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会明:胡居仁《居业录》文献学研究
胡居仁(1434-1484),字叔心,号敬斋,江西余干县梅溪人。他是明初著名的理学家、教育家。一生“奋志圣贤之学”,在明代“正道显晦,异学争鸣”之际,“毅然以斯道自任”,以传承程朱理学为已任,是明初诸儒中恪守朱学之最醇者,被誉为“明代醇儒”。以高尚的品格和操守,成为明初“道学”学者之典范,受到晩明学者的普遍尊崇。《明史》本传评价他“人以为薛瑄之后,粹然一出于正,居仁一人而已”。在他逝世百年之后的万历十三年(1585),胡居仁被从祀孔庙,追谥“文敬”。
胡居仁以躬行践履为主,勤于讲学,严于著述,存世作品有限。《居业录》是胡居仁讲学时留下的语录,也是他精研圣贤经典且“躬修体验”之后的心得结晶,《居业录》指示了学者进入圣贤之域的路径,被视为道学正宗,受到众多学者的高度评价。
一
《居业录》的主旨内涵
胡居仁是一位布衣学者,一生自甘寂寞,绝意仕进,远离官场,布衣终身,困处乡间,以礼吾、南谷书院讲学终其一生,两次短暂地担任庐山白鹿洞书院洞主,可以说是他学术生涯的最高峰。因此,他生前的学术地位和社会影响都非常有限。同时,他与明初诸儒一样,勤于讲学,却不事著述,存世的作品很少。除《居业录》外,还有《胡文敬集》三卷、《易像钞》十八卷,均被《四库全书》收录。《居业录》是其最具代表性的著作,也是胡居仁理学思想的集中体现。
《居业录》,是写其自得之书,记载的是胡居仁精研圣贤经典且“躬修体验”之后的心得体会,大多是他讲学时留下的语录。共八卷,一千一百九十九条。之所以命名《居业录》,其女婿、弟子余祐认为“盖取《易》‘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之义也。”孔子在《周易·乾·文言》中也说:“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也就是说,君子通过外在的修理文教,修炼言辞;内则立其诚意。内外相成,则功业可居,圣学可致。所以命名为《居业录》。
对胡居仁为何要著《居业录》,余祐在《居业录序》中进行了较为详细的解释,余祐(1465-1528),字子积,鄱阳人,19岁时从学胡居仁,胡居仁对他欣赏有加,将女儿许配给他。可惜未及卒业,胡居仁就已病逝。弘治十二年(1499)进士,曾官至吏部右侍郎。弘治十七年,他以女婿、弟子的双重身份,首次将《居业录》付梓刻印。在《居业录序》中,对为何要作此书作了明确的交代:“《居业录》者,先生道明德立,理有契于中而无可告语,事有感于外而无可施行,故笔之于册”,“先生之道,本欲施之天下国家。而与斯人相忘于无言之境。奈何卒与时违,未获小试,乃不得已,而有是录”。胡居仁虽满腹经纶,但怀才不遇,穷困乡间,报国无门,只好借讲学之机,将其治国理政修身治学的经验设想付诸于笔端。
《居业录》共八卷,内容依次为心性渊源、学问功夫、圣贤德业、帝王事功、古今制度、天地化生、老佛归宿和经传旨趣等八个方面,主要是他精研圣贤之后的心得体会,“乃先生平日读书事事之暇,有得于心,笔之以备遗忘者也”。更是胡居仁对程朱理学思想的阐发,“寻程朱微言大义,以探孔孟渊源”。胡居仁恪守程朱,是程朱学说的坚定奉行者,因此在第一卷“心性渊源”中,基本上承袭了朱子理气心性等哲学命题,没有过多精切发挥与创新。他与明初薛瑄、曹端等大儒一样,认为朱子等宋儒已把道理理论阐述清楚,“自考亭以还,斯道已大明”,无须再深入探讨,只要“尊而行之”,因此不再致力于宇宙本体论的探索,而更多注重自身的心性体验。
在卷二“学问工夫”中,胡居仁在程朱学问方法的基础上,又有所创新,他特别强调了一个“敬”字。对程朱“主敬”思想进行了更全面的阐述。认为“敬”开尧舜之道的门庭,是圣学入门之要,涵盖了孔孟为学功夫的全部要领。他说“圣贤工夫虽多,莫切要如敬字”,“程朱开圣学门庭,只主敬穷理,便教学者有入处”把“主敬”视为操存涵养身心的首要功夫,为万事之本,须贯彻始终,不可间断。“敬为存养之道,贯彻始终”。
同时,胡居仁是程朱学说的坚定捍卫者,站在卫道的立场上,对佛道、陆子、心学等异端思想进行了严词指斥,《居业录》第七卷“老佛归宿”专门对老佛禅学进行批判。他“于异端佛老之学,尤加深辩详辟,惟恐其或陷溺人心,变乱士习”,“攘斥佛老,痛抑功利,毫无假借”,认为“世之愚者,莫如老佛”,”禅家害道最甚”,他批评释氏存心之法是“空其心,死其心,制其心,作弄其心也”。虽然陈献章与他师出同门,但也毫不留情地指斥前者的学说是凌虚驾空,笼统自大,有佛老之嫌,为异学无疑。四库馆臣在《居业录》提要中评述道:“居仁与陈献章皆出吴与弼之门,而宗旨截然互异。献章之学,上继金溪,下启姚江;居仁则恪守朱子,不逾尺寸,故以‘敬’名其斋。而是书之中,辨献章之近禅,不啻再三。”胡居仁在书中不仅指斥陈献章的学说为禅佛,对其学友罗一峰、张廷祥也多次论辩:“罗一峰,张东白皆当时钜公,往复论辨,无所屈。”其卫道之志坚,追求学术之纯粹,从中可见一斑。
《居业录》中有不少治学修身的精言粹语、名言警句,仍然发人深省。如“闻人之谤当自修,闻人之誉当自惧”,“人心万理咸备,无所不有,只要修省得到”,“欲为天下第一等人,当做天下第一等事”,“学至圣贤地位,方了一生事”等等。
《居业录》最早的刻本,是在胡居仁去世后的第二十年,即弘治十七年(1504)八月,余祐在南京礼部尚书杨廉(1452-1525)的推动下,首次将书稿整理、编辑成书,付梓刻印。余祐将书分为道行、为学、主敬、致知、力行、出处、治体、教人、警戒、辨异端、观圣贤等十二门,编为八卷,共一千一百九十九条,每条多者数百字,少则数字。余祐作了《居业录序》,对胡居仁的生平、该书写作宗旨和命名缘由都作了较详细的介绍;杨廉也在序言中评价该书:“其言精确简当,亦粹然出于正者。《读书录》之外,所见惟此耳”,将其与薛瑄《读书录》相提并论。
二
《居业录》版本源流
正德二年(1507),张吉为广其流传,在《居业录》原书的基础上,删节为《居业录要语》,并刻板付印。张吉(1451-1518),字克修,号翼斋,晚号古城,也是余干县著名理学家,官至贵州左布政使。正德二年三月,他从余祐处得到《居业录》之后,如获至宝,早晚披阅,认为:“此清庙之瑟,不谐俚耳。宜宝藏之以俟知者。”并将《居业录》删节为《居业录要语》。“颇摘其近而易知者若干条,循旧卷牍而漫录之,遂无论次,名曰《居业录要语》,爰付诸梓,与薛文清公《读书录要语》并传”,且作《居业录要语序》。张吉将《居业录》删节为《居业录要语》,目的是使该书能更加广泛地流传,也使“夫先生之道,直可垂诸竹帛,以增一代道德之光”。后来,梧州人吴廷举(1463-1528),正德中任江西右参政,又删其书为《居业录粹言》。
万历二十年(1592),时任广东按察副使江西鄱阳人陈文衡,鉴于旧刻本岁久字板漶漫,在余干同乡、陕西道御史李颐的支持下再次校订《居业录》,刻版付印陈文衡作《居业录跋》,介绍了此次重刻的缘由,“《居业录》旧有刻,岁久字板漶漫。中永李公学宗正脉,以兴起斯文局已任,于先生之学,有深契为。大惧曲学乱真,而是书不传也。以余生近先生之居,亟命订之因求遗本补正,遂为完书”,认为:“国朝理学,若河东薛氏、余干胡氏两先生者,专志圣贤之道,粹然一出于正”,此即为万历刻本。
《居业录》,现在通行的版本,主要有《正谊堂全书》本、《四库全书》本、《丛书集成初编)本等。《四库全书》本,据弘治甲子(1504)余祐编本录入。《居业录》目前最流行和最完善的版本,当属张伯行校刻的《正谊堂全书》本。
张伯行是清初著名的理学家,在福建巡抚任上,于康熙四十七年(1708),在福州正谊堂“汇刻儒先遗书五十五种”,《居业录》,被精选为十六家“名儒粹语”之一,重新校刻。张伯行及门人蔡世远分别撰写了序言,高度评价胡居仁是可与宋代尹和靖相提并论的醇儒,“论者或拟之尹和靖”。在明代学者中,则可以与薛瑄并立于世,“载考有明,薛敬轩、胡敬斋皆服膺于圣门一敬,既以名其名而事其事矣。然敬轩或出或处,虽道不大行,而风采发越,表著当时。敬斋则隐约终身,一似独善自乐,无意于世也者”,甚至在某些方面还超越薛琼,“以先生高明儒之最醇而且信”。
张伯行不仅赞赏胡居仁的人品,也认同他的学说,认为胡居仁的学说是有体有用、内圣外王之说,并非腐儒之俗见,他说:“至于井田、封建,推先王至公之心,谓得人为必可行。教养人材,取明道学校之札,谓《周官》为必可复。又皆有体有用,内圣外王之学。岂迂儒拘执之见?”,因此,决定将《居业录》校定重刊,“吾故因梓是书,略为删订,以先生为明儒之最醇而且信,豪杰之士希志圣贤,虽一介而必彰,用为有志者奋兴而淬厉也”。张伯行不但刊刻胡居仁的著作,为了使他的形象更加“醇乎其醇”,对其著作“略为删订”,还将胡氏“家世业农”改为“家世业儒”,以美化其形象。《正谊堂全书》本校刻精美,因此1935年,上海商务印书馆的《丛书集成初编)本《居业录》就是据《正谊堂全书》本断句排印,成为现今通行的三个版本之一。
三
《居业录》的文献价值
《居业录)集中体现了胡居仁的理学思想。胡居仁幼时聪敏异常,志向远大。“颖异有大志,家世业农……童年,得邻家遗物还之”,“弱冠时,奋志圣贤之学,往游康斋吴先生之门,遂绝意科举,筑室于梅溪山中,事亲讲学之外,不干人事”。他景泰五年(1455)师事崇仁硕儒吴与弼之后,饱读儒家经典,致力于程朱理学,对其人生产生了非常大的影响,从此他“一心以求道为心”。
胡居仁在学术上,尊信程朱是程朱理学坚定的继承者和捍卫者,“敬斋的思想属于程朱一系,广泛论说了程朱理学的主要问题,尤其对于理气、心理、主敬、穷理、仁体等问题的论说,有某些独到的见解。”他的学术研极天人、剖析理欲,以治心养性为本,以求放心为要,以居敬穷理为宗,以经世宰物为用。明代布衣藏书家陆瑞家撰《敬斋先生居仁传》,对胡居仁的学术特点进行了精准的总结:“其学以主忠信为本,以求放心为要,以圣学成始成终在敬,因以敬名斋”。他虽师承吴与弼,但与吴与弼相比,其学术更注重心未发之涵养,注重对义理的把握。
在心理关系上,胡居仁提出“心与理本一”的心理观。认为心与理都是宇宙的本体,都是万古常存的。理无所不在,心亦无所不在。理是至实的本体,而产生万物;心是虚灵的本体,而具众理。“盖心具众理,众理悉具于心,心与理一也”。因此,主张“存心穷理,交致其功”,存心就是保存天理。人只要操存此心、涵养此心,则心之理自明,万物之理自得,“吾儒则心与理为一,故心存则理明,心放则理昏”。胡居仁把心与理视为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把理本论与心本论融合起来,有了调和理学与心学的思想倾向。
胡居仁学术中最具特色的是其主敬思想,将程朱的“主敬”理论在内涵外延上进一步拓展。他“一生得力于敬”,主敬为其学术之主旨。“先生之学,以穷理尽性至命为期,谓非身心内外,一主于敬”。他特别强调“敬”字,只有主敬持敬,才能立本去邪,“人能端庄静一,则天理存,大本立,极其至也,笃恭而天下平,苟不庄敬,则百邪交侵,去禽兽不遗矣”。他认为主敬开圣学门庭,是圣学入门之要和千古为学要法,敬为存养之道,须贯彻始终,提出主敬的方法有三:一是“主一”;二是要在容貌辞气上做工夫:“学者持敬,只就衣冠容貌、视听言动上做,便是实学”;三是要慎独、力行。
胡居仁不仅在学术上强调敬,更在行动上践行敬,把理学家成圣成贤的理论付诸于个人的道德实践。他持身“严毅清苦,左绳右矩”,是修养路径上的敬畏派,时刻按照道学家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已和家人:“处家庭如在朝堂,临妻子如对宾客,端庄凝重,蹈规履绳”,他洁身自好,淡泊名利,“与人语,终日不及利禄”,“虽家贫,但处之泰然。或为之忧,则应之曰以仁义润身,以牙签润屋足矣”,虽然生活充满艰辛,但他安贫乐道,不追求物质的享受与奢华,而更注重追求心灵的超脱,追求道德人格的完善。“然鹑衣单食,每有超然自得之趣,一切势利纷华,举不足以动其心”,“真可谓儒者之高蹈,盛世之逸民矣”。
胡居仁笃实的学问、高尚的品行,受到学者的褒誉,余祐认为“其学之醇、道之美,迥然无俦,跻之濂洛关闽之列,可也”,四库馆臣也评价他“盖其人品端谨,学问笃实,与河津薛瑄相类”。明代同邑理学家张吉把胡居仁视为曹建之后余干县第一人:“吾邑自曹无忘先生以后,仅见斯人而已”。正是其学术贡献与人格魅力,使布衣学者胡居仁能与薛瑄、陈献章、王阳明一道,成为明代从祀孔庙四位大儒之一。
《居业录》被视为道学正宗,受到众多学者的高度评价,与薛瑄《读书录》一并为学者所推崇。明代杨畏轩在《居业录序》中称赞该书:“其言精确简当,亦粹然出于正者。《读书录》之外,所见惟此耳!廉闻敬斋严毅清苦,力行可畏,其议论实出涵养体验所得,非考索探讨致然”。《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也对其褒崇有加,四库馆臣在《居业录提要》中评价道:“所著《居业录》,至今称道学正宗”,“而是书亦与薛瑄《读书录》并为学者所推。”清代学者张伯行在序言里说:“《居业录》者,胡敬斋先生写其自得之书也。先生当正学明晦之际,寻程朱微言大义,以探孔孟渊源,主忠信、求放心,一归之于敬。躬修体验,笔之于书。古称有德之言,其庶几乎?”蔡世远认为《居业录》是学者进入圣贤之域的门径:“世之学者,苟能由是而有得焉,收其心,养其气,于以入圣贤之奥不难矣”。只要熟读此书,则“理自明,心自静”,圣贤可学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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