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孩儿梦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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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一枕孩儿梦蝶庄

故宫博物院收藏的定窑白釉孩儿枕

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的孩儿枕(北宋)

曲阳定窑遗址上发现的北宋窑炉

□韩立森

一在世界五大宫殿建筑之一的北京故宫里,有明清24代帝王收藏赏玩的180余万件艺术珍品,而其中就有赫赫有名的定窑白釉孩儿枕,当年此枕备受乾隆皇帝的喜爱。

乾隆皇帝是一位杰出的帝王,缔造了康乾盛世,同时他也是一位喜欢吟诗唱和与艺术收藏的帝王。他不仅酷爱书画艺术,对各类工艺美术品亦非常喜欢,特别是对瓷器艺术更为偏爱。在位期间共刊印《御制诗集》五部,在乾隆帝浩若烟海的诗篇中有一批是专门题咏瓷器的,有人统计共计199首,而其中咏定瓷诗几近六分之一,以孩儿枕为题材的诗独占鳌头,多达11首。台北故宫孩儿枕上即镌刻有乾隆的御题诗一首:“北定出精陶,曲肱代枕高。锦绷围处妥,绣榻卧还牢。彼此同一梦,蝶庄且自豪。警眠常送响,底用掷签劳。”

在清代之前漫长的瓷器发展史中,并未有帝王诗篇被题写于瓷器上,乾隆是御题诗刻制于瓷器之上的始作俑者,也许是乾隆幻想着穿越时空与孩儿梦话,炫耀自己平定准噶尔的不朽武功,讲述土尔扈特部从伏尔加河流域一路东归的艰辛故事等等。其中,有一首表白自己为定窑“有芒”鸣不平之诗作:“赵宋传来白定名,尔时却以有芒轻,即今火色全消尽,一朵玉莲水面擎。”定窑发明了覆烧工艺,为了防止瓷器与窑具的粘连,刮去器物口沿部位的一线釉,从而形成毛边“芒口”,导致宫廷弃用,而以汝窑代之。乾隆为定窑鸣冤,认为定窑有芒代表着定窑瓷器光芒太过,火气未消,但几百年过去,定窑的有芒缺点,也就是火色,已全然不见了。

据记载,乾隆皇帝得到定瓷娃娃凉枕后,欣喜至极,一枕为快。醒来后,雅兴大发,题诗一首:“瓷枕通灵气,全胜玳与珊。眠云浑不觉,梦蝶更应安。”据清宫造办处档案记载,乾隆皇帝在位期间,曾多次提看“定瓷娃娃凉枕”,并下令为其配制木座、锦垫。据推测,这个定瓷娃娃凉枕就是定窑白釉孩儿枕。

二自古以来,定瓷以造型精美独特著称,“白釉孩儿枕”属定瓷最精美的代表器物,为世人所熟知。

孩儿枕高18.3厘米,长30厘米,宽11.8厘米。从整体上看为婴孩儿造型,造型生动别致,釉色细腻洁白,釉层均匀,光亮可鉴。匠师们以写实的手法,塑造了一个俯卧榻上的婴孩儿形象。婴孩儿双臂交叉环抱胸前,头侧枕其上,梳娃娃发髻,面部脑门宽阔,两耳如扇,耳廓肥大,粗眉大眼,明眸正视前方,炯炯有神,眼神中透出一股灵气和无限的遐想。婴孩儿天庭饱满,亮亮的大脑门,胖胖鼓鼓的两个腮帮,肥肥圆圆的下巴,在两颊与下巴之间自然形成两个小酒窝,愈发衬托出脸颊与下巴的丰腴和方圆,鼻子小巧挺直,嘴唇略厚,口齿微张,充满童稚好奇的表情。婴孩儿双腿上翘,交叉相叠,以婴背作为枕面。婴孩儿胖胖的右手执一条丝状编织璎珞,其上缀有一个绣球,绣球上的花纹清晰可辨,丝带在绣球的两边还各打了一个蝴蝶结,婴孩儿身着长衫,印有团花装饰,外罩坎肩,里穿长裤,足蹬软靴,手持绣球,伏卧于榻上。榻呈椭圆形,四面雕刻海棠式开光,开光内外雕刻蟠螭及如意头纹。刻画出了一个神态自然,天真顽皮,栩栩如生的幼童形象,十分可爱。

这件艺术珍品形神兼备,富有情趣,制作兼采刻划花、印花多种装饰手法,是宋代瓷雕塑中的上乘佳作,反映出宋代定窑工匠高超的制瓷技能。其艺术构图清秀隽永,疏朗有序,在表现形式上,它并不是单纯地表现形象的外在美,而是经过艺术夸张手法,赋予形象以新的意象美和趣味美。不仅反映了匠师们对生活情景的真实捕捉和高超的艺术再现技能,还反映出当时人们健康质朴的审美情趣和乐观向上的生活信念。婴孩儿天庭饱满,双耳垂肩,属于传统相术上的富贵之相;且身着朵花锦长衫、卧于华丽的榻上暗示此婴生于非富即贵之家,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儿。婴孩儿的这套服饰清晰富丽,虽历经了千余年,依然能让我们穿过时光隧道,仿佛一位着华丽服饰的宋代孩童姗姗走来。

定窑孩儿枕制作精美,不仅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同时也是件吉祥之物。在民间流传着这样一段美丽的传说,在北宋时期的定窑窑场里,有一对夫妻同为烧窑匠师,虽生活幸福,恩爱有加,但却久无子嗣。一次,夫妻二人选用上好的瓷土,描摹出一个小孩的模样,精心烧制出一件漂亮的瓷枕。这件孩儿枕,精巧秀丽,栩栩如生,特别惹人喜爱,妻子枕着它睡觉,仿佛能在睡梦中见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娃娃。过了半年,妻子竟然真的怀孕了。夫妻二人喜出望外,认为是孩儿枕显灵引来了贵子。依照民间习俗,他们让这孩儿枕享受家中长子的待遇。故事虽为传说,却反映了宋代社会对儿童非常重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热爱。时至今日,曲阳当地的人们还在沿袭着这一习俗,在寺庙或家中供奉的孩儿枕,象征着吉祥幸福,并且能降福驱灾,给家中带来人丁兴旺的好运。

三从曲阳北岳庙往北沿乡间小公路,穿过丘陵地带,约20多公里后进入了一片较平缓的盆地,这就是历史上盛产高岭土的灵山镇。历史上的定窑即位于灵山镇涧磁至燕川约十平方公里的范围内。曲阳古属定州管辖,也是定瓷主要的集散地,因此称为定窑。定窑是长期以来人们所公认的宋代定、汝、官、哥、均五大名窑之一。定窑白釉孩儿枕堪称定窑瓷器最具传世意义的代表作。

色白至极。定窑以烧制白瓷为主,由于釉料中氧化钛含量较高,加之用氧化焰烧成,所以烧出的白瓷有象牙般质感和色质,又称牙白。孩儿枕瓷质精细坚致,釉色白润如玉,光亮可鉴,呈现出象牙般的质感,给人以柔和悦目、温润恬静之美感,定瓷的这种美感被人赞誉为“中和之美”。

质坚如玉。宋代是定窑的鼎盛时期,定窑的白瓷工艺达到极高的水平,定瓷的烧成温度一般在1300℃以上,高于一般成瓷的1250℃,所以定瓷比其他窑烧出的瓷胎更坚致。定瓷的胎料经过精心加工,因此产品烧成后胎质细腻温润。

印花经典。定窑瓷器的装饰手法多样,主要有塑贴、刻花、划花、印花和描金花等。定窑纹样丰富,装饰构图简练,线条明快,层次分明,纹样清晰,图案布局富于变化,独具一格。定窑装饰技法中,“印花”最为人称道,在宋、金时期所有使用印花装饰的瓷窑中,定窑以高超的技艺独占鳌头,被推为“印花之冠”。孩儿枕即为印花经典之作。

精美的定窑瓷器迎合了上层社会的审美情趣,为宋代士大夫阶层所关注和青睐,曾在定州做过知州的宋代大文豪苏轼赞誉定瓷“定州花瓷琢红玉”,认为定瓷不仅美,且精细坚致,与名茶相得益彰。南宋太平老人所著《袖中锦》给定瓷以极高的评价,把定瓷与端砚、洛阳花、建州茶、蜀锦……相提并论,认为皆为“天下第一”的名牌产品。后代的元代人刘祁在《归潜志》一书中曾有“定窑花瓷瓯,颜色天下白”的赞誉。刘氏所言的“花瓷瓯”是指定窑白釉孩儿枕上的那种以模印、刻画为主的装饰,其工巧富丽的程度,与花釉瓷器相比毫不逊色,可谓独步一时,冠绝当世。

定瓷的珍贵可从史书记载的两个故事中窥见一斑。一是《大金集礼》记载:天眷二年(1139年),皇宫内务府奏定公主礼物,其中有“定瓷一千事”,即定窑依例要给每个公主提供1000件瓷器作为礼物,因此,孩儿枕也许是作为供品献给宫廷的,可见金代统治者对定瓷的珍视;二是宋邵伯温在《邵氏闻见录》中也记载了这样一段故事。一日宋仁宗去张贵妃宫,见陈设有一件“定州红瓷器”,仁宗问怎么得到的,贵妃回皇上说是某大臣所献,仁宗听后震怒,训斥其不遵守宫禁,私自接受大臣的馈赠。说明定窑不仅白瓷天下知名,也产红瓷器,且在当时也属珍贵物品,并为达官贵人所喜爱。那么,定窑白釉孩儿枕是什么时候入宫的?是作为贡品送给皇亲贵戚们赏玩的,还是供奉的用具?答案已不得而知。但是,从乾隆多次提看“定瓷娃娃枕”来看,孩儿枕不是普通供品,到了清代已变成了帝王收藏的珍贵艺术品。

四孩儿枕是定瓷中的珍品,现知存世仅有3件,均为皇家收藏。故宫博物院藏有1件,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两件。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日军攻占热河,进逼北平,当时的故宫理事会要求故宫博物院选择院藏文物精品装箱南运,这批器物后来被称为“南迁文物”。至解放战争后期,国民政府见大势已去,遂将“南迁文物”汇聚,再次精选,其中17934件陶瓷被分为三批运至台湾。后来,这批陶瓷与其他抵台文物入藏后来组建的台北故宫博物院。由于涉及南迁、运台等屡次大规模转移,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陶瓷被筛选多次,基本集中了当时的文物精品,为清宫遗留瓷器中的重中之重,不少宋代定窑精品被带到台湾,据称有800余件,孩儿枕便是其中之一,台北故宫博物院举办了两次“定瓷特展”,孩儿枕在台湾备受民众的珍视,被评为“最受喜爱的国宝”之一。

故宫博物院和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的孩儿枕造型基本一致,釉色如出一辙,仅存微小区别。比如,故宫博物院藏背部平素,台北故宫博物院一件坎肩背部装饰划花缠枝牡丹纹、毬纹锦、卷草纹,暗示此儿为衣锦华丽的富贵小儿。另外,尺寸、个别纹样细节也有细微差别。

2009年,河北省文物研究所在定窑涧磁考古发掘中,也出土了来自两个孩儿枕的残片和孩儿脚部残块,釉色和样式与故宫博物院和台北故宫博物院收藏的孩儿枕基本一致。根据考古层位学理论,推测其为北宋晚期,所以故宫博物院和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均应为北宋晚期的瓷器。

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另一件孩儿枕,虽同样造型,但决非同模制成,婴孩儿背部刻划缠枝四季花纹与双钩宽卷草边,长衫衣摆模印双花组成的团花纹、壶门光素。釉色也略带灰黄,器表多经摩擦,细碎裂纹与污渍粘附,原烧造时窑温控制似乎不当。此件作品时代略晚,可晚至金代。台北故宫博物院的蔡玫芬女士认为:这件金代孩儿枕,除童腰处可为枕外,应也呈现了这种雕塑彩装节庆用物的样貌。因此,推测它或许为节庆供奉祈降吉祥的圣物。

三件“孩儿枕”中,仅台北故宫博物院的一件留有当年清宫内务府造办处所刻御题诗,即《咏定窑睡孩儿枕》,乾隆御题诗刻于器外底,还落有“乾隆癸巳春闰御题”字样。乾隆赞扬孩儿枕是北定的精品,还借题发挥,思考美好生活与治国之道的辩证关系。枕榻为平底,没有上釉,露灰白细胎,乾隆御题刻瓷采用阴刻的手法,由清宫造办处的高级工匠题刻,字体精谨、疏朗有序、圆转秀逸、骨骼清纤,沉稳有力。工整、秀丽的文字也给器物平添了几分艺术气息。

时至今日,那个曾经躺在深宫内枕榻上的“孩儿”,也许不会想到,他的家乡——定窑遗址早已是全国重点文保单位了,专门为烧制他出炉的工艺流程也列入了国家级非遗名录。在故乡,许许多多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兄弟姐妹们在这里诞生,他们不是走进寂寥的宫廷皇家,而是走向了寻常百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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