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铅汞炼丹的毒性,唐人未尝不清楚,由唐代元阳子著、五代道士张荐明作注的《还丹金液歌注》(见《道藏》洞真部方法类)序言中,引用了两段张果的话:
其一,张果先生云:“铅有大毒,善能杀人。世人未晓其端,专功修炼,徒自苦耳。”
其二,張果先生云:“昔有二人,契为兄弟,人各将水银一斤,入阳城山中烧,三年水银伏火,如红玻璃色,光彩可爱,呼为大丹。各服二两,行履之间,须人扶持,不逾百日而死,又何以益于身命。又今人多将金公以汞投中,接其金花,取精气,修之经年,黃轻黃举者,其铅花如紫磨金色,呼为大丹。服之未过累月,令人面目瘘黃,而成劳疾,顏色转青。”
第二段中所说的“金公”即是鈆,也就是铅(炼丹家常以金公代指铅,木母代指汞)。这两段话,讲述的是炼丹时中毒的状况:一是有人以水银伏火生成氧化汞,一次服用过量(二两),不到一百天就死了;二是有人服用铅汞炼丹过程中形成的氧化铅,其后发生了铅中毒,皮肤发黑。
此处提到的张果先生实有其人,开元二十二年,张果在恒州刺史韦济推荐下,被唐玄宗奉迎入宫,赐道号通玄先生(后来张荐明的道号也是通玄先生),后世以为“八仙”之一。从这两段话来看,张果对铅、汞毒性的认识已经很清楚了,他应当是给玄宗提供了另外的新的丹法,这才引起了玄宗的特别重视,甚至想要将妹妹玉真公主嫁给他。
新的丹诀是什么呢?韩愈在李于墓志铭中提及孟简服食丹药一事时,这样记载孟简的话:
“我得秘药,不可独不死,今遗子一器,可用枣肉为丸服之。”
孟简所服食丹药,须“用枣肉为丸服之”,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实在是韩愈的神来之笔。
检北宋张君房《云笈七签》卷六十八,有《九转金丹》二章,卷六十九又有《七返灵砂论》(并叙),题为衡岳陈少微字子明撰,此书《新唐书·艺文志》及《崇文总目》均有收录,题为陈少微《大洞炼真宝经修伏丹砂妙诀》一卷,实则《七返灵砂论》与《九转金丹》为一个整体(《道藏》洞神部众术类也将其析为两卷)。
《道藏·洞神部·众术类》还收录有一部《玉洞大神丹砂真要诀》,题为张果撰,与陈少微的《七返灵砂论》和《九转金丹》内容雷同,只是篇幅更简略,学者陈国符先生提出了一种看法,即张果抄袭了陈少微的著作,假如这种可能性存在的话,则张果主张的炼丹法和陈少微应当是一致的。
从《七返灵砂论》中陈少微的自述来看,他对今湖南、广西(包括交趾)境内的丹砂矿品质量如数家珍,可见为南岳道士不假,而《七返灵砂论》中述灵砂在七个不同阶段炼制成的丹药时,有一个特殊的细节——他强调服食丹药时,要“以枣肉和为丸,每两丸作三百六十丸,丸如麻子大” ,每日服一两丸。
所谓灵砂七返,一返为丹砂,二返为宝砂,三返为英砂,四返为妙砂,五返为灵砂,六返为神砂,直至七返为玄真绛霞砂。每一返,陈少微都不厌其烦地强调,要“以枣肉和为丸”,这和孟简透露给韩愈的服食方法如出一辙,孟简所谓“秘药”,极有可能就是依照陈少微的九转七返法而炼制的。
这样的猜测并非毫无根据,韩愈与孟简相见,交换的意见必定很多,他独独提起“以枣肉为丸服之”,可见对这种做法颇有关注,韩愈有没有收下孟简所赠丹药,不得而知,但陈少微这种要求用枣肉做药引的金丹,确实比李于自柳泌那里学到的金丹法要高明很多。
其一是剂量,陈少微将出炉的丹药和以枣肉,再细分为三百六十丸(道家对数字很重视,三百六十为一周天,并非随意为之),每一小丸只有麻子大小,且每天只服用一两小丸,则剂量微乎其微,中毒也要慢得多。
其二是制作方法,陈少微金丹最初的原材料虽然还是铅汞,但是在七返的不同阶段,他逐渐减少了铅的用量,转而加大石盐、马牙消(芒硝)、北庭砂(硇砂)、麒麟碣、石胆(胆矾)、硫黄(硫磺)等原料的用量,在合适的条件下,硫系化合物可能与汞反应,生成状态较为稳定的硫化汞。陈少微降低了原料中铅的含量,又减少了成品中氧化汞的含量,如此一来,他炼化的金丹,安全性是要高很多的(虽然还是有毒)。
陈少微很可能发现了汞与硫系化合物之间的特殊关系,硫化汞与氧化汞在颜色、外形上相差不大,都不溶于水,他肯定以为自己炼成的是一种更高级别的金丹,其实绕了一大圈,他只不过把从矿里挖出来的丹砂(硫化汞),又炼回了硫化汞而已。
有意思的是,陈少微炼丹时使用的新材料,好些都来自西域:
北庭砂,顾名思义,因北庭都护府而得名,其成分为氯化铵,实际上产于波斯境内;麒麟碣出于西胡;赤盐,陈少微称其为“西戎之土味”;石硫黄,“本出波斯南明之境”。
作为一个活动在南岳的道士,陈少微竟然能够获得如此多的外来矿物(药物),一者说明当时丝绸之路商业活动之深入,二者可见这些药物使用已经有些时日了。
在陈少微使用的炼丹原料中,有一种是属于他“既爱又恨”的,那就是石硫黄(即硫磺)。
陈在《九还金丹二章》中这样描述石硫黄:
“石硫黄,本出波斯南明之境,禀纯阳火石之精气,结而成质。质性通流,含其猛毒,药品之中,号为将军。功能破邪归正,反浊还清,挺立阳精,销阴化魄,元真运转,偏假其功。铆金遇之,精销魄败。色微稍青光者力大,凝黄色者力次,赤黄色者力小。合和大丹,伏炼销化,须其力大者。用之审察元气,辨其高下,然合於七篇。化金生砂,砂渐演精明威,乃证於九丹也。”
说明他对硫磺的性质很清楚,那就是“纯阳”,这是基于他观察硫磺化学性质活泼,能与多种物质发生化学反应的缘故。同时,他又对纯用硫磺和汞炼丹表示了不满,认为:
“且世人多误取石硫黄,呼为太阳之至精,和汞而烧七返。且硫黄受孤阳偏石之气,汞又离於元和,二物俱偏,如何得成正真之宝。”
陈少微认为“硫黄受孤阳偏石之气,汞又离於元和,二物俱偏”,因而无法得成“正真之宝”,针对的其实是唐代新出现的一路外丹修炼派——硫汞派。
一般来说,外丹金砂派以黄金和丹砂(氧化汞)作为基础药物,铅汞派以铅和汞为基础药物,而硫汞派,则以硫磺和汞为基础药物,这几种流派当然都不可能炼出长生不老药,但不妨碍他们当时相互吵得热闹,当然私底下也可能相互学习借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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