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涉世家》中的细节：为何楚虽三户可亡秦

这两天看新闻，说是语文教材作了些调整，有些篇章被取消了，想起以前还背诵过《史记·陈涉世家》，忍不住拿出来又读了一遍，有些信息肯定是中学时期懂不了的，重新分析一下，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文章一开头，先讲陈胜吴广两人的来历：陈胜者，阳城人也，字涉；吴广者，阳夏人也，字叔。

阳城和阳夏都在今天河南，一个位于淮河支流颖水畔，秦代属颍川郡，一个位于淮河支流鸿沟畔，秦代属陈郡，陈胜、吴广这两位，为何在起义之后会竖起大楚的旗帜呢？原因也很简单，公元前278年秦楚之战，秦国大败楚国，原来的楚都郢也被占领了，顷襄王只好带着臣民，从长江边上逃到颖水流域的陈（今河南淮阳），将这里定为新的郢都。

阳城和阳夏都在陈附近不远，楚国迁都之后，治政的重心也迁移到了江淮一带，其后楚国还曾将国都迁到淮河边上的寿春，直到公元前223年，已经投降秦国的楚国公子昌平君熊启，在项燕扶持下再度反秦，被秦军杀死，项燕自尽，楚国在这一地区的统治才宣告终结。

算起来，从公元前333年楚威王灭越国，又在徐州之战中打败齐国，一百多年间，整个江淮流域已经完全认可了楚国的统治，特别是在楚国后期，江淮成为了楚国的中心地带，因此秦末大乱，江淮地区各路人马纷纷以楚国为号召，也就不奇怪了。

《史记》的故事性和文学性特别强，《陈涉世家》就是其中典型之一，司马迁接下来写道：

二世元年七月，发闾左適戍渔阳，九百人屯大泽乡。陈胜、吴广皆次当行，为屯长。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斩。陈胜、吴广乃谋曰：“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对于这一段，史学家们一直没什么疑虑，然而到了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湖北云梦境内睡虎地秦简的出土，引发了一场争议，原因是睡虎地秦简中的《徭律》，所记载的秦代律法条文，与“失期，法皆斩”的说法不一，那条律文是这么说的：

御中发徵，乏弗行，赀二甲。失期三日到五日，谇；六日到旬，赀一盾；过旬，赀一甲。其得?（也），及诣。水雨，除兴。

翻译过来就是：为朝廷征发徭役，如耽搁不加征发，应罚二甲。迟到三天到五天，斥责；六天到十天，罚一盾；超过十天，罚一甲。所征发人数已足，应尽速送抵服役处所。降雨不能动工，可免除本次征发。

按照律法，失期超过十天，也就是罚款一甲（缴纳价值一具铠甲的费用）而已，不可能杀头。

秦国律法以严谨著称，随意改动的可能性不大，而法律条文和具体执行之间，当然也会有一些偏差，《史记·项羽本纪》里记载了这么一件事：

项梁尝有栎阳逮，乃请蕲狱掾曹咎书抵栎阳狱掾司马欣，以故，事得已。

项燕的儿子项梁，曾经因为犯法在栎阳被逮捕，于是托蕲狱掾曹咎找关系，写信给栎阳狱掾司马欣，这才消了案底。

可见秦代律法虽然严苛，也不是不能找人托关系，曹咎因为帮过项梁的忙，后来当上了项羽手下的高官，而司马欣竟然官至章邯的长史，秦亡后被项羽封为塞王，想必跟当初高抬贵手脱项梁出狱也有些关系。

《史记·高祖本纪》里，也记载了一些类似的本地吏员之间，守望相助的故事，秦律在楚地执行的情况，是可以打个折扣的。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来，及至陈胜吴广起义时，秦政权存在时日尚浅，还来不及彻底控制楚国旧地，江淮一带的楚人对秦国的抵触情绪强烈，因此陈胜才能说出“天下苦秦久矣”这样的话，可见在秦王朝统治的十几年里，江淮一带，还没有形成对秦政权的认同。于是，陈胜吴广振臂一呼，天下“赢粮而影从”，遍地烽火，自不待言。

接下来，司马迁讲述了陈胜起事的情形：

袒右，称大楚。为坛而盟，祭以尉首。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攻大泽乡，收而攻蕲。蕲下，乃令符离人葛婴将兵徇蕲以东。攻铚、酂、苦、柘、谯皆下之。行收兵，比至陈，车六七百乘，骑千余，卒数万人。

上文已经说过陈胜树立大楚旗帜的原因，陈胜仅派出一名将领，就攻下“铚、酂、苦、柘、谯”诸地，进展这么顺利，也是因为秦政权在地方的组织机构有点问题。

秦朝采用中央集权制，设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分管政务、军事和监察，在地方上，也是这样进行管理的，郡一级设郡守、监御史、郡尉、郡丞等，县一级设县令、县尉、县丞等，另外还配以若干吏员。

秦代郡、县两级，主要官员由中枢安排，至于其他的吏员，就是从本地进行选拔了。我们看《高祖本纪》，沛县除了县令以外，其他主要基层干部似乎都是本地人，只要把县令干掉，整个沛县就在刘邦的控制之下了。而《项羽本纪》中的会稽守，看到各地起事，自己都想叛秦，这样的基层管理模式，实际上是很难到位的。

所以陈胜吴广起义后，附近各地区纷纷“杀其长吏以应陈涉”，也就是杀死秦朝委派的地方主官，响应陈胜，因此陈胜很快就打到了陈：

攻陈，陈守令皆不在，独守丞与战谯门中。弗胜，守丞死，乃入据陈。数日，号令召三老、豪杰与皆来会计事。三老、豪杰皆曰：“将军身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之社稷，功宜为王。”陈胜乃立为王，号为张楚。

这段话也可以窥见秦代的地方管理方式，“攻陈，陈守令皆不在”，应该稍稍断一下句，也就是“陈守、令”皆不在，陈为郡，有郡守，郡治所在陈县，县有县令，恰好这两位都不在，负责人就成了郡丞，这位勇敢的郡丞肩负起了守土职责，坚守到牺牲的那一刻，之后陈胜才进驻陈，并以此为都。

对于阳城人陈胜来说，楚国故都陈，是家乡附近“比较大的城市”，定都于此，是很自然的事情。

三老是当时乡一级的基层干部，豪杰则是地方实力派，在他们的拥护下，陈胜自立为王，号张楚。

陈胜姓陈，为什么叫张楚呢？前人的解释是，张是恢复的意思，在时人眼中，陈胜显然被视为了重新恢复楚国的人物，不管他后来下场如何，这样的赞誉都是不为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