

[42]季啸风:《中国书院辞典》,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459页。

[43]季啸风:《中国书院辞典》,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505-506页。

[44]季啸风:《中国书院辞典》,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518页。

[45]季啸风:《中国书院辞典》,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493页。

[46]季啸风:《中国书院辞典》,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461页。

[47]季啸风:《中国书院辞典》,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487页。

[48]张之洞:《四川省城尊经书院记》,沔阳卢氏慎始基斋刊行本。

[49]转引自方国瑜主编:《云南史料丛刊》第十九卷,昆明:云南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578页。

[50]甘熙:《白下琐言》卷八《惜阴书舍记》,清光绪十六年筑野堂刊本。

[51](江西)《南昌府志》卷十七《学校志》,黄爵滋:《经训书院记》,清光绪年间刊本。

[52]皮崇伟:《皮锡瑞生平事略》,长沙:湖南大学岳麓书院文化研究所编辑《岳麓书院通讯》,1985年第2期,第78页。

[53]转引自四川大学校史编写组编写:《四川大学史稿》,成都:四川大学出版社1985年版,第6-14页。

[54]季啸风主编:《中国书院辞典》,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221页。

[55]宋文蔚:《皇朝掌故汇编》内篇卷四十一,载李明墀:《兴复校经堂另设一书院折》。

[56]张之洞:《四川省城尊经书院记》,沔阳卢氏慎始基斋刊行本。

[57]冯煦:《蒿盦类稿》卷二十三《重建钟山书院记》,1923年刊本。

[58]《清朝政典类纂》五十五册,陈宝箴:《河北精舍学规》。

[59]王先谦《东华续录》“咸丰六年”条,《续修四库全书》第376册,第65页。

[60]西汉中叶以前,只流行以当时通用的隶书书写的经书,即今文经。成帝时刘歆宣称自己发现了一部用先秦六国“古籀文”书写的《春秋左氏传》,以后又陆续发现《毛诗》、《逸礼》、《古文尚书》。平帝时,古文经被立为官学。这样,便产生了今文经和古文经的分歧。大体而言,古文经侧重于名物训诂,分析经典文义;而今文经则侧重于探索经学的“微言大义”,每援经议政,故“其中多非常异义可怪之论”(何休:《公羊经传解诂序》)。乾嘉汉学所崇尚的为古文经学。

[61]李兆洛:《养一斋文集》卷三《两汉五经博士考序》。

[62]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上海:东方出版中心1996年版,第69页。

[63]陶澍:《陶文毅公全集》卷五十《苏州紫阳、正谊两书院条示》,《续修四库全书》第1503册,第601页。

[64]张之洞:《四川省城尊经书院记》,沔阳卢氏慎始基斋刊行本。

[65]季啸风主编:《中国书院辞典》,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428页。

[66]徐珂:《清稗类钞》,北京: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569页。

[67](四川)《西昌县志》卷七,民国年间刊本。

[68]缪荃孙:《续碑传集》卷七十三,蒋彤:《养一子述》,江楚编译书局刊校本。

[69]关于鳌峰书院的科举教学和科举盛况在拙著《书院与科举关系研究》(武汉: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七章中已有论述,此处不赘述。

[70]陈寿祺:《左海文集》卷十《鳌峰崇正讲堂规约八则》,《续修四库全书》第1496册,第422页。

[71]陈寿祺:《左海文集》卷十《拟定鳌峰书院事宜》,《续修四库全书》第1496册,第419页。

[72]陈寿祺:《左海文集》卷十《鳌峰书院章程》,《续修四库全书》第1496册,第416页。

[73]陈寿祺:《左海文集》卷五《上仪征公夫子书》,《续修四库全书》第1496册,第194页。

[74](陕西)《略阳县志》卷二,贾芳林:《嘉陵书院成规五条》,清光绪三十年刊本。

[75](湖南)《浏东洞溪书院志》卷上《洞溪书院增补课程》,清光绪二十六年刊本。

[76](湖南)《浏东洞溪书院志》卷上《课试膏奖章程》,清光绪二十六年刊本。

[77]《鄮山书院志》之《鄮山书院条规》,清光绪十六年活字本。

[78](四川)《新都县志》第二编,张奉书:《龙门书院章程碑记》,民国十八年刊本。

作者单位:湖南省浏阳市教师进修学校

原载朱汉民、李弘祺主编《中国书院》第七辑,湖南大学出版社, 2006 年 12 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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