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嵬遗恨——小谈杨贵妃之死

 潼关失守之后，百官还能来上朝的人已经不到十分之一、二了。当李隆基再次登临勤政楼的时候，又下制书说要亲自率兵征讨安禄山。这下听到的人都会不相信了。同一日，李隆基移居了大明宫。天黑以后，李隆基悄悄地命令龙武大将军陈玄礼集合禁军六军，重赏他们金钱布帛，又挑选了闲厩中的骏马九百余匹。这一切都是在为“千乘万骑西南行”做部署。

     走到了这一步，那个曾经威武无限的大唐天子李隆基可以说是彻底堕落了。六月十三日，天微微亮的时候，李隆基便带着杨贵

妃、太子、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玄礼等人及亲信宦官、宫人从延秋门出发，离开了长安。而那些在宫外的王妃、公主及皇孙们，但凡李隆基来不及通知的人，他都弃不顾了。

     俗话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然而，当你真心爱一个人的时候，即便面对生死的考验，你也不会撇弃另一伴儿不顾的。就像四十多年前，李隆基的发妻王氏因为爱她的丈夫，所以她在知道了李隆基打算举兵消灭韦后的计划后，选择和她的丈夫同生共死。而爱情确实是一件没有公平可言的事情，王皇后对李隆基默默付出了三十年，得到了只是一道无情的废后诏。相比之下，无论是武惠妃还是杨贵妃她们对李隆基付出都及不上王皇后，但是她们得到都比王皇后要多得多。

    作为一个弃都出奔的天子李隆基顾不上自己在宫外的儿孙，但他始终顾得上杨贵妃和杨贵妃的那些亲戚们。李隆基对杨贵妃的情谊和付出，在他诸多后宫美人中真的算是头一号了。在李隆基一行人路过左藏库的时候，杨国忠请求放火焚烧了左藏库，他的理由是希望陛下不要把这些钱财留给叛贼。这时，李隆基内心愧疚地说：“作为天子不能护佑百姓依然是朕的失败了，叛军来了没有钱财，一定会向百姓征收，还不如留给他们，以减轻百姓们的苦难。”

    有意思的是有心替百姓着想的李隆基，却并没跟他们的臣民打一声招呼就悄悄地走了。天亮后，不知情的大臣们还是照样入朝，到了宫门口，还能如以往一样听到漏壶滴水的声音，仪仗队的卫士们仍然整齐地站在那里，照常上班。待宫门打开后，看见宫人乱哄哄地出逃，顿时宫里宫外才乱成一片。长安城里的人，他们才发现自己已经被皇上抛弃了。于是，剩下的人无论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都是四出逃命，有些人趁机争着进入皇宫及王公贵族的宅第，盗抢金银财宝，有的还骑驴跑到殿里。还放火焚烧了左藏大盈库。

     总之，长安的情况是一团乱。

     而此时的李隆基正在逃亡四川的路上。李隆基一行经过便桥后，杨国忠派人放火烧桥，李隆基又悲天悯人地说：“官吏百姓都在避难求生，为何要断绝他们的生路呢！”于是就把内侍监高力士留下，让他把大火扑灭后再来。李隆基接着派宦官王洛卿做先行，告诉郡县官作好接驾的准备。到吃饭的时候，李隆基一行人抵达咸阳县望贤宫。而王洛卿与咸阳县令都已逃跑。而后，派出宦官去征召，而官吏与民众都没有人来。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李隆基和杨贵妃都还没有吃上饭。见此，平时一毛不拔的杨国忠终于花钱了，他亲自用钱买来胡饼献给李隆基。这时，百姓也出现了，他们争相给皇上献上饭食。不过，这些百姓的饭食和贵族平日吃得自然有些不同，米饭的中间参杂着些麦豆。此刻的皇孙们饿得也顾不上口味和仪态了。他们争着用手抓吃，不一会儿就吃光了，但就这样还不少人都没有能吃饱。李隆基想想自己毕竟是天子么，怎么能白吃百姓的粮食呢。于是李隆基下诏按价给了献食百姓一些饭钱，并慰劳他们。众人都涕泣流泪，李隆基也禁不住哭泣。

     这时有一位名叫郭从谨的老人进言说：“安禄山包藏祸心，阴谋反叛已经很久了，这期间也有人到朝廷去告发他的阴谋，而陛下却不相信这些人，认为他们诬陷安禄山，这才使安禄山奸计得逞，以致陛下如今出奔。所以太宗文皇帝说兼听则明偏信则暗。陛下，我还记得宋璟作宰相的时候，敢于犯颜直谏，所以天下得以平安无事。但从张九龄被罢相以后，朝廷中的大臣都忌讳直言进谏，只是一味地阿谀奉承，取悦于陛下，所以对于宫门之外所发生的事陛下都不得而知了。那些远离朝廷的臣民早知道会有今日了，但由于宫禁森严，远离陛下，区区效忠之心无法上达。如果不是安禄山反叛，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怎么能够见到陛下而当面诉说呢！”

     听完郭从谨的老人的这番话，李隆基也感慨地说：“这都是朕的过错，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而后，李隆基安慰了一番郭从谨，便让他走了。不一会儿，管理皇上吃饭的官吏又给李隆基送饭来了，李隆基命令先赏赐给随从的官吏，然后自己才吃。接着，李隆基命令士卒分散到各村落去寻找食物，约好未时集合继续前进。快半夜时，到了金城县，这里的县令和县民都已逃走了。但是他们食物和器物都在，士卒因此幸运地得意吃饱饭。当时跟随李隆基的官吏逃跑的也很多，就连内侍监袁思艺也借机逃走了。经过没有灯火的驿站，人们就互相枕藉而眠，也不管身份的贵贱。哥舒翰的手下王思礼从潼关赶到了李隆基身边，这会儿他才知道哥舒翰也叛军被俘了。于是，李隆基就任命王思礼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命令他立刻赴任，收罗散兵，准备向东进讨叛军。

     李隆基本人则带着一群他至亲，继续向四川行驶。十四日，李隆基一行人到了马嵬驿，随从的将士因为饥饿疲劳，难以抑制心中的愤恨。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认为天下大乱都是杨国忠一手造成的，想杀掉他以息民愤。于是，陈玄礼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东宫的宦官李辅国，让他转告太子。这时的太子犹豫李亨和当年为了除去太平公主不得不逼父夺权的李隆基一样泛起了难。太子李亨内心是支持陈玄礼的，但是他又不好明确表达出来。终究他和李隆基是亲父子嘛。作为儿子李亨怎么可能跳出来说我同意你们搞策反。嘴上不说，实际李亨心里是乐意的。就这样在太子默许下，陈玄礼等人策划这场兵变。他们的目的是诛杨氏，息民愤，太子上位又能保住李隆基。

     接下来好戏上演了，先是有吐蕃使节二十余人拦住杨国忠的马，向他诉说自己一直没有分到食物。杨国忠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士卒们就喊道：“杨国忠与胡人谋反！”立刻就有人用箭射击，并射中了杨国忠坐骑的马鞍。杨国忠只得慌忙逃命了。在他逃至马嵬驿西门内的时候，被士兵追上给杀了。愤怒地士兵们肢解了他的尸体，并把头颅挂在矛上插于西门外示众，然后杀了他的儿子户部侍郎杨暄与韩国夫人、秦国夫人。这时，御史大夫魏方进跳出来说：“你们胆大妄为，竟敢谋害宰相！”不明情况就跳出来替杨国忠说话的魏方，很快也被士兵们当作杨国中的同党给杀了。另一个宰相韦见素听见外面大乱，跑出驿门察看，又被乱兵用鞭子抽打得头破血流。当时的情况实在太混乱了，好在有人喊道：“不要伤了韦相公。”韦见素才免于一死。

     完着，士兵们又包围了驿站，这场戏的高潮就要到了。李隆基听见外面的喧哗之声，便问左右发生了什么事，左右侍从回答说是杨国忠谋反。李隆基感觉到了情况不妙，杨国忠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谋反！众怒如水火，李隆基很识时务，也是明白其中道理的人。他走出驿门，先慰劳军士，才命令他们撤走，但军士不答应。李隆基没有办法又让高力士去问话，陈玄礼回答说：“杨国忠谋反被诛，杨贵妃不应该再侍奉陛下，愿陛下能够割爱，把杨贵妃处死。不然，难安军心。”

     此刻的李隆基呆住了，嘴上虽然说：“这件事，朕自有处置。”然而，进入驿站后，李隆基拄着拐杖侧首而立，依然难以决绝。过了一会儿，京兆司录参军韦谔上前说道：“现在众怒难犯，形势十分危急，安危在片刻之间，希望陛下赶快作出决断！”说完，韦谔不断地跪下叩头，叩得血流满面。李隆基仍然说：“杨贵妃居住在戒备森严的宫中，不与外人交结，怎么能知道杨国忠谋反呢？”到此，谁都知道杨贵妃没罪。别说杨贵妃了，就是杨国忠他也没谋反。现在士兵逼宫的用意不过就是以贵妃的死来平愤罢了。陈玄礼策划这次兵变，他的目的不外乎在替李隆基找替罪羊。毕竟堂堂天子落到这个地步，总要有一个错误的原因。圣明的天子怎么会平白无故地犯错呢！所以天子犯错，肯定是因为天子身边出了小人。为了安天下，除去小人是必然的。安禄山以清君侧之名来谋逆，陈玄礼等人则以清君侧之名来保天下。杨贵妃和杨家人无论在哪一边都成了天子身边的小人，所以等待他们的必然是死亡的命运。

     面对装糊涂的李隆基，高力士只能把话挑明了说：“杨贵妃没有罪，但将士们已经杀了杨国忠，而杨贵妃还在陛下的左右侍奉，他们怎么能够安心呢！他们都是杨家人啊。希望陛下好好地考虑一下，将士安宁，陛下就会安全。”到此，李隆基不得不命令高力士把杨贵妃引到佛堂内，用绳子勒死了她。然后把尸体抬到驿站的庭中，召陈玄礼等人入驿站察看。陈玄礼等人脱去甲胄，叩头谢罪。木已成舟，李隆基还能做什么，只好命令他们告谕其他的军士。陈玄礼等都高喊万岁，拜了两拜而出。而杨家人的其他人，比如杨国忠的妻子裴柔与她的小儿子杨、虢国夫人与她的儿子裴徽都乘乱逃走，到了陈仓县，被县令薛景仙率领官吏抓获，最后也难逃一死。

     马嵬坡之后，李隆基继续西行到达了成都。而这时已经被儿子唐肃宗拱上了太上皇的位置。而杨玉环呢，洪昇在《长生殿》里说这是一代红颜为君去。而这个“君”，在我看来不单是李隆基还有杨家的其他人。马嵬坡前的杨贵妃确实是一个可怜的替罪羔羊，但是可伶之人也不是没有一点儿过错的。如果她之前可以无条件袒护和纵容杨家人，能下戒导自己的家人不要这样横行霸道，那么即使有今日她也不一定会是这样的结局。

     此外，在安史之乱中无辜丧命的人很多，杨玉环绝对不是其中最可怜的一个。就拿张巡来说吧，他为大唐死守睢阳，最后弹尽粮绝，他还是在坚守。无奈之下，他能杀妾犒军。张巡的小妾不可怜不无辜嘛，她和安史之乱没有任何的联系，但是她还是因此丧了命。然而，因为她仅仅是一个官妾，没有多少人会记住她。当然，她作为帝王宠妃的杨玉环那样才华，那样的美貌，更没像杨玉环生前那样奢靡的享乐过，同样她没有那样杨玉环家那些横行的亲戚，说实在的她活着的时候，连杨家人的家奴都得罪不起；所以她死了，也没有像杨玉环那样有大把的文人墨客会替她挥笔赋诗，提她撰文翻案等等。张巡的妾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唐子民。

     但是安史之乱真正的可怜是谁？其实就是像张巡妾那样的小人物，那些平民百姓才是安史之乱中真正无辜的受害者。

     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是有银河。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里多。

     袁枚此诗，不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