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之二:四连的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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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篇小文,好有些纠结,烦得不能干其它事了。于是,还是把它写出来作罢。

1971年冬,初到驻守在大沽炮台的四连报到,便看见了这头公驴。这驴也没个名字,大家都直呼它"驴”。我被分到一排三班,三班的宿舍与驴棚几乎相邻,出门向右一拐,十五米处,便是驴棚的所在。驴棚里矗着一盘硕大的石磨,这驴的任务,便是套上磨杆,给我们连队磨豆腐。驴棚接着厨房,这驴也就归属炊事班编制。一位湖北籍的老兵告诉我,自打1965年四连在秦皇岛成立,便有了这头驴,是当年的司务长花了50块钱,从农村大集上买来。老兵说,河北北部产驴,我们这头驴,可能产自遵化县,个不大,挺犟,好处是几乎不用喂,人家自己会在地里刨食。我曾经问过当年炊事班的伙计们:“你们不喂驴?”,人家说,也不是不喂,磨豆腐的时侯,也常撒把黄豆,绿豆的给它吃。

我觉得这驴挺傲慢,见谁也爱搭不理的。夜间上岗时,常看见它阴沉地站在驴棚的一角,大眼晴透着几分敌视眼神。磨豆腐时,也不戴眼罩,就那么不急不徐地慢慢走,也不用人赶。我们上岗时闷得慌,常溜过来,看这驴干活儿。说实话,这驴虽然身形不大,可在驴里,算漂亮的,灰色的毛皮摸上去跟缎子似的,上下唇白的有点英国贵族的味道,蹄脚挺直有力,臀部线条相当完美。可惜了,丫是头驴,若是换了人形,定是当下漂亮男生那一款。

四连的邻居是空军雷达十六团的一个雷达连。有两台重装雷达,型号说不好。他们也有一头驴。只是空军的驴是头身形硕大的灰色母驴。四连的防区多有沼泽,芦苇茂盛,野草从生。两驴自由放牧,自由恋爱,竟折腾出小驴出来。我曾经去十六连谈判,约定今年生了小驴归你,明年生了小驴归我。只是记得其后两头花花驴,竟再没有折腾出什么动静了。

全连180多个弟兄,这驴可能最恨我。我老骑它。骑驴其实也是为公。四连的平时通信,靠大约四公里远的东大沽邮政局。平常,有邮递员骑自行车给我们送信送报,把邮包放到我们站岗的岗楼就走了,由我们再送到连部。到了刮风下雨天,人家就不来了。通向岗楼的土路,一下雨就泥泞的没法骑车,人也没法走。我好读报,连里订的唯一的《参考消息》,也是我洞观世界的唯一窗口。我喵上了驴。犟驴只会拉磨,没想到有人要骑它。我跳上驴背,让它好恼火。驴被缰绳控制着,斜着眼狠狠地尥着蹄子。我使劲拉着疆绳,紧紧夹着驴肚子,也没有个鞍子,就这么人驴大战好一会儿,硬逼着驴听了话。有一次雨好大,驴在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我骑在驴屁股上被甩得东一下西一下,心里突然挺心疼这驴的。我说,驴啊,我给你唱歌吧,“挑担茶叶上北京"。雨帽耷拉下来,透过眼前的雨雾,我看见两只驴耳朵一蹎一蹎地上下晃着,驴也不吭气,只是闷头向营区急走。回到营区,我跳下身来,好感激地想摸摸驴。驴没让摸,慢慢转过身来,屁股对准我,突然后腿腾飞,尥起了蹶子,我躲闪不及,被它踢中了左肩窝,摔倒在地下。没等我爬起身来,这驴带着四腿泥巴,一溜烟跑了。我骂骂咧咧爬起来,扯开军装一看,嚯大的一只驴蹄印在我的胸上。心说了,这操蛋驴,差点把我的锁骨踢断。

在这之后,我与驴相安无事。蓝天白云,青草萋萋,驴和它的灰母驴,小驴依然静静地在草地上吃草,踱步,犯呆。我注意到,这驴晚上也常常不回驴棚了,月光下,能看到它们一家三口的剪影,像极了水墨画。我们的岗楼设置的有些突兀,孤伶伶的。那驴有时会溜达过来,守着执勤的战士站一会儿。我站岗时,它不过来,它和我不亲。

一晃几年过去,我早成老兵油子了。驴也有些老了。部队换防,我们野战军把大沽炮台的守备任务交给新成立的守备师,连队搬到了舍不得移交的盐场。

1975年春,我从南方回到四连,听说盐场也守不住了,四连也守不住了,要撤销编制。原来鼎盛时期的近200弟兄,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不足60人了。我甚至连新任的连长都不大认识了。连里的狗啊,羊啊,几乎都没有了,驴还在。只是没有驴棚,我们的驴啊,就在简陋的临时营房的墙根下扎寨。盐场没有牧草,一只破脸盆就是驴的食槽。驴默默地守着墙根,灰母驴和小驴早就不知去了何处。

连里商议怎么处置"资产",活物中只剩下了驴。大家说,杀了吃了吧,我们不吃,人家就吃了。我没吭气。

要杀驴了,弟兄们一阵喧嚣。几个战士把驴拉过来,按倒在地,旁边支起了大锅。这驴却是一声不吭,好平静地侧躺在地上。有人大叫“三班长!三班长!”我明白,作为连队最老的兵头儿,我不说话,没人敢杀这驴。我接过刀,仔细地看了看,刀刃开好了,锋利无比。做为一个老步兵,我对杀生不陌生。我抚摸着驴的脖颈,仍然似缎子般滑润,驴睁大着眼晴,没有愤恨,没有悲凉,仿佛还有几分热盼。我们很熟了,它就像我们无言的战友。连队要散了,它的终局已定。不是我们吃了它,就是人家吃了它。我轻轻地把刀插进驴的脊柱后端,顺着脖腔割去,手法尽量地利索,温柔,我不想让它太痛苦。在喧嚣声中,驴走了。四连最后一任指导员闻讯赶来,见到几乎被割下驴头,瞬间晕将过去,原来他晕血。我扔下刀,径自离去。

黄昏时分,盐田西边的日落染红了浮云。大柴锅煮沸了,驴变成了一锅驴肉。

我没吃这顿饭。在盐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今天想来,当时也没流泪。但我怀念这驴,我感激它从遵化一步步走来,为我们这群战士磨豆腐;感激它在风雨中陪伴我,为我代步;我甚至感激它尥蹶子,为我留下了对连队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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