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进入1966年,全国的政治气候出现了微妙的变化,那就是由上海作为中心发起的文化艺术领域的学术争论此起彼伏,后来在江青、康生、张春桥等人不断推波助澜下显得异常活跃,并在他们授意之下逐步往历史纵深和政治生活等领域扩展,让大家嗅出了山雨欲来的味道。然而处于政治高层的领导人对这种味道更为敏感和警惕,二月初以彭真为组长的“中央文化革命五人小组”向中央递交了一份名为《关于当前学术讨论的汇报提纲》,就是想将这种来者不善的“学术争论”控制在文化领域之中。
既然有人发现江青等人“来者不善”的用意,那么“来者”们当然是不会善甘罢休的。很快江青在林彪那里寻求到巨大的政治支持,而且得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2月2日至20日,江青就受到了林彪的委托,在上海召开了只有几个人参加的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
林彪和江青的名字第一次紧密地连在一起。林、江的政治合作拉开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序幕,十年悲剧由此登场。
但是善良的人们只是从字面上看到了“文化革命”的字眼,还不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正式提法。谁也没想到也没法想到“文化革命”会演绎发展成“政治革命的全面内战”,把全国推进一片昏热切混乱的海洋之中。
就在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时,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刘少奇和夫人王光美应巴基斯坦、阿富汗和缅甸三国的邀请,从1966年3月26日到4月19日对位于东南亚的三国进行友好访问。陪同访问的有陈毅副总理和夫人以及其他随行人员。刘少奇作为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主权国家的形象,和以往一样此行肩负着对外友好发展的神圣使命,从准备出行到正式成行,一切依照有序而正规的程序进行着,他需要更多时间和注意力了解熟知这四国的情况,正是肩负特殊使命缘故,此时的他可能还能暂时避开“文化革命”词汇的侵扰。
离开北京机场时,一同出访的刘少奇夫人王光美和陈毅夫人张茜格外抢眼。 的确,夫人们的随同访问,为出访增添了幽雅和温馨的感觉。王光美与张茜穿着中国民族特色的旗袍,更加衬托了东方女性的含蓄气质和优美丰韵。
刘少奇这次出访除了严肃外还觉得他更加沉默,这种沉默其实在刘少奇内心深处刻印着几个画面——
那还要追溯到1964年底,中央召开了工作会议,当时,中央已明确决定,毛主席退居二线,国家主席刘少奇主持一线工作。所以工作会议的大部分工作都是刘少奇亲自主持做的。所以这次会议,毛泽东没有出面就结束了。会后江青请陶铸夫妇在人大小礼堂看“红灯记”。开演前,在休息室他们见到了毛泽东。毛泽东问陶铸,“你们的会开完了吗?我还没参加呢就散会啦?有人就是往我的头上拉屎!我虽退到二线,还是可以讲讲话的么!”陶铸他们已隐约感觉到了毛泽东说的“有人”二字,这个“人”恐怕是指刘少奇。随后毛泽东斩钉截铁地命令道:“告诉他们走了的赶快回来!”
参加中央工作会议各省的书记们,又都被召了回来。这次是由毛泽东亲自讲话,他不紧不慢,口气却相当严肃:社教员讲四清(清政治、清思想、清经济、清组织),没有阶级立场,没有阶级分析。关键是要清查新生的资产阶级。新生资产阶级有的在党内,也有的在党外;有在台上的,也有在台下的;有前台的,也有后台的。
这是什么意思?大家都感到自己思路跟不上毛泽东的思想。
会议刚开完,恰逢12月26日,这是毛泽东寿辰。汪东兴和江青操办了寿宴,请了一些参加会议的同志来吃饭,包括陈永贵、邢燕子、董加耕等劳动模范在内一共三桌。这次生日宴会,毛泽东再次表达了他对刘少奇的不满,说了很多“话中有话”的话,搞得寿宴没有了做寿的喜庆气氛,特别是毛泽东说出的“独立王国”四个字,令人紧张而困惑。
毛泽东这是指责谁呢?在场人那时还不敢往刘少奇身上想,可是不幸的是,毛泽东矛头所指,恰恰就是刘少奇。
就在刘少奇出访专机在北京机场跑道腾空而起瞬间,他可能根本无法想象,他内心印刻的几个画面已经由江青林彪康生等人开掘成一条政治暗流,正奔腾涌动,跃跃欲试,准备破土而出,而他很快就要被这条可怕的政治暗流彻底吞没……
专机引擎轰鸣,在碧蓝的空中单调地飞了三个多小时,下午降落在乌鲁木齐机场。一般情况,中央领导人出国访问,飞机都要降落在边疆城市加油、补充给养。
乌鲁木齐这座边城还没有卷进政治风云中,显得宁静,清幽。城市处处都飘散着羊肉串的香味,就连代表团晚上住的最好迎宾馆里飘散着这种特有的香味。
第二天上午,刘少奇、陈毅由新疆自治区领导陪同,一同去参观新疆工业展览。走进大厅,这时刘少奇从衣兜里掏出一包“中华”烟,他犹豫了,看看四周是油亮的木质地板,把烟就这么一直夹着,直到从展厅出来才点燃。整个观看中,他很少问话,只是非常仔细地观察每一件展品,能在一份说明书前逗留10 来分钟,几乎是弯着身子贴着玻璃吃力的阅读。
看完展览,刘少奇和自治区的领导座谈。会上,刘少奇打破沉默,思路非常敏捷,谈吐沉稳。一头银发给他有涵养的气度增添了威严,让人感到有种说不清的非凡魅力,是自然流露的庄重感?还是分寸得当的权威感?或许两者兼而有之。
第二天中午,访问团离开乌鲁木齐前往第一站――巴基斯坦。刘少奇等领导人由欢送的人群簇拥着走向飞机,刘少奇同自治区领导人握手告别后,正想登机……他突然转过身,退着步子朝欢送的人们挥手,摄影记者连忙驻足,将镜头对准刘少奇依依惜别的挥手……谁也没有想到,这竟是刘少奇最后的出访,最后的挥手。
中国代表团到达巴基斯坦已是下午。如果这次不是亲眼目睹,所有人真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迎宾的汽车刚跑到街道上,立即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群众围住了,黑压压的人群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鼓掌声,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汽车仿佛被这沸腾狂欢的场面搞懵了,突然熄火窝在那儿不动了,人还在不断地围拢……这时听到尖锐的哨声,人群开始朝街道的两边移动,为中国代表团乘坐的汽车闪出行车道。有的人不甘落后,不住地朝前挤,立即遭到警察的严厉阻止。
车子开动了,群众又蜂拥随车涌向代表团的住处……车子几乎是被数万的群众抬担架似地抬到国宾馆门口。
刘少奇和陈毅脖子上都套着巨大的彩色花环,那上面托着的不再是忧愁的眉结,而是明朗由衷的笑容。
3月 28日,刘少奇在阿尤布·汗总统的陪同下,参观兴建中的新首都伊斯兰堡,下午由巴基斯坦外交部长布托陪同去拉合尔访问。
拉合尔是巴基斯坦的历史名城,西巴基斯坦首府。中国客人在这里再次受到了热烈欢迎。
当刘少奇等乘车从拉合尔机场去省督府时,受到了近 100万人的极其热烈的欢迎。一路上,欢迎的人群密密层层,汇成一片海洋。道路两旁的树上、房屋上,都高高低低地站满了人。人们挥舞着旗帜、彩带,做出种种欢迎的表示。
车队开出后不久,两旁的欢迎队伍突然失去了控制。拥挤的人群冲破警察的警戒线,兴奋地站在马路中央高呼欢迎口号,争先恐后要近距离目睹中国领导人的风采。无数工人、学生、白发苍苍的老人和天真的儿童都争着把手伸进汽车窗口,同中国客人握手。整条马路水泄不通,中国的车队一再被热情的群众阻住,通过这条5英里长的道路,车队用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鲜花、笑容、欢歌……铺撒在中国国家主席友好访问的路途上!
与此同时,国内政治风雨更加狂烈,彭真的《关于当前学术讨论的汇报提纲》终于在4月10日被中央下发的《林彪同志委托江青同志召开的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纪要》彻底否定。这就意味着前一段时间的学术讨论冲破了文化的范畴,终于进入了政治领域之中,一场大风雨一个大漩涡即将形成。
林彪在给中央军委的信中还写到“这个纪要,经过参加座谈会的同志们反复研究,又经过主席三次亲自审阅修改,是一个很好的文件,用毛泽东思想回答了社会主义时期文化革命的许多重大问题,不仅有极大的现实意义,而且有深远的历史意义。”
1966年4月17日到19日刘少奇对缅甸联邦进行友好访问。缅甸联邦也是刘少奇此行最后访问的一个国家。缅甸革命委员会主席奈温将军与刘少奇多次相见,彼此熟悉而亲切。
这次刘少奇率领的访问团出国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走访了三个国家,其中返回国内两次。4月19日那天访问团终于结束了出访三国的任务,大家挥手告别美丽古老的仰光飞回了祖国,但是飞机没有直接飞回北京,而是降落在西南边城昆明,因为访问团在此要做一次短暂的休整,刘少奇和陈毅还想借此视察一下地方工作情况。
刘少奇一到昆明就向北京发出两封电报:一封给周恩来总理转毛泽东主席,报告已圆满结束对友邦的访问回到昆明,提出要去西双版纳看看,那里有十几万知识青年在开垦橡胶园,并请示主席回京后,可否安排一次见面以汇报出访情况;另一封给中央书记处总书记邓小平,也是同一个话题,向中央请假一星期去西双版纳等地调查研究,慰问知青。
同时刘少奇也知道了在离开北京这段时间,中央又出了两件大事:第一大事,揪出了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他们曾是他的左臂右膀;第二件大事,中央下发的《林彪同志委托江青同志召开的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纪要》,并成立了“中央文革小组”,全班人马都是极“左”路线下的新秀。
但刘少奇说什么也无法将这两件大事与自己日后遭遇联系起来,毕竟“文化革命”这个字眼还是平和、斯文的,是一场远离战争生死、同时也区别和平年代名利场的思想意识形态领域的运动。
尽管各方面传来的消息都是那样令人不安,但刘少奇依然按照国家主席的职责和分工安排他的工作行程。就在刘少奇、陈毅准备乘汽车赴西双版纳时,难以置信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而且就发生在他们身上。中共中央办公厅电话紧急通知,要他们马上到杭州去出席毛泽东召集的中央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这个会议已经从4月16日开始召开,他们19日回来正好赶上。
陪同访问的一般人员不知道上层的事情,就奇怪怎么没有听说中央要开会,而且在杭州?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家悄悄地私下打听,却不得而知。
就连刘少奇他们也不知道已经召开的政治局会议内容是什么,更不知道这次会议即将决定他们后半生坎坷的命运。
他们接到通知后,马上放弃到西双版纳的安排,乘车前往昆明机场,在解他们专机还没有到达的空隙。刘少奇与陈毅在机场边散起了步,他们一边等飞机一边猜测此次会议的内容,陈老总到底是横刀立马、久经沙场的老帅,马上想到是不是我国边境发生了战争?刘少奇和他想的不一样,可能是国内政局有什么大的变动?他们说到政治运动,都不由地若有所思望着深邃空灵的天际和飘浮游动的云缕。
几个小时之后,刘少奇他们走进由杭州会场,才知道他们一路的猜测离题万里,毛泽东在此召开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实际上就是为发动“文革”做准备。就连躲在上海锦江宾馆后楼负责起草《通知》的陈伯达、康生也匆匆赶到杭州参加会议。
刘少奇万万没有想到,这次突如其来的杭州会议便是他生命中一张黑色的请柬。
此次会议毛泽东做出了撤销彭真为首起草的《关于当前学术讨论的汇报提纲》以及由他担任组长的“文化革命五人小组”,建立了新的“文化革命小组”和通过了“中共中央委员会通知”的草案。
5月16日上午10点半,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在北京举行,全体举手通过了《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通知》草案。简称《五·一六通知》。
十年浩劫,就是从这一天正式开始的。
可以说,出访南亚三国是刘少奇最后一次履行国家主席的职责,最后一次代表中国政府和人民亮相国际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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