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马甲圣诞不放假：雄心勃勃的马克龙，愤怒的中产和束手无策的精英

文/洪鑫诚、陈溢鑫

“黄马甲”圣诞不放假

近期在法国爆发的“黄马甲运动”持续发酵，圣诞节前的22日，抗议民众掀起第六轮抗议，这已经是“黄马甲”在法国全国范围内连续第6个周六的发动的示威游行。

在法国，每年圣诞节至元旦这一段时间通常是各种社会活动的休止时间（“Trêve des confiseurs”，年终休止期)。不过，有黄马甲人士在社交网络上呼吁在平安夜和新年前夕继续上街进行和平示威。

日前，法国总统马克龙已经放低姿态，不止致信“黄马甲”们表示：“你们是对的”，同时承诺：“政府已经宣布取消燃油税的增加，并且在冬季不会提高燃气价格和电价”。

然而，马克龙的“认错”和节日的喜庆都还未能完全平息民众的怒火，“黄马甲”们并不打算让他们的总统过个好年。

（“黄马甲”运动，图自新浪）

跌落神坛的明星总统

回望一年半前，法国人民面对着极左翼的梅郎雄、极右翼的勒庞无从下手的时候，马克龙出现在了人们的视野当中。最终，他以高达66%的支持率入主爱丽舍宫，一举成为法国乃至整个“自由世界”的明日之星。

一改前几任法国总统的面貌，马克龙宣称要引领法兰西人民“向前进”，立志实现法国乃至欧洲的“伟大变革”。马克龙并未食言，他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劳动法》、改革公共财政制度等。然而，雄心勃勃的马克龙似乎高估了自己的人气，低估了改革的阻力，随着各项新政的深入和推广，改革的阵痛开始超出他的控制。民众对马克龙节奏过快的“政令式”改革纷纷不满，内阁阁员也与他在改革方案上出现明显分歧，马克龙接连遭遇执政危机。

7月，由于马克龙私人保镖贝纳拉殴打示威者所引起的政治风暴，法国国内反对派趁势在国会发起对政府的不信任投票，虽然未获通过，但足以重创马克龙政府的公信力。9月，作为马克龙改革的副作用，法国政府预算紧张导致执政团队内部分歧。马克龙内阁的两位明星部长——环保部长尼古拉·于洛与体育部长洛拉·弗莱塞尔接连辞职，迫使马克龙随后于9月4日对内阁进行了小幅重组，而其本人的支持率则继续下挫，跌至3成左右。

（国际咨询公司Kantar Public民调显示，今年11月，马克龙的支持率已创历史新低，仅为26%。）

一年半过去，马克龙的伟大法国并未如期而至，反倒是旨在抗击“气候变化”，原本用意良好的加征燃油税改革成为压垮法国民众的最后一根稻草。当他心满意足地从阿根廷G20峰会回到法国时，迎接他的是历史新低的民意支持和走上街头的“黄马甲”。曾经将他推上神坛的人们，如今高呼着“马克龙下台”（Macron démission）。

“变革”——不合胃口的法国菜

2016年竞选期间，马克龙出版了自传《变革》。其中写到“最无法忍受传统思想禁锢”，主张“不为万物，只为进步”，政治家应“多就事论事，少谈主义”。

“变革”一词也的确是马克龙执政风格的缩影，上台以来，爱丽舍宫的官网充斥着各类的改革政令（Décret éformé），即绕过国民议会表决，由政府直接推行政策。其中既有历届法国政府屡屡“动刀”的《劳动法》改革，又有终于提上日程的法国国铁公司（Société Nationale des Chemins de Fer Français）岗位改革。马克龙为了彰显自己的改革决心，更是将未来六个月的改革规划如数家珍地罗列出来。

改革初期，打破传统左右政治分野的马克龙成功凝聚了足够的推力，而丰富的金融行业经历加上过去数年经济部长的工作，也帮助他对法国经济建立清醒的认识。马克龙围绕“增加民众福利”和“刺激就业”两个核心，使改革持续发力。

（马克龙自传《变革》）

在最初的几个月内，马克龙的改革初显成效。2017年，法国经济增长率自2011年以来首次接近2%；同年，法国公共财政赤字率降低至2.6%，这是法国近十年来首次降低到欧盟设定的危险线之下。

然而，“变革总统”的好景不长。法国“经济增速、失业率、恐怖袭击”三大顽疾并非一朝一夕能够解决，而改革对一般民众带来的消极作用在后续的几个月内逐渐暴露了出来。为了降低财政赤字率，法国政府实行了一系列财政整顿甚至紧缩政策，如削减住房补贴、对退休人员收入开征普遍化捐金等，这对于收入本就不丰盈的社会阶层来说，冲击是难以想象的。

马克龙所带领的“变革”，虽然有其基于国家和社会宏观层面的长远考量，却因急于施行而忽略了民众的切身感受。

《经济参考报》总结到，执政18个月以来，为了重振经济，马克龙推进劳动法改革、国有铁路公司改革等等。但增加燃料税、烟草税，以及社会福利税，让很多民众倍感压力。同时他还取消巨富税、资产税等税种。这些改革利在长远，但却势必触动法国大部分阶层的短期利益，民众对马克龙的不满日益累积。

频繁的政令改革触及各项福利，也损耗着法国人对总统的信任。由于在马克龙前所未有的改革速度，法国人民长期积累的生活困顿问题在一次次的冲刺之下被不断放大。终于，对于这道马克龙特制法国改革大餐，法国民众表示“并不是一道好菜”（N’est pas un bon repas）。

中产阶层：从稳定到愤怒

目前，马克龙的退让并未让“黄马甲”们就此罢手。摆在马克龙面前的只剩下两个“无可奈何”的选择：一是根据“黄马甲”所列长达48条、涉及民生、民主、经济、教育等多个领域的诉求单，一一诉诸实现，浩浩荡荡的法兰西改革前功尽弃。马克龙则弃车保帅，稳住执政，以温和、平庸的方式进行国家治理；二是坚持自己的改革理念，不畏万难地将改革进行下去。然而这也意味着，“黄马甲”只是一个开始，马克龙或将面临无休止的街头抗议与暴动。

无论哪一个选择，对于马克龙来说都差强人意，“黄马甲”的背后折射的，其实是传统欧洲政治制度的深层问题。其中，曾被视为“民主社会稳定剂”的中产阶级，正在失去原有的成色。用上海外国语大学学者姜峰的话说：“欧洲中产阶级正从社会的稳定基础转变为不稳定的骨干”。

据新华网，法国智库“法国经济形势研究所”11月20日发布的一份研究报告显示，2008年至2016年期间，由于经济不景气，法国政府为防止贫富差距拉大而加大各种税费负担等因素，法国所有家庭年购买力平均下降440欧元。分析人士指出，从报告来看，最富有的5%的家庭虽然收入下降，但其富裕程度决定他们承受能力较强，最贫穷的5%的家庭往往可以享受各类补助，作为夹心层的中低阶层受到加税的冲击影响则是最大的。

而法国市场调查机构益普索最新公布的一项调查显示，超过四分之三的受访者认为，在法国现任总统马克龙的领导下，法国中产阶层的税负相较于富裕阶层和贫穷阶层更多。法国政治学家、政治创新基金会负责人多米尼克日前公开表示，此次“黄马甲”运动反映出生活方式受到影响的中产阶层对于现状的不满。

曾经的欧洲，对自身创造的民主价值充满自信。通过既定的教育制度，精英阶层将满足自身需求的中低产阶层个体容纳进来，为其所用。如今，反权威的意识形态、传统政党制度的失败，使得民众深深怀疑传统民主价值的意义。在民众眼中，过去所信仰的民主价值越来越像是精英阶层所设定的道德准线。

经济困顿和阶层流动停滞之下，民众自我意识逐渐觉醒，曾经的教育观念一一倒下：本应代表民众的政治精英站在了人们的对立面，本应提供真相的媒体只是政客们的口号宣传机。法国乃至欧洲民众纷纷意识到，只有真正依靠自己，才能够保障自身权益，这一点在中低产阶层的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

现在，原先最支持民主体制的中产阶层也逐渐失去信心与耐心，而流淌在法国人血液里的革命意识蠢蠢欲动。

马克龙“不孤单”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面对法国经济和社会问题的积重难返，在马克龙之前谋求改革的几位法国领导人，都不会对其当今的处境感到陌生。

2006年，时任法国总理德维尔潘（Villepin）力推《劳动法》改革，100多万法国民众走上街头抗议，德维尔潘被迫辞职；

2010年，时任法国总统萨科齐（Sarkozy）面对持续不断的街头抗议而放弃了自己的改革蓝图；

2016年，前法国总统奥朗德（Hollande）态度强硬地坚持改革，他曾表示“我绝不会让步，大多的前政府都因放弃了原先的主张而使得改革失败。”但最终，倔强奥朗德同样败给了现实......

遗憾的是，在特朗普“美国第一”的冲击之下，既有的国际秩序风雨飘摇，而形象、履历俱佳的马克龙原本被视为“自由世界秩序”新的领头羊。这位年轻的法国总统不仅有团结欧洲，担任欧盟领头羊的雄心，通过积极行动展示改革欧盟的愿景和领导力，还为处于危难关头的全球治理体系注入活力。

（2018年11月10日，马克龙与默克尔共同在一战停战地贡比涅森林纪念一战结束100周年）

就在上个月，马克龙还在“一战结束百周年纪念周”的演讲中气势恢宏地歌颂自由秩序和世界和平，并不留情面地抨击全球民族主义的“逆流”。同时，他还通过“巴黎和平论坛”吹响自由主义最后的集结号，这一度令全球多边主义者们感到振奋。

然而，被燃油税引爆的“黄马甲”们似乎在告诉马克龙一个冰冷的现实：法国民众并不愿意牺牲自己的面包来成全总统“拯救世界”的雄心。讽刺的是，这样的结果可能恰恰证明：特朗普掀起，被马克龙们视为“逆流”的保护主义、民族主义浪潮在全球范围内越来越有市场，而曾在战后主导国际秩序数十年之久的“精英”们，仍未找到太好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