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历史研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殖民时期疫苗接种的长期影响

原标题:【量化历史研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殖民时期疫苗接种的长期影响

本文为“量化历史研究”第270 篇推送

帝国主义瓜分非洲

（图片来源于网络）

近年来世界银行通过多种方式对非洲地区进行援助，涵盖了减贫、教育、医疗卫生等多个民生项目。然而，数额庞大的援助并未使现代医学在非洲得到良好的发展，许多当地的居民因对现代医学持有怀疑态度而抵触医疗援助。这个现象可以从很多方面进行解释，哈佛大学的Montero 和博科尼大学的Lowes 在他们最新的工作论文中提供了历史方面的原因，他们认为上世纪法国政府在中非地区开展的失败的卫生普及运动给如今非洲居民对待医学的态度带来了长期影响。

20世纪20年代和50年代之间，法国政府在喀麦隆和前法属赤道非洲（现在的乍得、刚果、加纳和中非共和国）的各殖民地开展了大型的卫生普及运动，旨在预防当地的热带疾病，尤其是当时非洲最为严重的昏睡病。昏睡病主要通过舌蝇叮咬人体使其携带的锥虫进入血液而感染宿主，主要临床表现为反应迟钝和过度睡眠，如不及时治疗，患者将逐渐地进入高热和昏迷状态，直至死亡。

在卫生普及运动的三十年中，有数百万居民被迫接种预防昏睡病的疫苗。但是由于当时的疫苗技术不成熟，副作用严重，很多接种者失明、坏疽、甚至死亡。而且在多年的接种过程中，医疗人员对不愿意接种的居民进行了武力威胁和虐待，给居民带来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强制性的疫苗接种一方面使中非居民第一次接触到了现代医学，而另一方面严重的副作用和野蛮的接种过程，以及随后民间流传的将西医妖魔化的谣言使得居民对医学持有非常强烈的怀疑、甚至是惧怕的态度。这种文化能够一代接一代地通过同族长辈的讲述传承下去，形成了当今居民不信任西方医学的历史根源。

该文用量化方法探究了现在生活在当年开展卫生运动地区的居民，是否对现代药物与医学有更强的不信任感。作者将受访者是否愿意接受针对艾滋病或梅毒的血液检测来作为是否信任现代医学的代理变量，数据来源于人口与健康调查（DHS）中各地受访者针对这一问题的回答。这一变量在各地区的均值如图一所示。

图一 各地居民对艾滋病或梅毒血液检测的拒绝率

自变量是殖民时期卫生运动在中非各地的强度，作者通过以下两个代理变量来捕捉：第一个是某地在1921年到1956这一时间段被卫生团队下访的比例，分子是卫生团队抵达该地有多少年（某年有抵达记为1，没抵达记为0，然后年数相加），分母是总年数。这一变量在各地的取值如图二所示，不难看出图二与图一存在着相似的地区分布。第二个自变量是某地在各年平均接种人数比。每地每年取一个分数：分子是当年有多少人接种过疫苗，分母是当年该地的总人数，作者把每地的分数相加再除以年份求出平均接种人数比。两种变量都用来衡量各地受到卫生运动影响的强度。

图二 各地1921-1956年间卫生团队针对昏睡病的访问次数

图三展示了上世纪被卫生团队访问的比例与当今受访者拒绝验血的相关性，两者呈现了非常强烈的正相关性（即使按照各国为单位，正相关性也不变）。随后作者做了OLS回归，发现殖民时期卫生团队的访问越频繁，如今当地居民越有可能拒绝血液检测。即使使用平均接种人数比率作为自变量仍会得出一样的结论。随后，作者控制了地理和气温变量、殖民地变量、当今各国人口变量等，发现结果仍显著。

图三 卫生队访问比例与血液检查拒绝率

上面的结论只能体现两者的相关性，不一定代表因果关系，遗漏变量可能同时对因变量和自变量有影响。

接着，作者找到了卫生团队下访的工具变量来解决这一问题。前文提到卫生团队访问的原因主要是防治昏睡病，而昏睡病通过舌蝇叮咬人体而发作，所以舌蝇的数量与昏睡病强度高度相关。殖民时期的中非居民以务农为生，他们大多选择种植木薯而不是小米，因为生产相同数量的卡路里，木薯比小米需要更少的耕地面积。种植木薯使居民节省劳力并少开垦灌木丛，但这无意中给了在灌木丛生活的舌蝇更多的生存空间。同时种植木薯的地区大都靠近水池，喜欢在水边活动的舌蝇会有更高的可能攻击居民。两阶段回归中第一阶的结果证明了适宜种植木薯的地区有更大的可能被医疗团队访问并注射疫苗。第二阶的结果与OLS回归结果类似，佐证了历史上失败的医疗经历和如今对西方医学的不信任之间是因果关系。

最后，作者考虑了文化的传播方式：既有可能是同种族之间的垂直传播，也可能是不同种族之间的水平传播。通过选取了那些成年后离开种族出生地的受访者，作者发现这种对现代医学的怀疑态度是由同种族的代代相传来实现的。

这是一篇非常有趣的工作论文，文章现阶段确实有一些瑕疵，比如作者对于工具变量的构建以及第一阶段结果的经济含义略微模糊；没有殖民时期疫苗的副作用对各地造成的不良后果的数据；另外使用的拒绝血液检测来做信任医学的代理变量不能完全的让人信服，有的受访者可能由于其他原因不愿意做检测，在稳健性检验中也没有一个直接询问受访者对现代医学相信与否的变量。但这些小问题不能掩盖这篇文章对量化历史做出的贡献，也相信作者会把这篇文章修改得更好。

文献来源: Lowes, Sara, and Eduardo Montero. The Legacy of Colonial Medicine in Central Africa. Working paper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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