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光荣与云南之殇

秦光荣与云南之殇

2019年06月14日 16:41:02
来源:南方找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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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治理云南官场,比治理滇池还难。

云南曾经有过“最黑暗”的那段时间:艾滋病、黑社会、通奸、情人、吸毒……比电影情节还富有想象力。近年来,云南官场陷入“塌方式腐败”:

3位省委书记出事:高严出逃、白恩培死缓、秦光荣投案……

4位昆明市委书记出事:杨崇勇、仇和、张田欣、高劲松……

这严重打击了云南的干群士气,以及外部对云南的看法。

治理云南官场,比治理滇池还难。

话说,云南至清代才改土归流,此地民风彪悍,适合革命,不易治理。反观当今官员输出大省,往往是文化积淀深厚的省份,可见嘴上说着革命精神,并不真正信任老少边穷。这是可以理解的,但不能继续吃历朝历代积淀的老本啊,眼看着官员身上温良恭俭让的气质越来越少淡薄,当局该做些实实在在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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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光荣的仕途起于零陵,43岁官升湖南省委常委、长沙市委书记这一重要实权位置,可谓当时的一政坛新星。

此前,他在83年—87年间,有一段共青团的重要履历,任团省委副书记,为他后来的仕途打开了想象空间,但这是一把“双刃剑”。

1999年,49岁的秦光荣异地交流去了云南,先后任政法委书记、组织部长、常务副省长、省委副书记。在副部级位置上,一徘徊就是14年、5个岗位。直到2007年,57岁任代省长。

秦光荣先后与两任书记共事,分别是令狐安和白恩培。云南是西部唯一从未走出过中央级领导人的地区,而邻省贵州则频频产生国家级领导人:胡、钱、赵等。令狐本人平调审计署,前任高严外逃,后任白恩培让云南失去十年,与白有十几年有交集的秦光荣,在干了三年省委书记后,另有任用到人大,直至现在投案。

2012年,当上一把手不久的秦光荣,陪同一位领导在滇池喂海鸥。后来的发生的事情,让秦非常尴尬。

2014年10月10日,“统筹推进‘一带一路’建设”为主题的2014中国经济社会论坛在昆明举行。印象中,那是最后一次在云南看到秦光荣,彼时,他陪同来考察的政协一副主席,贴的很近,笑容满面。

10月14日新华社发布消息,“秦光荣同志不再担任省委书记、常委、委员职务,另有任用”。

卸任时,秦光荣这样评价继任者:“李纪恒同志长期在云南工作,对云南的情况很熟悉,实践经验丰富,有较高的理论政策水平。陈豪同志在东部发达地区和国家机关工作过,有着丰富的领导工作经验。”

李纪恒这样评价秦光荣:“秦光荣同志政治立场坚定,组织领导和驾驭全局能力强,坚持原则…到云南工作16年来特别是主持省委工作以来,坚决贯彻中央的决策部署,统筹谋划、开拓创新,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

2015年3月两会上,光荣还是云南选出的在任代表。但是让人印象深刻的一个画面是:

李书记总结发言过后,用他的广西普通话、侧脸问身旁的前任秦光荣,“光荣书记,请你说两句?”

秦书记一句没吭。

两会结束,仇书记也被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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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是云南乃至中国官场最强力反腐的一年。

从全国的视野来看,6月原江西书记苏荣出事,8月山西书记袁纯清被换掉,10月云南书记被换掉,12月原政协副主席、统战部长接受组织调查。

同一批的江苏书记、陕西书记和新江西书记等也在2016年被换掉,去了人大或者政协。陕西赵正永于2019年1月接受组织调查。

从地域来看,袁纯清、秦光荣、苏荣强卫、赵正永等人所在的山西、云南、江西、陕西,都有后来“塌方式腐败”的景象,这又都是典型的中西部地区。

从履历来看,曾在团系统任职的有罗志军、袁纯清、秦光荣、赵正永、王三运、强卫等人。

从云南的视角来看,3月,副省长沈培平接受调查。沈的“老板”孔垂柱当年7月死亡,此前因艾滋病自杀未遂。孔、沈二人共用情妇。孔还曾给原省长李嘉廷送女人,李后来也落马。这些都是公开信息。

2014年08月,白恩培被调查。白恩培在云南的十年,被当地人称为“失去的十年”云南被邻省在多个方面超越,至今难以翻盘或者再无法翻盘。据多方透露,白的手上有个笔记本,记录了送礼干部的名单。云南政坛一时人人自危。

2014年10月,秦光荣调离云南,李纪恒补位,上海的陈豪任代省长。

2015年01月,中央领导视察云南,谈了话,送了“我国面向南亚东南亚辐射中心”定位,给云南打气。

2015年03月,仇和在两会闭幕时落马。落马后,云南时任主要领导批评其“五毒”。

2016年01月,云南常委秘书长曹建方被将为副处级非领导职务,他是秦、李二人任期内的秘书长。秦任常务副省长时,正是分管时任财政厅长曹建方。

2016年08月,李纪恒调往北疆要塞内蒙古任一把手。

腐败的官员,在一些方面曾展示出卓越的能力,呈现出矛盾的二元面相。

这些落马的官员:仇和在昆明大拆大建、孔垂柱在保山发展烤烟、沈培平在腾冲发展旅游和机场……

跟白、仇二人的光鲜相比,秦光荣被评价是弱势省长。弱势的性格,可能也为后来的投案埋下伏笔。

秦光荣曾在2013年炮轰:昆明作为城市发展内核的历史文脉被割裂,城市人文之湖滇池受到严重污染,城市的街区和建筑风格没有特色缺乏个性,城市基础设施缺乏统筹规划,城市的管理缺乏文化视野和战略眼光。

而仇已经是省委副书记,他在2014年12月民主生活会上这么透露心声:“总觉得自己是副手、是配角,存在要我干与我要干的矛盾。”

从白“失去的十年”,到后来云南官场的内耗和腐败来看,正是斗争和折腾,制约了主政者的视野,束缚了干部的创造力,在空谈中被贵州、四川、广西在多个层面大幅超越。

十九大以来,在反腐败高压态势下,全国共有2.7万名党员干部主动交代了违纪违法问题,5000余名党员干部主动投案。

而秦光荣,开了曾任省委书记投案的先河。

有媒体报道,华融内部人士透露秦此时主动投案,应该与其儿子秦岭有关,秦岭曾是华融系上市公司高管,赖小民落马后,秦岭去年年底被查。知情人士讲“应该是儿子被抓了,不得不投了”。

秦的主动投案,从导火索,或者浅层次来讲或与其子有关。但从深层次上说,沉浸16年云南大染缸,秦自然是湿鞋了。他曾经承诺:凡是打着我的牌子和我亲戚朋友的牌子,到各地各部门办事的,即使能办的事情也一律不办。

2014年10月调离一把手岗位,是一个信号。赵正永调往人大内务司法委副主任、白恩培调往人大环资委副主任、秦调往人大内务司法委副主任,就是不高的评价。

2016年10月,白恩培被判终身监禁不得减刑假释,不得保外就医。这是首例被判终身监禁的正部级官员,也开启了官员终身监禁的严刑,这与实际的死刑没有区别!

4年半过去了,秦终究没有平安着陆。

云南除了自然地震多,也是大案频发地,例如局域的官商民群体性事件,波及全国的暴恐事件、泛亚金融事件,背后都有发展的失序。不一定与秦有直接关联,但一把手或主管领导的不作为,本身就是腐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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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素有“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传统。云南的情况尤其如此。

据云南省政府网站的介绍,该省拥有的铅、锌、锡、磷等9种矿产,保有储量都是全国第一。

云南的地质条件是全国独有的:境内有著名的“三江并流地区”——发源于西藏和青海的怒江、澜沧江和金沙江,在横断山区并流南下,进入云南西北部——因为有很好的金属矿物生成条件,地质学家通常将这一地区描述为“三江成矿带”。

2010年,云南方面曾和日本、英国、南非的一些知名矿业公司合作,在上述地区找到德钦羊拉铜矿、香格里拉普朗铜矿等12个大型矿床。刘汉插手的那座矿场,也在怒江旁边。

就在当年,云南省政府发布《云南省矿产资源总体规划(2008-2015)》,梦想到2015年实现全省矿产资源产值4000亿元。

在山高皇帝远的农业时代,“资源丰富”是一个沉睡地下的伪命题。但在过去十数年中国经济狂飙突进的背景下,一个地方的资源底色,很大程度上就和“GDP”这样的字眼联系在一起。顺藤摸瓜下去,当然也就和滚滚的财富、官员的升迁联系在一起。

云南的现实情况却是,矿产与贪腐分子联系在一起。

2008年夏天,在白恩培卖面子给周永康、帮刘汉拿下矿场5年后,云南著名的退休干部杨维骏,曾将举报材料递交给当时在云南的中纪委巡视组。

一个月后,《云南日报》在头版刊出一篇巡视组会议的报道,时任巡视组组长房凤友专门提到“要进一步加强对矿产资源开发利用的监管”。值得玩味的是,那一次会议的主持者正是白恩培。

上梁不正,下梁就歪到找不着北。

同样在刘汉伸手的2003年,当时还是云南文山州委书记的张田欣,瞄上了州境内的都龙锡矿。

都龙是一个古镇,距离越南只有8公里,是1979年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战区之一。后来,镇上那片估值数千亿元的锡矿,被以1900余万元的价格卖给一个地产商。

争议就像云南的蓝天白云一样从未散去。但张田欣还是被“带病提拔”、一路升迁,最终才在昆明市“一把手”的位子上跌落。

而在中纪委的立案通报中,针对张田欣有这么一句:“经查,张田欣失职渎职造成国有资产损失。”

今年3月7日,全国两会云南代表团对媒体开放那一日,一共有92名中外记者到场。除在反腐话题上有问必答,云南省委书记李纪恒还透露出一个数字:目前,云南全省还有560万贫困人口。

而根据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2014年云南省的地区生产总值是12814.6亿元,在全国31个省份中排名第23位,相比2013年上升一位,超过的是经济不乐观的山西。另外,这两个省的增速下降幅度并列全国第一,同比下降4个百分点。

一连串数字昭示的羸弱,现在普遍被归咎于白恩培。在澎湃新闻的描述中,云南政商两界现在都将白恩培主政的十年描述为“失去的十年”。因为在中央一系列利好政策下,作为西南门户的云南,却一直没能做大,甚至倒退到昆明世博会以前,停留在上世纪90年代。

一位从副省级职位退休的官员称,外界比较关注白恩培贪官的一面,但其作为庸官的一面,同样需要检讨。

公平而言,云南的现状有历史原因。在著名的贪官李嘉廷担任省长的时代,中国在短暂停滞后,已开始加速迈入市场经济。其时,在红塔山名头叫响全国的情况下,云南一度求新求变,决心发展包含矿产在内的五大支柱产业,以改变经济结构单一的局面。

但直到新世纪头十年结束、白恩培离开云南那一刻,这个以往“老少边穷”的地方,支柱产业还是只有烟草和旅游。

云南当然是个适合旅游的地方,不仅因为风花雪月,更因为历史上的相对封闭,让闲居度日的生活态度在这里通行无阻。就像数十年前到过昆明的作家梁实秋笔下写的“闲适小品”那样——四季花开,闲云野鹤。

但在“为人民服务”的事情上,这种态度就面目可疑。无怪乎2007年从江苏空降云南的仇和,在访知昆明的有关部门“办一个户口都要25天”时,会感到不可思议。

除了政治生态的污染外,我们更应该去思考经济—社会—人文生态的残缺。

在“一带一路”战略对比下,“茶马古道”云南对外发展并不如沿边又通海的广西,目前广西对东盟的进出口总额胜过云南,云南后搞的“南博会”与广西“东博会”也不在一个影响力级别。在“一带一路”机遇中,笨鸟并没有先飞。

可以说:危机意识不足,竞争意识不强。

历来,中央政府向这里制度扩张、文化扩张的难度非常大。这里的居民主要有两种构成,一种是土著,云南有25个少数民族,15个独有少数民族,是中国各省市中民族最具有多样性的地方。一种是“移民”或戍边的中原人。

元朝开始,云南的银就是天下第一;明清两代,云南的铜、铅;军阀时代,云南的烟土冠绝天下。朱元璋的移民戍边、以茶治戎,雍正帝的“改土归流”都把视野投向这里。时至今天,云南还有很多明朝南京、安徽人的后裔。

鉴于特殊的自然地理条件,从经济原因看,云南的经济发展总体性机遇不多,缺少农耕文明那种定居、储蓄、再生产的传统;从政治原因看,当地民族的分散特征、异质特征,让中原官僚体制很难在这里落地。为了躲避管制,就是上山逃避。

一些边远地区人的习惯是喝酒、唱歌、跳舞到天明。地理的破碎性、文化的多样性带来精神的富足,但从中国主流发展模式来看,这里“集中力量办大事”的难度大。

经济上可能不多,思维上封闭保守。曾经与接近仇的人交流,为什么在苏北时他能够大开大合,在滇中大拆大建却多有阻力,最后被告倒。一个重要的解释是,东西部两地官员的视野、当地人的认同感完全不同。

文化和视野上的局限,或许促成了当地官员的散漫和消遣。但难以作为不能成为腐败的借口,云南已经失去20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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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0月14日,云南省委领导班子作出调整。

而就在同一天,隶属于云南省会昆明的晋宁县富有村,发生了一起当地泛亚工业品商贸物流中心项目建设方人员与富有村部分村民因矛盾纠纷引发暴力违法犯罪行为,共造成8人死亡、18人受伤。

毫无疑问,无论是当地政府,还是晋宁县警方,对造成如此骇人听闻的惨案,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同时,该案也算是给即将成为云南省省长的陈豪一个强力警示,此地民风彪悍,执法人员素质不高,对抗性矛盾导致的“群体性事件”今后不会少;也算是给云南省委新书记李纪恒一个“下马威”。

2008年处理普洱“孟连事件”时,时任云南省委副书记的李纪恒曾痛斥干部:“说话没人听,干事没人跟,群众拿刀砍,干部当到这份上,不如跳河算了”。此时,已升任云南省委书记的李纪恒,会说出怎样的“气话”?

云南省委书记真的不好当,建国后云南省历任“一把手”,除第1任宋任穷、第6任贾启允、第7任安平生、第8任普朝柱善终,第5任周兴就算是善终,及第10任令狐安退休外,第2任谢富治死后被算账,第3任阎红彦自杀,第4任谭甫仁被杀,第9任高严外逃,第11任白恩培被查,第12任秦光荣“投案”。

看了这个数据,也满是感慨了吧?

(文章材料来源:五道口财商、政治那点事儿、澎湃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