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发了和皇帝私聊的内容，听到者轻的流放，重的腰斩

中国有句俗语“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又创造了成语“祸从口出”和“口多言罪”，足见古人早就对管不住嘴有了严重危机感。

所谓“言多必失”，在古代，乱说话里最大的一项罪过，就是“漏泄禁中语”。

禁中是皇帝工作生活的地方，“禁中者，门户有禁，非侍御者不得入，故曰禁中”，“禁中语”，就是皇帝跟人私聊密谈时的话。那么顾名思义，“漏泄禁中语”，意思就是转发泄露了和皇帝私聊时的聊天记录。

“禁中”又叫“省中”，唐代经学大师颜师古说：“省，察也，言入此中皆当察视，不可妄也。”元代的胡三省注解说：“天子所居曰禁中，亦曰省中；省门，即禁门也。”

虽然是一个意思，但这样的同义词更替使用，是因为“禁”曾几一度成了敏感词。

这是汉代皇权集中，皇亲国戚跟着鸡犬升天后出台的规避词——汉成帝的外公、王太后的爹叫王禁。成了国丈，加上王太后当政期间王家势力滔天，王禁就成了当时的伟人。为了尊敬这个繁衍出了大汉继承人的王禁，他的名号一般人自然不配喊，于是，朝臣们坐在一起引经据典，考究词义，终于找到了“省”和“禁”同义，由此代称。

对，古代的敏感词，不像今人只能从拼音入手找点谐音字词，而都是深入研究了词语大义，再找到合适的“同训”词代替。比如，汉高皇帝刘邦的避讳词是“国”，《说文解字》：“邦，国也”；汉惠帝刘盈的代词是“满”，《说文解字》：“盈，满器也”；汉宣帝刘询的代词是“谋”，《尔雅》：“询，谋也”；汉光武帝刘秀的代词是“茂”，《说文解字》：“秀，茂也”，很长一段时间，秀才也叫茂才……

扯远了，言归正传。

皇帝作为皇权时代掌握生杀大权的人，言行举止是天下人需要紧跟的风向，他在禁中的偶尔一次咳嗽，就有可能改变一群人的命运，因此，想探听禁中对话的也比比皆是。而有些被皇帝招去密聊的人，有时也因为种种原因泄露了“天”意，导致祸从口出。

《易经》里孔子说：“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说的就是与人相交需要保守各自的秘密，更何况是君主因为信任你而跟你聊的秘事。嘴巴不够严，就可能有杀身之祸。

一般“漏泄禁中语”到底会漏泄些什么内容呢？

1.储位和后位更换；

2.朝廷官员人事变动；

3.科举考题；等等。

泄露废后消息

《长安十二时辰》中的“圣人”唐玄宗，因为废后问题就遇到过“漏泄禁中语”的事。

从天宝三年开始，长伴唐玄宗身边的，是历史上的杨贵妃，在剧中叫严羽幻，就是杨玉环的谐音。世人都歌颂或讽刺唐玄宗和杨贵妃的爱情，却少有人关注，在杨贵妃之前，她前婆婆武惠妃最是贴心，位同皇后；而武惠妃之前，唐玄宗还有一个原配皇后王氏。

▲《唐明皇》里的武惠妃

王皇后是唐玄宗的发妻，很有智慧，在唐玄宗和太平公主联手发起结束韦后和安乐公主等女性时代的“唐隆政变”中，王皇后多次起了决定性参谋，俩人既是夫妻，又可以算是政治盟友，一起携手开创了“开元盛世”。

不过，当上皇帝后，事情多了，女人也多了，王皇后因为色衰而爱弛，终于被丈夫冷落。

▲《唐明皇》里的王皇后

如果只是冷落，王皇后最多不过变成一个潜心工作，处理后宫政务的女强人，但随着后宫女人的坑位争夺战爆发，王皇后很快就被大家推上了风口浪尖。

自从武惠妃入宫，唐玄宗初期的爱妾赵丽妃、皇甫德仪纷纷凋落，王皇后也成了后宫一尊佛，没事的时候，没人去拜。

▲《唐明皇》里的赵丽妃

武惠妃继承武则天一贯积极向上，不择手段的传统，向皇后宝座发起冲锋，唐玄宗一来想把所有好待遇都交付现下的心头好，一来也想遏制王家的势力，就动了废黜王皇后的心思，并把这想法告诉了好基友姜皎。

王皇后无子，其他妃子又得宠，忧患意识很强，不知道出于主动还是被动，姜皎把这绝密消息告诉了王皇后，王皇后一着急，又找了家人商量。王家人对此忧心忡忡，想了一招过河拆桥——把姜皎踢出去当探测石，说他漏泄禁中语。皇帝如果处置姜皎，就说明这段被他泄露的“禁中语”属实，如果不处置，则证明消息是子虚乌有，王家可稍微安心点。

当然，这一招告密，王家派出的是另一个女婿，李唐的宗室濮王李峤。

唐玄宗又尴尬又愤怒，怒叹姜皎就不能是个貔貅，贯彻有进无出的行为准则。既然事情败露，只好派中书令张嘉贞严肃处理。

事已至此，王家已经知道唐玄宗的态度。为了表明王家紧密团结在以皇帝为中心的团体里，王皇后一母同胞的兄弟王守一又出了一招，暗示张嘉贞坐实姜皎的罪名，安排个流放几千里的惩罚——尽管陛下可能动了废后的心思，但我们王家并没有私下交接皇帝的宠幸大臣，打探禁中秘事，坚决跟姜皎划清界限。

唐玄宗最终裁定，姜皎被判流放罪，踹到了广西钦州。王皇后也因为王守一的表态安全躲过一劫。

此后，王家人急中生智障，到处寻找生子秘方，大概，当年大唐的墙壁上，贴的都是“贵妇重金求子”的消息。有求有予，王皇后重金求子的榜文被揭，自称有生子秘方的半仙给了王皇后一道开光灵符，上面画满了唐玄宗和王皇后的名字，还说王皇后不仅能生子，将来当个武则天第二也不是问题。

▲王皇后拜佛求子

这正中了武惠妃下怀。一直以来王皇后对宫女太监们都很不错，没人愿意替武惠妃办事说的坏话，如今，证据确凿了。厌胜之术，向来都是古代后妃的不归路。尽管，这并不能带来什么实际的伤害，但作为天下女性表率，皇后自然不能带头破坏宫闱，带坏风气。

开元十二年七月，王皇后终于还是被废为庶人。

泄露储位消息

“禁中语”一般说的是些什么，可能史家也没法知道，又或者出于帮皇帝隐瞒，基本没详细记录，大多只有一句结果。

唐太宗贞观年间，在李承乾和李泰太子之争的过程中，身为太子左庶子的杜正伦，也无奈地泄露了一次“禁中语”。

唐太宗有三个嫡子，长子李承乾，四子李泰，和九子李治。初期，李治年龄还太小，基本没他什么事。李承乾作为嫡长子，早早地就被立为了太子，李泰虽然是老四，但聪明好学，喜欢延揽人才，创办文学馆，走的完全是他爹当年的路子，很得唐太宗喜欢。史书上给了一个词，叫“宠冠诸王”，儿子里谁也没法跟他比。

▲《武媚娘传奇》魏王李泰

由于李泰的优秀和唐太宗的宠爱，李承乾经常惴惴不安。有些人有了危机意识是主动弥补，而有些人，却采取破罐子破摔博出位的办法吸引关注，李承乾就是后者。

对爹的偏心，李承乾满腹牢骚，经常做点与众不同的举动。皇帝老爹让他跟正人君子在一起学习经典，他就偏偏找些不务正业的人一起疯玩，有时候还学大唐的手下败将突厥人的习俗，自诩想当个可汗自由自在。这当然都是心灰意冷的气话，因为那年月李泰颇有取而代之的趋势，李承乾干脆这样自暴自弃，好让爹认识到自己的偏心。当然，李泰也不是傻白甜，他这么做的目的，就是阴谋夺嫡。

▲《贞观之治》李承乾

不过，尽管很喜欢李泰的博学多才，唐太宗当时却并没有想更换太子的想法，派了很多朝中忠正大员给李承乾当老师，比如太子左庶子杜正伦。三个人形成了一种别扭的模式——李承乾赌气乱来，李泰努力博欢心，唐太宗则在两个儿子完全不同的作风中失望和惊喜交织。

每每传来李承乾不乖的消息，唐太宗总是无比失望，跟杜正伦说：“我儿疾病，乃可事也。但全无令誉，不闻爱贤好善，私所引接，多是小人，卿可察之。若教示不得，须来告我。”

作为当年的秀才科高材生，杜正伦的阅读理解满分，很清楚这段话的意思：之前，皇帝是让自己指导教育太子，匡扶太子；现在，不匡不扶了，改为监督观察，必要的时候开口教训一下，他要是不听也不用多浪费口舌，可以直接来告密。

这代表，唐太宗觉得太子不再是个心智没成熟，三观没有形成，需要别人引导的孩子了，现在再胡来，那是他天性就是如此扶不上墙。所以，只需要加以监督即可。监督的一切内容，汇报回来，让皇帝自行审度。

换句话说，李承乾经历了从教到救，从救到放养的下坡路，但他并不自知。

杜正伦在其位谋其政，还是经常规劝李承乾，希望他能做太子该做的事。但时至今日，李承乾早就不是被先生教训几句就唯唯诺诺的小孩了，对杜正伦的劝谏不闻不问。杜正伦一颗望“子”成龙的心按捺不住，忍不住说：“你还不知道吧，你做的这些一二三四事件，你爹都知道了，他对你失望极了”，然后还针对唐太宗的话，一一剖析了一遍利害关系，想以此威吓，让太子收敛一点。

李承乾感受到问题的严重性，连忙上表解释和否认自己的行为，表文的第一句就说：“太子左庶子杜正伦跟我说……”把杜正伦出卖了。虽然秘密监督的是儿子，这样当面对质还是让人脸红，唐太宗很生气，把杜正伦抓来骂了一顿，质问他为啥泄露自己的话。

杜正伦自认倒霉，老实说：“开导不入，故以陛下语吓之，冀其有惧，或当反善。”希望太子对爹的威严还有些惧怕，能改改作风。

私聊内容被告知第三者，总让人有一种被“出卖”的愤怒，唐太宗气呼呼地把杜正伦贬斥出京城，当谷州刺史，末了觉得不解气，又加派为交州都督。就是今天的两广和越南一带。

后来李承乾和李泰储位之争愈演愈烈，终于爆发了武装争斗，李承乾被废，杜正伦又跟着倒霉地被流放到了驩州，今天的越南境内。一直到唐高宗年间才回到朝廷。

由此也可以看到，唐代正常情况下，对于“漏泄禁中语”的惩罚都是流放到边地，并没有赶尽杀绝。没死在路上的幸运儿，还可以有转圜的机会。

汉代对此罪的处理严肃很多，大多数都是死刑，极少数被判发配到长城上服劳役。

比如研究《易经》的京房，依靠天象问题多次启示和劝谏汉元帝驱逐奸佞小人，并指名道姓奸佞小人就是中书令石显。石显和朋党五鹿充宗严密监督京房，京房也管不住嘴，每当和元帝私聊之后，总要把俩人的聊天记录转发给好几个志同道合的人看，有时是吐槽石显迫害自己，有时是纯粹嘴痒。结果，害人害己，石显抓住把柄反击，京房和经常收到转发消息的岳父张博，一个被当街砍头，一个被腰斩。

另一位写出《过秦论》神作的大文学家贾谊的孙子贾捐之，因为看不惯石显专权，也被石显以“欲得大位，漏泄省中语”的罪名，当街砍头示众。

看来，私聊的话，真不能到处乱说。

大梁如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