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小时，2起，29死亡，谁打开了美国枪击案的潘多拉魔盒？丨风向

全文共4300字，阅读时间约13分钟。        

核心提示：

1、美国德州枪击案和俄亥俄州枪击案的凶手都曾遭校园欺凌，都或多或少地被同龄人认为是“怪人”，但并没有证据显示是特朗普说的精神病。

2、疑似德州枪击案凶手发表的网络宣言《难以忽视的真相》通篇表达了对移民的反感，映射出民粹主义的崛起。其发帖的8chan论坛成为枪击者的扩音器、右翼极端化的温床。

3、然而美国的控枪之路因为宪法限制和利益集团而举步维艰。

4、枪案发生后，美国两党相互甩锅，体现了深层次的社会矛盾，这也是“本土恐袭”等极端事件的缘由。

刚刚过去的这个周末，足以让全美国人乃至全世界心碎。        

8月3日，德克萨斯州埃尔帕索市，一名21岁的白人男青年手持AK-47闯进沃尔玛，对手无寸铁的人群进行“无差别射击”，造成至少20人死亡。        

德州枪击案现场

4日凌晨，俄亥俄州代顿市，一名24岁的白人男青年先在车中杀了自己22岁的妹妹，随后在一家酒吧疯狂扫射，造成9人死亡，凶手开枪不到一分钟被警方当场击毙。        

俄亥俄州枪击案现场

14个小时，2座城市，2起枪击案，至少29人死亡，这组数字刺痛了全世界人民的内心。        

4日，特朗普下令，接下来的5天，所有政府大楼降半旗，向两起大规模枪击案中的遇难者志哀。这一刻，星条旗黯然失色。        

图源：新华网

在无数人流泪痛惜的同时，一连串疑问暴露在公众面前，到底是什么塑造了这两个极端的杀人狂魔？枪支自由究竟是福还是祸？这是否揭示了美国社会更深层次的矛盾与撕裂……笔者将为您一一解读。        

【“我很荣幸领导这场从毁灭中夺回我的国家的战斗”】        

德州枪击案发生后，埃尔帕索警方在沃尔玛卖场外将疑犯抓获。警方确认，凶手是21岁的白人男子帕特里克·克鲁修斯。埃尔帕索警察局局长格雷格·艾伦称，此案还“与潜在的仇恨犯罪（hate crime）有关”。        

克鲁修斯住在离事发地埃尔帕索开车9小时的德州艾伦市，和父母、一个双胞胎妹妹和一个哥哥住在一起。        

克鲁修斯的一位前同学佩奇表示，克鲁修斯“就是班上那个安静的书呆子，他很少说话……很难记住很多关于他的事情，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脱颖而出，也没有表现出来。”        

克鲁修斯

佩奇说，克鲁修斯在课堂上有一些奇怪的习惯，比如挖鼻子、吃痂之类的，因此同学们认为他是个怪人。佩奇认为克鲁修斯遭受过校园霸凌。“如果说他是白人至上主义者，我一点也不惊讶，他确实坚持自己的种族。”        

克鲁修斯的脸书和领英账户则透露了他的日常生活—— “每天花8个小时在电脑上”，“工作通常很糟糕”，只是想“随波逐流”，“并没有真正的动力去做任何超出生活所需的事情。”        

据邻居介绍，克鲁修斯的父母离婚了，母亲是一名学校护士，后来再婚。克鲁修斯现实中是一个“非常孤僻，非常冷漠的人”，每天都穿同样的衣服——卡其色裤子和白色T恤，看起来经常“蓬头垢面”，平时不怎么跟人交流，喜欢养宠物蛇，“总是单独一个人。”        

克鲁修斯

随着对事件调查的展开，一份据称是凶手在行动前发布于网络的宣言《难以忽视的真相》(The Inconvenient Truth )浮出水面。这份长达四页的网络宣言于3日上午10:20，也就是第一个911报警电话的前19分钟，发布在8chan论坛。        

   网站上的所谓《难以忽视的真相》

宣言开篇表达了对造成51人死亡的新西兰基督城枪击案的支持，并称此次德州枪击针对的是“入侵”德州的西班牙人，“我只是在保护我的国家不受外来文化入侵和种族被取代。” 宣言痛斥了美国“从内到外腐化”的现状，表达了对拉美裔移民的强烈反感与“恐惧”，认为在民主党的迎合下，这些移民“正在入侵德州”并终将“控制地方政府”，德州早晚会成为“民主党的大本营”。 宣言还对自动化影响就业机会表示担忧，认为只要就业机会稀缺，就不应允许移民继续进入美国。“移民只会对美国的未来有害”。 宣言最后表示，“媒体无论如何都可能会称我为白人极端主义者，并指责特朗普的言论。他们大错特错……我很荣幸领导这场从毁灭中夺回我的国家的战斗。”

值得注意的是，最近几个月，8chan论坛已经成为暴力极端分子的一个重要资源。今年至少有三起大规模枪击案（包括新西兰基督城枪击案和加州犹太教堂枪击案）的凶手，在施暴之前于8chan上发表种族主义宣言。这些文章似乎经过精心设计，在互联网上迅速传播。而许多8chan 用户甚至把针对无辜民众的大规模杀伤看作是一场游戏。        

“如今每当我听到有大规模枪击事件发生，我就会说，‘好吧，我们必须研究一下这是否与8chan有关’”，8chan论坛的创始人弗雷德里克·布伦南说。        

8chan论坛创始人弗雷德里克·布伦南（图源：纽约时报）        

因为对知名亚文化网络社区4chan 可以随意删帖的管理方式不满意，布伦南于2013年创办了图片社区8chan，主张高度自由的发帖方式和不存在的内容管控。目前，8chan 已经成为了全球亚文化和社会活动相关内容最丰富和活跃的网站。        

然而，随着全球民粹主义、右翼势力的迅速兴起，这个主张言论自由的乌托邦论坛如今却沦为了一个大规模枪击者的扩音器，右翼人士极端化的温床，白人民族主义甚至是恐怖主义的招募网站。    

“关闭网站吧！”布伦南在接受采访时说。“这对世界没有任何好处。这对所有人都是完全负面的，包括网站的用户，他们只是没有意识到。”       

 美国司法部门称，德州枪击案现已被定性为“本土恐怖主义事件”。德州检察官埃斯帕萨4日在记者会上表示，德州枪击案枪手克鲁修斯将面临蓄意谋杀的指控，如果罪成，他将面临死刑。        

【“一切都将被毁灭”】        

而在不到14个小时后发生的另一起俄亥俄州大规模枪击案中，凶手被证实是24岁的白人男青年康纳·贝茨，他在开枪不到一分钟被警方当场击毙。        

康纳·贝茨

在领英上，贝茨的个人资料显示，他是代顿市辛克莱社区学院(Sinclair Community College)的一名学生，也是Chipotle Mexican Grill餐厅的一名员工。在“关于”的自我介绍栏中，他把自己描述为“抗压能力强，快速学习者，渴望超出预期。”        

公开记录显示，贝茨登记参加投票，并把他所属的政党列为民主党。他之前唯一的违法行为是在2013年和2014年的两次超速驾驶。        

然而，现实中的贝茨并非如他所描述的那样积极向上，早期曾有迹象表明贝茨有心理问题。        

贝茨的四名前同学说，贝茨有一份他想要杀害或伤害同学的“暗杀名单”。这份名单分为两栏：列有男孩的“杀人名单”和列有女孩的“强奸名单”，而贝茨的妹妹，就在名单上。        

贝茨和妹妹在脸书上的照片（图源：脸书）        

同样在名单上的贝茨的一位同学斯宾塞·布里克勒(Spencer Brickler)说，“贝茨在高中的时候有点抑郁”，他不知道是什么促使当时还是一名大二学生的贝茨把他和贝茨妹妹列入名单。       

 一位贝茨的中学女同学称，贝茨曾幻想把她绑起来，割断她的喉咙。她说，贝茨意识到这些想法很怪异，是不正常的，并感到害怕。这位女生随后将这件事告诉了警方，但没有被认真对待。        

“他总是有点古怪，常常穿一身黑，然后开玩笑说有人要死了。我似乎能在他周围感受到一股‘暗能量’，这是一种‘我恨所有人’的感觉”，“贝茨经常模拟向其他学生开枪，并多次威胁要杀死自己和其他人。”“他在高中时曾遭受欺凌”，这些是同学们对贝茨的描述。        

而那些名单上的女生，大都曾经拒绝了贝茨的追求。一位不在名单上的同学说，每当和贝茨一起出去玩的时候，贝茨就会谈论暴力，并对女性恶语相向，比如称她们为“荡妇”        

据《代顿每日新闻报道》，通过查看贝茨以往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帖子，可以看到十年前，他就经常发布一些写有怪异短语的照片，例如“一切都将被毁灭”、“绝对的大屠杀”等。        

据报道，贝茨曾因为在浴室墙上列“暗杀名单”而被学校停学。辛克莱社区学院的官员表示，贝茨在2017年注册了心理学课程，但他今年夏天没有安排上课时间。        

贝茨

据美联社援引当地政府消息，凶手当时“全副武装”，身穿防弹背心，戴着面罩和听力保护装置。他携带了一把223口径的步枪，和至少100发子弹的大容量弹匣。        

代顿市市长惠利表示，如果警方没有能及时出动，这一地区“今天可能会有数百人失去性命”。   

警方称，尽管他们将会调查其中仇恨犯罪的可能性，但他们也表示，开枪速度太快了，似乎不太可能是歧视。目前贝茨的犯罪动机仍在调查中。        

【 都是拥枪惹的祸？】        

两起骇人听闻的枪击案发生后，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再次摆在公众面前：自由持枪，是福还是祸？        

从控枪的舆论环境来看，美国近年来对于枪支管制的声音越来越小。        

皮尤研究中心在2018年秋季进行的调查显示，在过去二十年中，美国人已经从大多数支持枪支管制转向了对“美国人拥有枪支的权利”的认同。即便在发生了多起轰动一时的校园枪击案后，这种趋势仍然存在。        

统计显示，美国人所拥有的各类枪支数量总计2亿至3.5亿支，几乎人手一枪。在南方一些城市，如在有1700万人口的得克萨斯州，枪支数量高达6800万支，平均每个人持有四支。        

枪支，在美国人眼中，不单单是一项武器，更象征着对至高无上的个人权利的保护。        

正如美国宪法修正案第二条中规定的：“管理良好的民兵是保障自由州的安全所必需，因此，人民持有和携带武器的权利不得侵犯”。        

然而在控枪问题上，民主党和共和党存在很大的分歧。        

民主党的奥巴马曾实施了一系列管制枪支的措施，比如严格规范枪支交易背景调查、严厉打击非法买卖枪支等。        

共和党则认为奥巴马此举违背了宪法精神，侵犯了公民的个人权利。于是特朗普一直反对奥巴马的控枪举措。        

2018年，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呼吁推翻宪法第二修正案中对于持枪权利的规定，特朗普表示门都没有（图源：推特） 

而在政府之外，一股更强大的力量也使得控枪之路举步维艰，那就是利益集团。        

在民主制国家美国，利益集团对政治的影响不可谓不大，他们通过院外游说、宣传、提供政治献金等方式对政府施加压力，迫使政府制定出符合他们利益的政策。       

其中，全国步枪协会（NRA）是美国最大的枪械拥有者组织，目前其拥有会员近500万人。早在1999年，《财富》杂志的一项调查就显示，NRA是美国最有影响力的院外游说组织，它是共和党的“传统金主”，特朗普在竞选期间就曾得到过NRA的资助。        

全国步枪协会（NRA）

所谓“吃人嘴短”，利益集团绑架政治，似乎一直是美国政治的一大特色。NRA更自称是“美国首屈一指的宪法第二修正案捍卫者”，想要废除或修改它都需要满足非常严苛的条款。        

西班牙《世界报》网站曾刊文称：即便是美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枪击事件，在任何美国武器经销商眼中，都意味着更大的商机。他们并不担心政府会控制武器销售，恰恰相反：恐惧会促使美国人购买更多的自卫武器，而且越来越致命。        

【结语：社会问题是根源】        

除了美国民主政治机制的内在弊端和政府治理不力的原因之外，美国的社会问题同样不可忽视。        和此前一样，枪声再次引发了美国民主党和共和党的互相指责。        

民主党把矛头对准特朗普，指责他是白人民族主义者，是他的反移民言论引起了恐惧，仇恨和偏执。        

而特朗普在最新的回应中则表示，仇恨在美国站不住脚，这类事件年复一年在美国发生，必须停止。他又称涉案两名枪手都有非常严重的精神问题，似乎在为自己“甩锅”。        

反观两起大规模枪击案，有一个共同点是：凶手都曾遭受过校园欺凌，都或多或少地被同龄人认为是“怪人”。或许是自身性格使然，亦或是成长过程中遭受的种种不公正待遇扭曲性格，最终悲剧发生了。        

在当下贫富分化日益加剧，民族主义、民粹主义情绪日益严重的美国社会，各个族群内部认同感和凝聚力在不断增加，但对外部团体，彼此之间则变得愈发水火不相容。这样的国情、社情、民情实际上为发生各种极端事件提供了沃土，于是深层次的社会矛盾开始逐渐爆发。当某些人觉得生活无望并且对社会产生怨恨时，美国的“本土恐袭”和恶性枪击案便成了一种出口。        

令人遗憾的是，如果美国人并不去反思制度、社会等深层次问题，而是坚持将问题归因于相关个体，那么类似的恶性案件将绝不会是最后一起。        

References:        

Minutes Before El Paso Killing, Hate-Filled Manifesto Appears Online        https://www.nytimes.com/2019/08/03/us/patrick-crusius-el-paso-shooter-manifesto.html     

What’s inside the hate-filled manifesto linked to the alleged El Paso shooter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politics/2019/08/04/whats-inside-hate-filled-manifesto-linked-el-paso-shooter/?noredirect=on&utm_term=.b5deee9738a2        

Patrick Crusius: 5 Fast Facts You Need to Know        https://heavy.com/news/2019/08/patrick-crusius/        

KILLER GEEK El Paso Walmart shooter Patrick Crusius, 21, was ‘weird, nerdy boy’ who ‘would pick his nose and eat scabs’, says ex-classmate        https://www.thesun.co.uk/news/9650233/el-paso-walmart-shooter-patrick-crusius-was-weird-nerdy-boy/#        

Classmates say Dayton gunman had a 'hit list' in high school        https://edition.cnn.com/2019/08/05/us/connor-betts-dayton-shooting-profile/index.html      

8chan Is a Megaphone for Gunmen. ‘Shut the Site Down,’ Says Its Creator.        https://www.nytimes.com/2019/08/04/technology/8chan-shooting-manifesto.html        

24小时内连发两起枪击案，揭秘美国枪支贩卖“铁管道”        https://www.yicai.com/news/100283511.html        

美国人持枪，是自由还是祸害？        https://news.sina.cn/global/szzx/2019-08-05/detail-ihytcerm8683127.d.html?vt=4        

美国枪击案频发背后的五大原因http://www.cwzg.cn/politics/201711/39346.html        

俄亥俄州杀10人枪手曾列杀人名单被停学，幻想绑架女同学并割喉https://c.m.163.com/news/a/ELQP555805456VB9.html?spss=newsapp        

本文来自凤凰网新闻深度分析栏目“风向” 作者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