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贵:范祖禹《论语说》的诠释特色(一)
历史
历史 > 自媒体 > 正文

唐明贵:范祖禹《论语说》的诠释特色(一)

范祖禹(1041—1098),字淳甫(一作淳夫、纯父),又字梦得,北宋成都华阳(今四川成都)人。历任资州龙水令、秘书省正字、著作佐郎、著作郎兼侍讲、右谏议大夫、给事中、国史院修撰、礼部侍郎、翰林学士、侍讲学士、知陕州、武安军节度副使、昭州别驾等职。主要著作有《唐监》、《帝学》、《范太史集》、《论语说》等。其中《论语说》是上进讲筵之作,完本虽已不存在,但却大量保存在《论语讲义》中。今以所存为据,探讨范祖禹《论语》诠释的特色。

一、引史证《论》

范祖禹是北宋史学名家,除协助司马光撰写《资治通鉴》外,自己还撰有《唐鉴》等史学著作,因此,在诠释《论语》时,他时常引用古代的历史史实,来佐证经文。如《颜渊篇》“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章,范氏注曰:“小邾射以句绎奔鲁,曰:‘使季路要我,吾无盟矣。’小邾射不信千乘之君,而信子路之言,此信在言前也,故一言可以折狱,唯由能之。”其中所引“小邾射以句绎奔鲁”之事,见于《左传·哀公十四年》,其文曰:“小邾射以句绎来奔,曰:‘使季路要我,吾无盟矣。’使子路,子路辞。季康子使冉有谓之曰:‘千乘之国,不信其盟,而信子之言,子何辱焉?’对曰:‘鲁有事于小邾,不敢问故,死其城下可也。彼不臣而济其言,是义之也。由弗能。’”在范祖禹看来,子路之所以可以片言折狱,关键就在于他本人讲究诚信,人所共知。在这里,范氏引用了《左传》中的历史事实,使人们既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增加了经文的可信性。

又,《微子篇》“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下,范氏注曰:“《史记·世家》:‘孔子曰:“鲁今且郊,如致膰乎大夫,则吾犹可以止。”’季桓子卒受齐女乐,郊又不致膰俎于大夫。孔子遂行。’孟子曰:‘不知者以为为肉也,其知者以为为无礼也。’然则膰肉虽至,可以无行乎?是不然,膰肉虽至,亦行也,唯未必如不至之速也。孔子之行,本之受女乐而不朝,是以记者不及膰肉也。”关于孔子离开鲁国,《论语》和《史记》记载略有出入,《论语》说季桓子受齐女乐三日不朝,孔子就离开了;而《史记》则说孔子对季桓子受齐女乐尚可忍受,对其郊祭“不致膰俎于大夫”不可忍,遂离开鲁国。在范祖禹看来,即使膰肉来了,孔子也得走,只是不这么匆忙而已。孔子之所以离开鲁国,并不是为了膰肉,而是因为季桓子太无礼了。孔子离开鲁国,肇端于季桓子受齐女乐,所以《论语》经文没涉及膰肉。《论语》和《史记》记载只是详略不同而已。范氏引用《史记·孔子世家》来解说《论语》,并对二者的出入做了解说,告诫人们应透过经文究其本质,探求孔子离开鲁国的真正原因。

由于范祖禹曾撰写《唐鉴》,对唐朝三百年治乱颇有心得,所以在解读《论语》时,也时而引证之。如《颜渊篇》“季康子患盗”章,范氏注曰:“唐太宗与群臣论止盗,或请重法以禁之,帝哂之曰:‘民之所以贫者,由饥寒也。朕当去奢省费,轻徭薄赋,使百姓家给人足,自不为盗,何用重法乎?’行之四年,外户不闭,行旅夜宿于道焉。”本章注释,直接借用唐太宗与群臣论止盗的历史事实,论证了为政者自身所作所为对民众的影响,为政者不贪婪,民众富足,自不为盗。这里,范氏用具体事实佐证了经文,彰显了孔子思想的价值。

二、引经释《论》

所谓“引经释《论》”,就是指援引儒家经典的观念、概念、命题、理论等来诠释《论语》。此处只讨论两方面:一是自我解释,即引用《论语》中的经文来诠释《论语》;一是跨文本解释,即引用《大学》、《中庸》、《孟子》中的经文来诠释《论语》。

第一,利用《论语》经文进行自我诠释。在《论语》诠释过程中,范祖禹时常利用与被解释文句相关的《论语》经文来作注脚,以达到相互融通的目的。如《学而篇》“君子食无求饱”章,范氏注曰:“君子志于道,而不愿乎其外,故食不求饱,居不求安。敏于事,行之如恐不及也。慎于言者,耻躬之不逮也。苟有道者,则就而正焉,故无常师。若此,可以为好学矣。学者,所以学为圣人也。《论语》记夫子之言好学如此。又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此其自言也。其于门人,独称颜子好学,而孔文子不耻下问,亦谓之好学,则知学者鲜矣。”这其中“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出自《公冶长篇》,“志于道”来自《述而篇》,“耻躬之不逮”来自《里仁篇》,“颜子好学”来自《雍也篇》“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孔文子不耻下问”来自《公冶长篇》第十三章子贡问曰:“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通过引证,将孔子自己好学的情况、孔子对弟子及他人好学的评价一一呈现了出来,进一步证明了经意。

又,《公冶长篇》“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章,范氏注曰:“道无乎不在,无往而不可也。故曰‘虽蛮貊之邦行矣’,又曰‘欲居九夷’。然而孔子未必行未必居焉,有可行可居之理,则必明之。公山弗扰、佛肸之召,欲往而卒不往者,明其可往而已。仲由好勇,故可以受此言,它人则不能不惑,无勇必多疑故也。”这其中如“虽蛮貊之邦行矣”出自《卫灵公篇》,“欲居九夷”出自《子罕篇》,“公山弗扰之召”来自《阳货篇》“公山弗扰以费叛,召,子欲往”,“佛肸之召”来自《阳货篇》“佛肸召,子欲往”,“仲由好勇”来自《公冶长篇》“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通过引证,范氏阐明了孔子一以贯之的行事处事之道。

第二,引用《大学》、《中庸》、《孟子》中的经文来诠释《论语》。在宋代,《大学》、《中庸》和《孟子》的地位逐渐上升,尤其是二程进一步提高了三者的地位。受其影响,范祖禹在诠释《论语》时,也大量引用三者经文以佐证之,力图打通《论语》与三者的关系。

一是援用《大学》章句。如《子罕篇》“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章,范氏注曰:“‘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好善如好色,恶恶如恶臭,此圣人之性也。以好色为好德之心,则可以入于圣人矣,故夫子未之见也。”其中“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出自《大学》。由此出发,范祖禹很好地揭示了这一章的大义。在他看来,圣人“好善如好色,恶恶如恶臭”之性是一种自然本性,具有本体的性质。如果能像“好色”一样“好德”,就可以达到圣人的境界了。如此一来,范氏就把《大学》和《论语》搭挂起来。

二是援用《孟子》经文。如《公冶长篇》“吾未见刚者”章,范氏注曰:“刚者天德,惟无欲乃能之。神龙惟有欲,是以人得求其欲而制之,亦得而食之。圣人无欲,故天下万物不能易也。无欲则能无心,无心则能至公,至公然后刚。孟子谓‘浩然之气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亦以欲之害气也。”其中“浩然之气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出自《孟子·公孙丑上》。这里,范氏借用孟子之说指出,浩然之气虽至大至刚,但如果受到私欲的影响,也会变得不刚强了,因此无欲则刚。又,《阳货篇》“孺悲欲见孔子”章,范氏注曰:“孟子曰:‘教亦多术矣,予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孔子不见孺悲,所以教诲之也。”其中“教亦多术矣,予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出自《孟子·告子下》。这句话是说,教育是有多种方式方法的,不屑于教诲他人,这本身就是对他人的教诲。范氏引用孟子之说,借以说明孔子不见孺悲也是对他的一种教育。在上引两段中,范氏均直接借用孟子之意解释经文,从而把《孟子》和《论语》联系起来。

三是援引《中庸》之文。如《公冶长篇》“季文子三思而后行”章,范氏注曰:“思所以求通也,多则惑,故再思可矣,不必于至三。《中庸》曰:‘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圣人有不思而得者,有深思而得之者,不执一也。若周公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则不止于三也。季文子事事必三思而后行,故孔子以为过矣。”文中所引《中庸》经文意思是说,要么不思考,如果思考的话,就应该有所得;如果不能有所得,就不要休止。在此基础上,范氏指出,对具体问题的思考,因人而异,因事而异,不能一概论之。季文子凡事都在三思之,在孔子看来有点过了。又,《述而篇》“我非生而知之者”章,范氏注曰:“《中庸》曰:‘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强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此所谓中庸无贤者之过不肖者之不及也。夫子不自以为生知,而曰好古敏以求之,所以道中庸也。夫生而知之者天也,学而知之者人也。圣人所以帅人者,学而已,其在天者,非所以教也。”范氏通过引用《中庸》,阐述了孔子为学的中庸之道。在他看来,孔子之所以成为圣人,主要是靠后天的学习,而不是生而知之。上述注文,范氏都引用《中庸》中的文句用以证成《论语》经义,从而将二者贯通起来。

三、取法二程

范祖禹虽没有直接师从二程,但在其著述中所表现出来的思想倾向却与二程思想有相近之处。对此,朱熹曾说:“侃侃范太史,受说伊川翁。”又说:“范公虽不纯师程氏,而实尊仰取法焉。”故说范祖禹取法二程不为无理。这在《论语说》中主要表现为:

第一,在诠释时直接引用程子之注释。这又分为以下两种情况:一是注释全用程子之说,如《子罕篇》“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下,范氏注曰:“程颐曰:‘此道体也。臣以为天运而不已,日往则月来,寒往则暑来,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穷,皆与道为体,运乎昼夜,未尝止也。是以君子自强不息以天,厚德载物以地,见大水必观焉,以其似道故也。’”直接照搬了程颐之说。又,《乡党篇》“必有寝衣,长一身有半”下,范氏注曰:“程颐曰:‘此必错简,当是齐之日必有寝衣,不服常日之寝衣,所以慎齐也。因言其制,故曰长一身有半。’”亦是直接称引程颐之说。二是用程子之说为自己的注释做注脚,如《公冶长篇》“颜渊季路侍”章,范氏注曰:“子路所愿志末也。颜子则几矣,无伐善,无施劳,仁者之事也,虽欲无之,而有我存焉。若夫子之言,则天地之功也,老者当安之,朋友当信之,少者当怀之,如万物各正其性命,吾岂有心于其间哉!尧舜之治天下,禹之行水,行其所无事而已。程子曰:‘羁靮以御马,不以制牛,人皆知羁靮之生乎人,而不知羁靮之生乎马。圣人之教,亦若是而已。’”径直引用程子之说,以张己说。

第二,在诠释时,承袭程子思想。范祖禹在诠释《论语》时,也时常阐发二程思想。

首先,阐发“天理”与“私意”对立的思想。在二程看来,“万物皆只是一个天理,己何与焉?……天理自然当如此,人几时与?与则便是私意。”天理是自然而然的,如果掺入人的意志,便出现了私意。天理与私意是相对立的。范氏承袭了这一思想。在诠释《八佾篇》“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章时,他也表达了这样的思想,指出:“圣人之言出于天理,而未尝以私意凿也。”又,在诠释《颜渊篇》时指出:“克己,自胜其私也,胜己之私,则至于理。”其说基本是“存天理灭人欲”的翻版。

其次,在礼与理、礼与敬的关系上,范祖禹也继承了二程的思想。二程指出“视听言动,非理不为,即是礼,礼即是理也”,“人伦者,天理也”,将本体论与伦理学联系起来。他们还指出,为礼应以主于敬。这些思想也体现在范氏的《论语》诠释中。他说:“礼者,理也,至于理,则能复礼矣。”礼的依据就在于理。“礼者,理也。臣无君之事,而僭君之礼,岂理也哉!”臣违背名分之道,僭越使用本该君主使用的礼仪,是有违天理的。他还指出,“为礼则敬,临丧则哀者,理当然也。”礼敬丧哀,乃理中应有之事。他从不同角度反复阐明了礼与敬的关系,说:“凡礼之体,主于敬;及其用,则以和为贵。……敬者,礼之所以立也。”“经礼三百,曲礼三千,亦可以一言以蔽之,曰:毋不敬。”“礼之本在于敬。……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虽有玉帛,非礼也。”“礼所以修外,主于敬。”敬为礼之本,为礼须敬,尤其是外表须庄严恭敬。

最后,袭用了二程的人性论思想。二程的人性论祖述孟子的性善论,并将其进一步深化分成天命之性与气禀之性,同时提出了仁即性和修心养性的主张。范祖禹亦阐发了相同的观点。一是人之性在本质上是一样的,都是善的,他说:“人之性善,故其生直。直,诚也。”但后天的习染可以使之改变,他指出:“人生而静,天之性也。孟子曰:‘人之性善,皆可以为尧舜。’言相近也。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相远也。人君可不慎所习哉?”人之天命之性是相近的,但习善向善,习恶向恶,所以应慎其所习。他也把人分为上智、下愚与中人:“中人以上可以入于上智,故可以语上;中人以下可入于下愚,故不可以语上。”在他看来,上智与下愚是不可移的,“人之性本同,及其为上知,则不可复为下愚矣;为下愚,亦不可复为上知矣。故尧不可以为桀,桀不可以为尧。”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关键在于学不学。他说:“人之性善,有可以语上,有不可以语上,由学不学故也。”二是仁是性中之物。在范祖禹看来,儒家伦理亦是性的内涵,他说:“仁者,性之所有也,为仁由己,故不远,欲之则至矣,行之则是也。不求之己而求之外,则远矣。”故为仁当內求诸己。三是主张治心养性。范祖禹继承了二程“学本是治心”的观念,主张通过加强心性修养,以实现成圣的目的。他说:“学者所以学为圣人,非治心养性不能至也。”至于如何治心养性,在范祖禹看来,一方面要养心,“君子养其内心,故言无不中理”;另一方面,要求“放心”,“善良的本心丢失了,谓之放心。为了把善心寻找回来,就是求放心”。他说:“放心而不知求,故其习愈下,学其不可勉哉!”不求放心,则善心受习染的影响,会每况愈下。因此,要治心养性,从而达至成圣的目标。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唐明贵(1971—),男,山东临清人,聊城大学哲学系教授.研究方向:论语学史。

文//来自于《湖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5年04期。

说明

感谢原作者的辛苦创作,由于种种原因,我们在推送文章时未能第一时间与作者取得联系,如涉及侵权问题,请作者及时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在第一时间删除或支付转载费用,谢谢!

亲爱的凤凰网用户:

您当前使用的浏览器版本过低,导致网站不能正常访问,建议升级浏览器

第三方浏览器推荐:

谷歌(Chrome)浏览器 下载

360安全浏览器 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