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难时世——20世纪末俄罗斯武装力量状况侧写

第一次车臣战争（1994年12月）之前的俄军因为苏联解体和国家政局动荡而产生混乱和种种不幸尚可用政治上的大变化而给以辩解；那么第一次车臣战争过程中和之后五年的俄军悲惨状况则完全无法使用除了衰落的国力、思想的混乱和几乎不受抑制的腐败以外的原因来分析。

由于新组建不久的俄罗斯军队在车臣战场上的拙劣表现，军队成为了报纸和电视新闻的攻击对象；军人的形象持续走低，人们很自然地将俄军的表现和海湾战争中的美军进行比较，以至于一些评论员称当时俄军的高级军官为“愚蠢的猪猡”。然而这种评论完全忽略了一个事实——在车臣战争前，俄罗斯不断缩编军队，将从苏联继承的军事力量削减了60%-65%。俄罗斯联邦政府财政捉襟见肘，军费自然首当其冲被大砍特砍。而且，以“改革”名义进行的大裁军领导权不在政府手里，而在俄罗斯国防部——这种缺乏财政保障的自我改革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成功的。当时国防部长格拉乔夫几次向叶利钦申请经费，引发了叶利钦的怒火，叶利钦对他的国防部长怒吼到：“帕维尔•谢尔盖耶维奇，究竟要我跟您说多少次您才能明白，现在需要的是不用花钱的军事改革计划！”。

极度贫困的俄军军官

到1995年年中，国家拖欠工人的工资已经超过了2.5万亿卢布。军队无论在物质技术还是军人肚子上都是饥肠辘辘。军队装备不能更新，训练水平直线下降，军人工资长期拖欠，有时候甚至国防部和总参机关的军官都无法按时领导薪水。远东的一些部队则几乎被人遗忘，六个月甚至更久没有发工资在当地司空见惯，甚至出现了多名士兵饿死的悲剧。俄罗斯官方当时估计，到1995年8月，部队将会把和平时期不得触动的战略储备吃掉30%。在一些地方，士兵们只能如同200年前英格兰城市贫民那样只能靠土豆充饥。许多饥寒交迫的士兵不得不走上街头乞讨为生。退役军人的安置更是惨不忍睹，大量从德国和波罗的海国家撤回的军人和他们的家属只能住在美其名曰“临时住房”的窝棚里，一些军官靠兜售勋章补贴家用，或者去码头等地方出卖体力赚点小钱。

军队的训练是部队一日生活的必须内容。而演习则一直被认为是提高部队战备水平的重要手段。在苏联解体后的五年里，俄陆军从未举行过师级规模的实兵演习，多数集团军只举行过连以下的实兵演习——随着几声呐喊，端着空枪的战士跑向不远处的小土丘，“山地进攻演习”就“胜利结束”了。各种战役训练只能用兵棋推演纸上谈兵，而即使是纸上谈兵也只有73%的成绩为及格。陆军师满员率为60%，仅有1/3有战斗力，训练场杂草丛生。五年里，坦克炮手每年发射的炮弹不超过3发。低下的训练水平必然导致拙劣的战场表现。在第一次车臣战争的参战陆军部队中，没有一个建制完整的师。即使是赫赫有名的近卫第八步兵军连同大批新兵也只能出动4000人。摩托化步兵师前进300公里竟然用了16个昼夜，所有坦克团均出现抛锚，20%的坦克因为故障无法行进到格罗兹尼。参战部队的协调组织也极为低劣，友军自相残杀时有发生。

当时俄罗斯空军和防空军大部分飞行员年飞行小时数为12-44小时，仅为美军飞行员的15%。苏联时期的高技术条件下的协同演练已是历史名词。空军飞行时间仅完成了计划的40%左右，基础科目训练仅完成了一半，战术训练和机动作战训练基本停止，协同演练更是记忆中的词汇。40%-50%的国土不在雷达监视范围内，白天只有50%的飞机能起飞，夜间这个比例降到30%。1995年空军仅获得13%的所需拨款。海军更惨。1995年太平洋舰队3艘军舰前往夏威夷参加俄美联合演习，竟耗尽了整个舰队的全部燃料储备。北方舰队派海军陆战队占领了当地发电厂，原因是发电厂因为舰队拖欠电费要给舰队断电。由于缺乏油料，俄军“飞机不升空、坦克不出库、舰队不出海”，甚至掌握国之重器的战略火箭军多年的年终考核中也没有一个师取得优秀成绩。

在这种困苦的情形下，自然不能指望当时的俄罗斯军人能够“穷则独善其身”。客观的说，在如此艰难困苦中，俄罗斯军队依然能够保持基本的形态已属不易，甚至要归功于“受‘党’教育多年”的成果。然而，当时俄军军纪和士气都已经严重涣散低迷，军人违纪犯罪明显增多，盗窃现象日益严重。远东军区干脆给国防部发电报，威胁说如果拨款再不到位，则要求允许把武器出售给邻国。该军区的一些领导干部将一批现役的直升机和装甲车抵押给了邻国以换取几个车皮的食品和日用品；太平洋舰队则计划将12艘常规动力潜艇“悄悄地”卖给某东北亚国家，直到最后一刻才被发现阻止。

当时俄罗斯军队的贪污和犯罪十分严重。仅1992年上半年军队就丢失了1.2万支步枪。1994年上半年，犯罪分子从俄军仓库里偷走了4000多支枪支、17部导弹发射架和反坦克火箭筒。南高加索军区第4、7集团军几乎成了非法武装的武器补给仓库。在摩尔多瓦，第14集团军也向非法武装提供了大量武器装备。长期拿不到工资的军人将武器出售给前南斯拉夫地区的武装派系甚至是车臣匪帮。非法倒卖武器对俄罗斯国家安全造成了严重后果。据不完全统计，1994年底，仅在俄罗斯境内活动的3000多个非法武装组织和犯罪团伙（还不包括车臣）就拥有20余万件各种武器。而在第一次车臣战争中，前线的士兵发现他们面对的车臣匪帮不但装备精良，并且十分熟悉。另一方面，当时俄军内部高级将领的腐败也令人发指。据说当时国防部预算和拨款总局局长长期与商业银行倒腾预算资金获取巨额利润，甚至有人将其视为俄罗斯军队一系列悲剧的万恶之源。

20世纪末的俄罗斯军队悲剧，是苏联解体的一系列恶果之一，也是最致命最难以恢复的那一部分。虚弱的国家经济和政治上的混乱形成了相互作用的恶性循环，然后共同作用在军队和社会的中下阶层，愈发掘空了国家的根基。而这种空荡荡的根基，即使在普京政府的努力下得到了扭转，却使俄罗斯的军队的后遗症持续到了现在。在中国双航母编队已成雏形的今天，库兹涅佐夫号却被失修沉没的船坞开了天窗，这一人祸可能会给俄罗斯带去长达10年的无航母时代。如果说，伊斯兰极端势力的崛起可以追朔到苏联解体后带来的地缘真空；那么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会对海权格局乃至政治格局带去什么样的影响，还得几十年后回来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