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门诊里的“岁月神偷”
原标题:记忆门诊里的“岁月神偷”

85岁的李庆芝手里的圆珠笔在纸上虚晃。这个曾经精通三门外语、出过传记的业界泰斗,被眼前一道数学题难住了:7+8=?
2000年,当时的广州市脑科医院做过一次大规模流行病学调查,全市65岁以上老年户籍人口数为59 .84万,老年痴呆的发病率为4 .81%。十年后,这个群体人口数达到84 .09万时,发病率却提高到接近8%的水平。算上外地老人,实际上,在广州,像李庆芝这样的老年痴呆患者,超过8万人。
这些老人迷失在记忆之中,即使在生活了数十载的街区也会走失,即使是相濡以沫的亲人也会遗忘。然后逐渐丧失生活自理能力,从轮椅到病榻,继而是各种并发症……老年痴呆已经成为继心脑血管、肿瘤、外伤外,老年人口的第四大死因。
截至2013年底,广州市133万60岁以上老人,占户籍人口总数的15 .98%,预计今后将以每年4%的速度递增。老去是这座城市每个人无法回避的问题。
世界阿尔茨海默日刚过,重阳节将至。让我们走进这群失忆老人的世界,探寻他们的故事,追问被遗忘的时光。
9月25日下午4点,广州市第一人民医院门诊楼记忆门诊。“不回想,不回答,不回忆,不回眸,反正也不回头……”走廊里不知谁的手机铃声响起,是香港怀旧电影《岁月神偷》的主题曲。
一身笔挺的老款中山装,风纪扣也扣得紧紧的,头发梳理得锃亮整洁,85岁的李庆芝坐在诊室里,手里的圆珠笔开始来回地在纸上虚晃。
难住老人的题目是一道小学二年级的数学题:7+8等于多少。这个上世纪50年代的名牌大学生一片茫然。用漂亮的行草填上了数字九,一旁的女儿李珊鼓励老人继续完成剩下的4道题。
十道加减法题,老人答对了五道,但李珊在十道题后都画上了大大的勾。
“都答对了,老爸你好厉害。”
老人的脸上满是孩子般的喜悦。
十五分钟前,记忆门诊的医生欧阳樱君主任也给了老人一张量表。询问今天是几月几日,老人目前所在的地方,家庭住址等。“答上一道题,就有一分,正常人是27-30分,老人只有3分,重度老年痴呆。”
而在此前,李庆芝是一名高级知识分子,在工作领域堪称业界泰斗。“工作中有人不懂的,都会来请教他。在本领域工作中,经常接受媒体的采访,出过传记……”李珊告诉记者,现在,父亲有时连亲闺女都不认得。
只剩下对文字的记忆
李庆芝很快被收治到了医院的神经内科病房。
9月26日,晚餐后,照例在病区内,由李珊搀扶着缓慢踱步。
在写有“杂物房”三字的房间门口,老人大声念出了这三个字。李珊又是一通鼓励与表扬,老人渐渐有了得色。
“中午的时候我指着病房的微波炉问他,这是什么?他端详了好久,才告诉我那是微波炉。”李珊告诉记者,其实老人并没有认出微波炉来,之所以答对了,是因为微波炉上写着字。“那时的他,很有点顽劣似的告诉我,看到这上面的字了。”
现在的李庆芝,也只能是对文字还有记忆了。其它诸如逻辑、判断,认知,几乎丧失得一干二净。“清晨时,他会莫名奇妙地对我说goodmorning,有人离开时他会礼貌地说seeyoutom orrow。”
李珊最后只得对老人说“Idon’t knowEnglish”,这样需要不断变换通话语种的沟通才会终结。而十年前,老人还能和老伴出国旅游,不带翻译。精通的外文,在三种以上。
运动了二十来分钟,第三次和“陌生的”记者握手示意后,老人回到病床很快入睡。
仍记得老伴不在了
在李珊的记忆里,父亲一直是一个谦逊却知识渊博的长者。由于早几年前,一直和母亲居住在原籍老家,由侄女照料,变化成现在这个样子,让李珊始料不及。
“我母亲是个很强势的人,脾气很大。父亲往往都能容忍,戏谑着说我们有文化的人不和她(母亲)一般见识。”现实中,老人也是这么隐忍的,对周围的亲友、街坊特别友善。
五年前,老人曾回到广州短暂居住,由于有宗教信仰,定期要出席宗教活动。当时老人就出现迷路的情况。出席完活动,往往认不清回家的路。“现在回想起来,那时老爸应该就已经发病了,因为那是只有不足一公里的巷道,老人熟悉地走了四五十年了。”
强势的老太太不习惯广州的生活,很快又带着老李回了老家。李珊也就短期疏忽了对这一早期异常的预警判断。“老家看护的亲人,知识水平要差些,也没太当回事。”
直到今年年初,母亲去世,李珊回老家处理后事时,才发现李庆芝的严重异常。走的是小碎步,一度认不出女儿。女儿和侄女离开一小会,老人就会失魂落魄地到处去寻找。
“除了对字还认识外,他可能还记得的就是妈妈已经走了。”
李珊和父亲谈论起过世妈妈的事情,老人会一下子陷入沉默和哀痛当中。“走了,已经走了……”老人眼角有隐隐的浊泪。
那种呢喃般的碎语,有对亡妻的想念,也有一种“汝死我葬,我死谁埋”的悲戚担忧。虽然独女李珊笃定地表示会细致照料到父亲走的那一天,但老人很快就会忘记女儿的承诺。
(文中李庆芝、李珊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