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大仙扮媒婆当卧底的反传销志愿者:救别人即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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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大仙扮媒婆当卧底的反传销志愿者:救别人即救自己

“大众从未渴求过真理,他们对不合口味的证据视而不见。假如谬误对他们有诱惑力,他们更愿意崇拜谬误。”法国社会心理学家勒庞的著作《乌合之众》中的这句话,恰如其分地描述了马丽萍眼中的传销世界。

5月5日,从包头返回北京,来回1000多公里,花费近3000元……干了10多年反传销(也称反传)的北京大妈马丽萍说,这次求助人是一名学生,其表哥被骗进传销组织。她一分钱没收,费用全部倒贴,成功将对方带了回来。

上游新闻记者(报料微信号:shangyounews)了解到,干反传销之前,马丽萍曾混迹于传销窝点,从北派到南派,听过很多离奇的发财梦。作为反传人士,马丽萍似乎更明白,反传组织与传销组织除了相互制衡,似乎更是共生共灭。不被熟知的群体背后,其实混杂着人性的贪婪、自我的背弃和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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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传人士、北京大妈马丽萍。受访者供图

“传销综合症”下的自我救赎

5月6日,上游新闻记者在北京市大兴区反传销救助中心办公室里,见到了刚从包头回来的马丽萍。她是北京大兴区人,64岁,退休前是教师;留短发,嗓门洪亮,极具主导的性格在交谈中展露无疑。

干了10多年的反传,马丽萍对传销的理解既简单也复杂:表面看,这似乎是一场巨大的赌博游戏,随时离场就行,但传销早就为人性和欲望画了一条铺满鲜花的康庄大道。“就像在毛驴头上绑根竹竿吊根胡萝卜,你跑吧,累死了也吃不到。”马丽萍形象生动的比喻,似乎映射了此前她在欲望之路上的追赶。

马丽萍告诉上游新闻记者,2007年她刚退休,闲不住想找点事做,一不小心一年就两次被骗进传销组织,一次南派一次北派。套路都一样,好项目加能挣钱,需要不断拉人头,都重视精神控制,不断洗脑。不一样的是,北派传销控制人身自由,南派则相反。

回忆当年从传销组织中跑出来的经历,马丽萍仍心有余悸。“吃完饭,在所有人都放松的时候偷跑出来,差几十米就被抓住了,好在及时上了一辆出租车。”

回到家的马丽萍度过了相当长的调整期:不想与人沟通、脾气大,对事情没兴趣,只想在家呆着……马丽萍说,这就是传销综合症。

按照马丽萍的说法,让传销组织成员忽然看清传销骗局很难——除从心理接受被骗外,传销此前给人营造的美好愿景也将随之破灭,投的钱要不回来,长时间处于集体精神亢奋状态下的人,忽然被浇了一盆冷水,任谁都受不了。“很多人回来后既没朋友也没工作,家里人也不理解,很难融入社会,变得自闭是常态,很多人还会破罐子破摔。”

一次偶然的机会,马丽萍接触到了反传销组织。这些反传人士大多有过被骗加入传销的经历,也曾经历过漫长苦熬的“传销综合征”阶段。从事反传行动,能让他们逐渐走出被骗以及骗人的痛苦,实现自我救赎。

马丽萍称,她于2008年加入反传销组织,成为一名反传销救助中心的志愿者,开始学习通过劝说、卧底等方法,帮助受害人逃离传销束缚,戒除传销带来的思想控制。马丽萍说,反传销救助中心是一个民间公益组织,虽然不追求盈利,但面对需要解救传销窝点里的被困者时,有时还是会适当向当事家属收取一定的差旅等成本费,以便维持组织正常的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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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北京大兴的反传销救助中心。受访者供图

冒充“大仙”与传销成员套近乎

“大学老师、政府领导、表姑、表姨、老丈母娘,什么都冒充过,就连算卦的我都冒充过。”马丽萍说,要进传销组织救人,第一件事就是不让被救助者起疑心,马丽萍为此扮演过很多角色。

“2017年9月,天津蓟县一家人,妈妈入了传销,闺女找我求助。我说得扮演有间接关系的人才方便接近,但冒充她家亲戚、好同学的妈妈都行不通。没办法,闺女说我妈信算卦的。我就摇身一变成了大仙,假装给这家人看风水。因为算得特别准,她妈就信了我说的,很快就从传销组织中出来了。”回想起这段经历马丽萍说,“能不准吗?她闺女把家底都告诉我了,哈哈。”

马丽萍介绍,干传销的人都非常敏感,也非常避讳“传销”这样的字眼,对陌生人极不信任。你跟他讲传销漏洞,他会自动屏蔽掉对这个行业所有的不利信息,会考虑你是谁,怀疑你的目的和企图。“只要被传销洗了脑的人,疑心特别重,可以六亲不认。夫妻离婚,恋人分手,家人反目的事情非常多。”

为了接近被解救人,马丽萍的身份时常变化,但“变装“失败的事也时有发生。

马丽萍称,2019年5月,北京一名小伙子找她求助,说父亲进传销了。她扮成小伙的大学老师去他家,说要给小伙介绍对象。正式劝说还没开始,刚讲到他爸做的项目(实为传销骗人项目)有可能是假的,“他爸立刻就变脸了,站起来指着我让滚,还大骂儿子不要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

失败的劝说在反传人士看来是司空见惯。当近乎虚妄的金钱梦摆在眼前时,马丽萍亲眼见到很多人为此执迷沉溺。刚要解释这是个骗局,她就被参与非法传销的人用拳头打出来。“你说的会让他失去梦想,这个梦不能碎,很多人输不起,也就不愿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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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丽萍(左一)对传销人员(右一)进行劝说。受访者供图

以一敌三,PK传销头目

与马丽萍一样,陈鸿飞也是北京市大兴区反传销救助中心的一员。从最开始接电话,到后来亲自劝说,陈鸿飞在同一条反传销路上经历着不一样的反传销故事。

扮演角色接近被解救人,这是第一步,第二步是反洗(即反洗脑)。反洗往往是反传中最重要最核心的部分,但这恰恰是最耗费心力和脑力的工作。“每个人大概需要6到8个小时。”陈鸿飞告诉上游新闻记者,“劝说的过程很长,有时第一次劝成了,没几天就又被传销窝的人‘洗’回去了,有的人需要经历数次反洗。”

让陈鸿飞印象颇深的一次反洗,除了成功劝说了被解救人,他还当面PK了3名上门挑战的传销组织头目。

陈鸿飞回忆,求助者是名女生,家在河北省邢台市,半夜12点与他聊天说她妈进了传销组织,爸妈离婚了,她还有一个弟弟。为了套近乎不引起怀疑,陈鸿飞扮演成女孩弟弟的大学心理老师。但在反洗中,多次出现女生妈妈拒绝与其沟通的情况。但在家属的配合下,被解救人开始对参与的传销项目产生怀疑。

本以为劝说即将成功,但让陈鸿飞没有想到的是,3名不速之客突然登门。

“3个人就坐在我对面,家属都坐在两边,当时就像两军对垒。”陈鸿飞回忆,来的3人是传销组织的上级头目,上门目的一是把思想上有所动摇的女生妈妈稳住,二是想给这一家人洗脑。“他们敢来,就说明有实力,但他们并不知道我当时也在这里。”

为了不让传销头目得逞,陈鸿飞自称是女生妈妈的表姐,开始了与传销头目的当面PK。

陈鸿飞率先发问。“项目是国家工程吗?交的钱去哪了?钱打到政府账户还是私人账户?……”对于陈鸿飞一连提出的多个问题,传销头目没有给出具体答案,转而以接电话为由迅速离开。

准备充分、思维敏捷、语言泼辣的陈鸿飞,在与3名传销头目的PK中,完胜。

陈鸿飞告诉上游新闻记者,反传团队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劝说解救方法,有的温柔有的强硬。在与传销头目分庭抗礼,与被解救者斗智斗勇中,需要借助逻辑分析和心理预估。“这个人跟我说了什么,用了哪个词哪个字,我都会联想他做了什么,接下来有可能会怎么做,必须迅速反应。全国现在干反传的也没多少人。反传人劝说,除了需要技巧还得有情商,有广博的知识和人生阅历,以及敏锐力和说服力。”

为救亲人卧底传销很普遍

马丽萍告诉上游新闻记者,传销窝点有亲戚相继被骗进去的,有的人清醒了,还希望家里其他人也清醒。为解救亲人,反传人也会卧底传销窝点。“之前被解救的人,还不能说自己不干了,假装还在组织,才能带卧底进去假装下线。一方面为接近需要被反洗的传销人员,另一方面卧底的人还会搜集传销证据,帮助警方破案。“

“传销一定是上线拉下线,需要熟人介绍,不要陌生人。”马丽萍说,警方在反传时会面临很多困难,没有上线引荐,警方侦查人员想进入传销窝点取证都很难。“传销窝点不会留任何证据,所有资料都会提前销毁。”这些都为警方破案带来很大困难。

按照常理,警方一旦介入,一定程度上意味着非法传销体系的崩盘,同样意味着所有被缴赃款有可能被充公,而这并不是所有被骗的人乐见其成的。即使已经知道这是骗局,有的人也不愿意拆穿谎言。

当上老总被告知骗局真相

但再完美的骗局也总会迎来破灭的一天。同为北京市大兴区反传销救助中心王中生,此前曾在南派传销中摸爬滚打多年,并坐到老总级别。“上总(传销组织对老总级别的称呼)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密。这个行业有一个周知规则,就是谎言进来谎言出去。”王中生说。

登上老总级别的王中生被告知,此前被夸得天花乱坠的项目并不存在,此前允诺的千万现金更无法兑付,唯有不断骗新人进来,才勉强能有上万元的分红。

“每个上到平台的老总都知道这是个骗局。”王中生说,除了继续维持谎言,很多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每个老总下面都有几十或者几百号人,揭穿谎言,意味着大家都没法活了。”

被王中生拉进来的不是亲戚就是朋友,谎言不揭穿,就得继续欺骗。王中生没能挺住良心的谴责,把“上总也没钱可分”的事告诉了下面的人。“下面的人开始要钱,但我的钱都被上面的人拿走了,只能找上线,但是上线人跑了。”到最后,王中生也没能把钱追回来。在经历几番挣扎后,王中生开始了自己的反传之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人会在半夜两三点打电话来求助,午夜电话我也会接。”

陈鸿飞说,“我会听他们的倾诉,表面看上去,是反传人在救别人,其实,我们是在救赎自己的灵魂。”(文中人物应其要求均为化名)

上游新闻见习记者 刘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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