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晚年,陶渊明回首往事,突然就写下《桃花源记》,这是一个关于秘境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是这样的: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
在这句看似寻常的话里,悄悄埋藏了陶渊明的家世秘密,关键词如下:
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
出身武陵郡的崇山峻岭中,于溪河间以捕鱼为生计,这正是晋代“溪人”生活的写照,溪人属于南方蛮族之一,没有社会地位,即便凭借能力进入主流社会,也经常受到高阶人群的公开歧视。
人艰不拆,陶渊明的曾祖陶侃,就属于捕鱼为业的“溪人”,因为出生清寒,陶侃异常珍惜每一次机会,从江州浔阳管捕鱼的小吏做起,慢慢成长为县令一级的低级官员。
时势造英雄,西晋末年,天下大乱,荆州刺史刘弘看中了陶侃的才干,将他招纳麾下,并视为政治继承人。
动乱之中,陶侃以军功封侯,司马家族在江南续命重生之后,陶侃牢牢把握建康上游的荆州、江州,成长为重要的实力派藩镇,先后几次平定叛乱,当然也不乏见风使舵之举,由是官至“使持节、侍中、太尉、都督荆江雍梁交广益宁八州诸军事、荆江二州刺史、长沙郡公”,几乎半个东晋的地盘都归他管,有了谋朝篡位的实力,不用再和士族人家争门第了。
尽管这样,来自太原的士大夫温峤还私下里蔑称他“溪狗”,看不惯他又干不掉他的心理,跃然纸上。
陶侃早年穷惯了,节俭到锯木屑都不肯轻易丢掉,但节俭跟清廉是两个概念,他薨逝之后,除了爵位、兵权和封地之外,还留下一大笔财富:“媵妾数十,家僮千余,珍奇宝货富于天府。”
面对这笔天字第一号遗产,陶侃的继承人们实在太不开眼,闹到兵戎相见,抢得最起劲的陶斌被世子陶夏杀死,另外一位继承人陶称干脆领兵自立。考虑到晋朝有窝里斗的传统,陶家这点事不算稀罕,但兄弟阋墙,总是方便外人占便宜,皇帝的亲舅舅庾亮趁虚而入,成为荆州的新主人。
陶渊明后来这样感慨家族关系之疏离:“昭穆既远,以为路人。”
相比血淋淋的真相,“以为路人”这说法已经相当含蓄了。
二
庾亮死后不久,又一位权臣桓温崛起于荆州,他接过陶侃、庾亮的盘子,并且做得更大更强,不但打下蜀国,还三次北伐,甚至收复故都洛阳。要不是局势太过复杂,桓温又存有私心,东晋几乎可以克服神州,重新鼎定中原了。
桓温晚年,一直犹豫要不要谋朝篡位,衡量来衡量去,还是没能下狠手。临死前,他将兵权交给弟弟桓冲,爵位则交给了幼子桓玄。桓家二代们照抄陶家的剧本,也演了一出兄弟相残的逼宫大戏,但桓冲很有决断,发现不对劲,立马将家族内贼一股脑儿逮住,流放长沙,手尾都做得很干净。
桓冲没什么野心,他在任期间主动避嫌,和朝廷搞好关系,不过桓温留下的阴影实在太深厚,袭爵南郡公的小桓玄很不受朝廷待见,宰相司马道子明明白白对他说:“桓温当年想要做国贼,对吧?”把小桓玄吓得不轻。他从此对司马道子恨之入骨。
东晋时代,荆州、江州,还有京口,是长江防线最为紧要的三个重镇,陶侃和桓温均自荆、江起家,控扼上游,威震建康,绝非偶然。司马道子领衔的朝廷也确实不争气,几经折腾,居然还是让桓玄回了江州,桓玄利用朝廷与藩镇之间的嫌隙,借力打力,不但夺下荆州,还打了朝廷一个措手不及,领军进入建康城,杀司马道子父子,篡晋安帝的位,建新国号为楚,过了一把皇帝瘾。
桓家这三位爷,和陶渊明以及《桃花源记》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很深的关系。
陶渊明的外祖父孟嘉是桓温的谋士;陶渊明做过桓玄的谋士;《桃花源记》里面那位“南阳刘子骥”,名刘驎之,桓冲曾经想聘他为谋士,未遂。
据说刘驎之早年入衡山采药,遇到一个水帘洞,没能进去,后来再想找,可怎么也找不到洞口了。《桃花源记》的情节与此相仿,究竟是陶渊明听岔了故事,还是刘驎之运气不好,不得而知,但会讲故事的陶渊明,在乱世中保全身家的本事和运气,也是一点都不差的。
三
陶渊明以诗文著称于世,如果真按文学史上的说法,认为他就是一个热爱田园生活,没什么大能耐的宅男,未免小瞧他了。
桓玄起家时不过三十来岁,年轻、霸气且苛刻,伺候这位爷想必不容易,光会写诗文可胜任不了。陶渊明恰逢桓玄上升期进入其幕府,等到桓玄和朝廷翻脸的关键时刻,陶渊明又以母亲过世为由,辞职回家居丧,如果不是巧合的话,这一进一退,拿捏得当真恰到好处。其后桓玄领兵东下,控制朝政,又自立为楚国皇帝,看不出陶渊明有从龙的兴趣,他依旧在家居丧,一呆就是两年。
再往后,出身京口的北府将领刘裕等起兵反击桓玄,战争稀稀拉拉打了几个月,战线从建康拉到江陵,志大才疏的桓玄挟持晋安帝,一路败退。
陶渊明这时在哪呢?说巧不巧,他正好结束丁忧,进入刘裕幕府中参谋军事,参与打击桓玄逆党。次年三月叛乱平息,晋安帝返京,刘裕大权在握,陶渊明或许是受到排挤,转任建威将军刘敬宣的参军。这官也没做多久,他便转任彭泽令,八十多天后辞官归田,留下了“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典故。
前后七八年时间,陶渊明除居丧之外,先后为两位“帝”级权臣担任谋士,虽说没捞到功名,这份资历在当时也不多见。即便他没有“江左梅郎”那样扭转乾坤的本领,也一定通晓策略谋划,最不济也见机极快、擅长自保,如果是一个傻乎乎的角色,能在桓玄、刘裕这样的滚刀肉手下脱身吗?
至于“不为五斗米折腰”,或者是托词,或者是真心看不起这个职位。桓玄虽然年轻,但博综文艺,和陶渊明还有共同话语,刘裕却是地道军汉出身,除了赌博一无所长,陶渊明和这位大宋开国君主想必“八字不合”。另外从背景上来说,陶氏和桓氏都算荆江军事集团一系,刘裕却属于京口的北府将领,拨乱反正之后,他更是将政坛老人洗刷一空,陶渊明在刘裕派系中是毫无根基可言的。
也许是出于这些因素考量,陶渊明尽管和刘裕有些瓜葛,却毅然“归去来”,从此再也没有出仕。
四
陶渊明活到了改朝换代之后,刘裕通过禅让模式称帝后,按照传统做法,派人给末代晋帝灌毒酒,晋恭帝不肯喝,被兵士掩杀。陶渊明以极为隐晦的笔触,写了一篇《述酒》诗,记录这件事,他未必忠于晋朝,未必忠于晋帝,未必喜欢桓玄,也未必多厌恶刘裕,但总得写点什么。
自汉末以来,天下纷争超过两百年,鲜有太平之日,陶氏就是靠战争发家的,陶渊明也亲身参与了残酷的制霸历史,他没有从道德高处去批判这些瓜葛甚深的所谓正派反派,只在晚年,突然写了一篇色彩明丽的《桃花源记》: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晋太元中,正是陶渊明壮年时候,也是东晋难得的一段稳定日子,他心心念念的,是这样的美好,他当然知道,这样的秘境只在想象中存在,为了避免梦境破灭,陶渊明设置了五百年开合一次的结界,就连思想品德极好的南阳刘子骥,也无法打开。
你若安好,我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