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于宁夏西海固,活在宁夏西海固,所以我在宁夏西海固。走在西海固的乡村野道,体味着山野的深度,抚摸着草木春秋,感知着心魂的桌椅,拍摄着天地自然与生灵,但要猛然间简略而具象地陈述这片土地所蕴涵的人文精神,倒让我感到局促不安。
静坐在土梁上,扶起身边匍匐的冰草,便觉得,山岳在移动,村庄在远行,孩子背负着书包,村姑执掌着锅碗瓢盆,老人正沉湎于往事,继而,土豆被刨出地面,毛驴打起响鼻,农用车扬起了浮尘,飞机掠过头顶,太阳十分疲惫。
西海固的精神意义是什么呢?在我看来,它应当是一条河,应该是生命运动的轨迹。更早的时候,墙只是地面上一堆土,它慢慢站起来,变成了一个人的脸,变成了一族人,变成了一种宗教。后来,风蚀雨淋,墙后有人哼起了谣曲,墙边出现了一把锄头,锄柄与时间端立的姿态完全一致。
有一次,我在碱滩的皲缝中看到数万只蚂蚁列队前行;有一次,面前的山坡上莫名其妙滚下一个土块;有一次,我把一棵榆树使劲折弯,一松手它竟立刻挺直了腰杆;又一次,我把麦垛当成了馒头,把墓砖当成了枕头。我见过峡谷的嘴巴、村庄的耳朵、犁耙的脚趾、荞麦的麦仁;我在牛圈里闻到了牛粪味道,也闻到了人的体味。我从面饼中抽出来一根苍白的头发,嚼出了一个家族的历史,在一碗水里看到了西海固女人的嫁妆,与男人们的生老病死。
我有我的西海固,非崇尚和造作贫乏。我认定,人生存的环境中,每样事物都有人文的深意:活着的印记,精神的标志、生命的形象。(牛红旗图文|白背影发布)
△ 秋雨过后,大雾从东崾岘涌来。群鸽飞匿,树木蒙上了面纱,一束阳光蛛网般颤抖,土屋兄弟般手足相连,山崖的皱褶里储满了黑暗,供人行走的乡道,如山丘抽出的腰带。
△ 西海固有句流传很久的谚语:人活形,树活影,狗活声。
△ 晨雾迷蒙,水库中站立的柳树,不仅被冰锁住。
△ 烧荒烧掉的往往只是些虚草。
△ 白雪包扎了门外松苗的伤口。
△ 迟迟没有砍回家的玉米杆,在野外给自己搭建了一个迎风接雨的门。
△ 多年了,生产队的草垛还化石般残存在当年的集体打麦场上。
△ 碗
△ 主人搬进了城,宅门前的古树还原地站着。寒冬来临,与之相伴的土墙上的白灰标语中,五个大字倒塌了两个。这两个字,仿佛代表,代表着一去不复返的时代。
△ 农人给给木棍穿上了自己的衣服,围上了自己的头巾。人们说它是雾人,或露人。
△ 麦场上
△ 种地需要一把好铁锹,进城打工需要一把好铁锹。西海固的农民把铁锹叫家当。这位大哥今天早早出门,要拿这家当给过世的大伯去挖坟。
△ 雷雨即将来临,孩子从学校赶了回来,准备给父母帮忙收割粮食,
△ 丁索燕进城务工,时常惦记着苫在牛棚顶上那块塑料布。她每次回家,必先去一趟牛棚。
△ 入赘到西海固回族人家当女婿的的陕西娃门军,在大雪纷飞的早晨,去场院草垛上给牛羊背草料。
△ 眺望风尘
△ 她听到羊儿讨要草料的声音,放下了绣针和花朵。而大花猫躺在草垛上无所是事地挠着胡须。
△ 上午,两位面沟而居的人,商量着开春后一定要修条可行的路。
△ 农人也会蹲在自家门前崖台上,静观涌动的云翳。
△ 周末,城里上学的母小燕回到了村里。由于养成了午休的习惯,她躺在门外的木檩上睡着了。她梦见漫山遍野开满了小红花,梦见自己变成一条小花鱼,她咯咯咯笑出了声。坐在身旁晒太阳的弟弟妹妹,也跟着咯咯咯笑起来。
△ 这是一个别开新面的正午,蝴蝶翩翩起舞。爸爸从城里赶集回来,给马雪买了件粉色连衣裙。她想展示给所有人。她需要风吹,需要在阳光下晾晒。
△ 曾经的西海固,水是一门学科。现在,自来水偶尔会断水或冻结。
△ 一个女人站在庄稼里,便也似一棵庄稼了。
△ 归一
△ 野狐沟是地名,有的人叫它死人沟,有人还叫它野娃娃沟。
△ 这两棵柳树,即便一时折服于暴风雪,可天晴气朗后,它们依然是两条挺起胸膛做人做事的汉子。
△ 遗失在野外的筛箩。
△ 向日葵不仅面朝太阳,还会向着露水。
△ 水库冰面裂开一条冰缝。断面中,水草依然以活着的姿态站立其中。
△ 雪白
△ 它们恭候人来砍走它。它们还能燃烧,还有余温。
△ 世纪的村落
本组图集来源:阮义忠摄影人文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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