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海滨 | 文
对于老辈的湘西人来说,不到芷江会被引为憾事,因为1945年8月21日,这里是中国首个接受日本投降的中国领土。此外,湘西人的父辈,多多少少有避难芷江的经历。据说,抗战初期,芷江小城不足两万人,但在抗战后期,由于国民党的军政机关、报社和学校陆续内迁到此地,人口达到10余万。
更重要的原因是,由于芷江地处偏远的雪峰山区,地处山洼地带,国民政府征集湘西十多个县的民工3.5万人,在芷江城东1公里处日夜赶修机场,又两度扩建。芷江机场上至今散落着几个直径两米、长三米的大石碾,每个重30吨至40吨,修机场时,由七八十人拉动一个,缓慢滚压机坪和跑道。“人到芷江,九死一伤”,在霍乱、贪腐和卫生条件低劣的情形下,民工死亡率很高。1938年7月,霍乱流行,修机场的民夫每天死亡数十人,整个夏季死亡数以千计。
更早的时候,这座机场是芷江县城东门外一片丘陵地,良田点缀其间。一般稻田附近或村落旁都有一块打谷场,这里也一样,田地中央有一块平地,那是周围农民的晒谷场。据《芷江县志》记载,明洪武三年,设沅州卫,驻军4500 人。城东郊的黄土坪成为跑马射箭的场所。 从昔日的晒谷场,逐渐演化为官府的教场,继而扩建为机场。
这还是中国大陆唯一能起降轰战机轰炸日本本土的机场。在战时,这座机场从未以芷江命名,以“前进机场”等颇具代号的名字代称。在当时的英美作战地图上,有芷江而无长沙。在抗日战争期间,这里是保密的重点,凡是涉及这一机场空军作战及战果的报道,都以“红岩机场”、“湘西基地”、“湘西某地”等代号代替。作为重要军用物资集散地,芷江是日军战机的重点轰炸目标。当地文史资料刊文说,1943年以后,日机每天都要轰炸芷江,最多一天轰炸20多次,死亡近千人。
芷江的惨烈往事不是本文的重点,重点是当地的桥和今井武夫。有一种说法,中国抗战始于宛平卢沟桥,终于芷江七里桥。然而,在这两座桥之间,出现了同一个关键人物今井武夫。
在卢沟桥,今井武夫担任陆军少佐、驻北平大使馆陆军武官辅佐官。他在1960年代写就的回忆录,开篇便是回忆七七事变——今井武夫举行驻北平日本报界记者发布会,去北平市长、第二十九军副军长秦德纯家进行交涉。今井武夫成功策反汪精卫后,成为冈村宁次的副官,1944年10月初任日本中国派遣军副总参谋长,为他的芷江之行埋下了伏笔。
1945年8月21日,今井武夫一行,奉侵华派遣军司令冈村宁次之命,由南京飞往芷江进行乞降会谈。他们8月20日从南京出发,依照国民政府的无线电报指示,乘冈村宁次“元力式”MC号九七式专机前往。这架运输机系六个太阳徽的双引擎机,机尾拖着红色布条,先在汉口住宿,次日飞向芷江。8月21日,在约定的重庆时间上午十时,飞入常德上空。今井武夫在机内发现留有一挺歪把机关枪,连忙让人扔了,据说坠入洞庭湖。
在接近常德上空,突然从云端飞出三架野马式战斗机,围绕专机转了三圈示意引航,这是盟军空军第五大队的战斗机群。这三架飞机分别由空军二十七中队长周天民中尉、队员娄茂吟;空军十七分队长林泽光、队员徐志广;美空军上尉葛兰芬、乐威等人驾驶,在空中七千英尺盘旋三周后,发现洞庭湖上空西北方日机,由七千英尺降为五千英尺。中机在日机之上护航,抵达溆浦后沿沅水西飞,日机误认洪江为芷江,中机盘旋一周以手示意,继续领航。
8月21日11时10分,今井武夫一行抵芷江上空,先围绕机场低飞三周。
11时15分开始降落,先是周天民驾驶飞机着陆,日机继而降落。美国飞虎队员约瑟夫-德拍摄的照片显示,冈村宁次的这架专机已经漆皮斑驳,浅绿色机身满布弹痕。
芷江机场早已准备妥当。机场警卫部队派出一个营,并有宪兵一个连增援,担任警戒任务。据当地亲历者回忆,几个当官模样的人过来驱赶人群,在机场周围用石灰划出警戒圈,圈内布满了岗哨,参观的人群被限制在石灰警戒线以外。
11时20分,日机按指挥台号令,先围绕机场滑行一周,驶向指定地点。停靠后,寓意投降的机尾红布条被中美官兵撕碎,留作纪念品收藏。
11时25分,日机开启舱门,新六军政治部主任陈应庄少将和陆总参谋陈昭凯上校,自称少校接待。
此后的场景,在约瑟夫-德拍摄的照片和当时的记录视频再现:头戴拷克硬壳拿破仑帽、佩戴军刀的今井武夫出现在机舱口,他身穿白衬衣,外套草绿色哔叽翻领军服,蹬着马靴,立正问:“是否可以下机?”
陈应庄说:“现在可以下机!”
下机后,尽管今井武夫以若无其事掩饰真实心情,但失落情绪显而易见。他向中国国旗敬礼后,陈应庄核对4名降使和3名机组人员的名单、检查了他们所携带的5口皮箱后,日方人员分别坐上4辆插有白旗的美式吉普车入城。
陈应庄座驾后挂英文“Follow me(跟我来)”字样;今井武夫乘坐在第二辆车的司机旁座位,参谋前川国雄少佐、桥岛芳雄中佐和翻译木村辰男中佐坐在后排;第三辆车载有航空员小八重正里少佐、飞机驾驶员杜原喜八少佐、雇员中川正治和久保善辅准尉。
今井武夫一定会看到芷江城里的抗战胜利气氛,“慶五千年未有之勝利 開億萬世永久之和平”“向抗戰將士致敬”“向盟邦戰友致敬”等标语贴在街头醒目处。
在芷江中国人民抗战胜利受降纪念馆,日本降使今井武夫的行踪会被一遍遍重复给参观者,非常生动,充满细节,媒体采访后的历史还原几乎千篇一律——
11时25分,日机打开舱门,在中方人员引导下上车。三分钟后,汽车驶向空军总站宿舍。从机场前往会场两公里的路上,挤满了人群,阻挡了车队的前行,汽车开开停停。有的老百姓看无法接近日本人,干脆从地上拣起石块砸向吉普车。今井武夫一行面无表情,也有回忆称其汗流如注、面色惨白。
不过,时值盛夏,不仅今井武夫汗流如注,我相信中方人员也会是汗流浃背,所以没必要牵强附会,认为日本降使受到惊吓,害怕的大汗淋漓。
今井武夫住进了芷江城东北空军第九总站商店后面的两栋木板平房,木板壁上涂着白十字标志,房间里装了临时浴缸和全新的被褥、席子和日用器具。据回忆,今井武夫享受两个房间的待遇,随则员每人一间;今井武夫住棕织绷子床,其他人住木板床,铺着美制新军毯。房间在临窗位置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木制沙发;桌子上有茶杯、笔墨、纸张等用具。今井武夫要求穿木拖鞋,临时提供了两双新布鞋。
稍事休息后,下午三时,陈应庄接到陆军总部的电话:“立即把日本代表带来,只准四人,参谋副长、两个参谋和翻译,不准带枪。”
在日方投降代表到来之前,萧毅肃事先交代各项应注意事宜,并宣布三点:1、今天在场记者不得发问;2、日方代表进来时,大家应安坐不动;3、中方发言都先译成日文再译英文,日方发言都先译成中文再译英文。
15时40分,日本军方代表今井武夫、桥岛芳雄、前川国雄及译员木村辰男,走到会场门前时,停步、等候。直到萧毅肃示意允许,他们才进入会场,然后脱帽、立正、鞠躬后,在指定的位子上坐下。
会场正中已坐着受降的中国陆军总参谋长萧毅肃中将,右方是参谋次长冷欣中将,左方为中国战区美军参谋长柏德诺准将和翻译官。
两旁是嘉宾和新闻界的席位,一边入座的是当时国民党军队的赫赫名将汤恩伯、张发奎、卢汉、王耀武、杜聿明、吴奇伟、廖耀湘、郑洞国等人,另一边则早已挤满了等候多时的中外记者。一部分没有座位的人士只好站在门外。
按照对等原则,上将何应钦回避了芷江受降仪式,由萧毅肃主持。据说,当时的陆军总司令何应钦就在会场的板壁之后。
16时,受降典礼正式开始。
亲历者、时年23岁的“美国新闻处记者”张彦回忆说:萧毅肃首先宣布,自己今天是代表中国陆军总司令何应钦上将接见日本降使,并要求对方出示说明身份的证件。
芷江受降纪念馆的解说员都会提及这个情景:中方命令日方出示代表身份的证明。今井武夫说,目前尚未接到日本大本营正式命令,不能派遣正式代表,此行主动前来,只是担任联络,所以没有携带正式证件。今井武夫只能取出冈村宁次派他前来芷江洽降的命令副本,场面尴尬。
张彦回忆说:“今井遵照命令交出日本陆海空军在中国战区的战斗序列、兵力位置以及各种指挥系统等表册和文件,并呈上日军兵力分布的彩色概要图。当日军参谋和翻译站到桌前说明彩色概要图内容时,记者们蜂拥而上企图拍照摄像,但是立即被冷欣给制止了,因为这是军用地图不许拍摄。”
肖毅肃在今井交出中国战区及越南、台湾日军兵力配置及第一线战斗序列的详细表册后,宣读了何应钦致冈村宁次的第一号备忘录,并进行了三种语言的朗读。备忘录主要内容就是列出日本海陆空军在执行投降命令时,应注意的各项任务,以及中国战区各个分区受降地点的详细规定和图表等。然后,日方降使即在《受取证》上用毛笔签字盖章并呈上。
大约下午16时50分,受降仪式结束。日本降使随即起立、鞠躬,退出会场。
萧毅肃宣布受降仪式结束。何应钦从旁听房间走出,听取萧的报告,验看一切有关日军投降的地图文件,同时接受众人祝贺。有记者问:“为什么接收人员中没有一个共产党员?为什么没有给共产党一个接收地区?”何应钦回应以“你认为中国应该有两个政府?”
当晚,美军柏德诺准将设宴庆祝胜利。何应钦即兴发表讲话,宣布自投降之日起,中日双方即停止敌对战争状态。
受降典礼结束后的当晚就转入实质性会商受降条款。从21日到23日连续3天,受降的很多具体问题都是在秘密商讨中解决。
即便商讨很紧张,常常开会到深夜,今井一行在芷江的次日和第三日清晨,起床号声刚落便向警卫人员请求室外活动十分钟。他们排成一列横队,向东方一鞠躬,一起朗声喊:“祝愿天皇健康长寿、国运昌盛!”然后,各自散开做徒手体操。
芷江受降历时三天。23日14时15分,今井武夫飞返南京。中美混合大队的三架野马式飞机,护送至常德。何应钦代表中国政府接受日本的投降文件,将降书签字地点定在南京。
不过,口述历史可以还原更多的受降细节。2005年,萧毅肃将军的儿子萧慧麟和萧民元曾口述往事:
“8月20日,我父亲来到芷江。21日他接见了日本的降使……由于近代中国从没有接受别国投降的先例,也没有日本向他国投降的先例可供参考,受降前的晚上,中方特意把德国投降的影像资料放映了很多遍。但看完所有的过程,除了尊重对手私人人格这点可取之外,没有其他可供参考的地方,于是我父亲开始自己设计受降程序。受降当天,我父亲规定说,日本是无条件投降,对日本来的降使代表接待要合理,但要冷淡。21日,日本降使来到芷江,中国政府派一个少校把他们引到了中方受降的地方,然后开始让他们等。日本降使的伙食安排同国民党士兵一样。下午2点30分,我父亲接见了日本降使。按照国际惯例,在受降的过程中,战败方敬礼,受降方可不回礼,所以我父亲他们在今井武夫敬礼后并没有回礼。在向对他敬礼的日本人说过“请坐”之后,中方给今井武夫念了中字第1号备忘录,并在确认没问题后,要求日本降使把在华兵力部署图交出来。”
如今,在受降原址上建起了侵华日军投降纪念地———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受降纪念馆。与我两年前从怀化市区出发,沿着舞水蜿蜒西行三十余公里,需经过两个小时在盘山道不同,这次从凤凰古城一路高速公路直奔离芷江城只有3.5公里的七里桥。
芷江受降旧址就位于七里桥境内。七里桥虽是一座普通的桥,但作为地名的七里桥,与卢沟桥一样,写进了历史。
还是熟悉的停车场,以及熟悉的大门,不过加装了火车站那种令人厌烦的转门。走进大门,除了飞起的鸽群,传来一阵叫卖声,一男一女招揽游客拍摄“受降纪念坊”的留影。对此,我是欣然接受的,因为,没有被纳入湘西旅游线路的芷江,拍拍照赚点零花钱总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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