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天 让我流落到你的怀抱
原标题:感谢天 让我流落到你的怀抱
作者季灵艳,AME出版社副社长(出版社微信号“科研时间”,amegroups),毕业于南方医科大学(原第一军医大学)医学英语专业,曾就职于中科院旗下当时由Nature出版社出版的SCI杂志Asian Journal of Andrology (IF=2.530)。加入AME出版社后组建了第一支科学编辑队伍,带领团队为旗下17本英文期刊的作者、审稿人、编委、主编提供最佳支持。走访了美国、欧洲、澳洲的20多个城市,与千百位学者面对面交流。
一房,一瓦,一篮,一婴,1987年一个大冬天的夜里,融化的雪水滴湿了篮中熟睡的婴儿。哭声惊醒了屋里的老老少少。在冻得发紫的婴儿身边,还有半瓶没喝完的奶,和一张湿透的生辰八字。这个婴儿,就是我。
他一直是我伟岸的高山和浩瀚的大海,即使我到过的地方,已经比没走出过江南的他多得多。
父亲的臂弯
季家老大捡了一个女儿这个消息,迅速在全村散播开来。可是突然间来了这么一个毛茸茸的活物,“吓坏”了母亲,不太敢碰。父亲,却表现勇敢,把我抱着搂着哄着。所以咿呀学语以前,我更多是在我父亲的臂弯里长大的。
父亲出生在1949年新中国成立那年,因此,当时的他,当完兵回来已经39岁了。他抱着我,陪我说话,给我哼曲儿,给我讲故事,我也总是安详地在他的臂弯里进入梦乡。据母亲和邻居反映,那是真叫一个耐心,很少有人这么耐心。
我的身世一直是个谜,直到有一天,村里的一对儿夫妇拎着奶粉来见我爸妈,才知道,这是他们远房亲戚家的第二个女儿,以为是个儿子,没想到又是女儿,于是送给别人家。挑来选去,想到我爸妈。一来他们都读过书,我父亲“文化大革命”前曾在县城里的五七高中教语文,二来他们现在也还没有孩子。不过,后来我才得知,在被送到我爸妈家门口之前,我还被送到过极为偏远的山沟沟,一个叫谢村的地方。谢家有3个儿子,于是想领养一个女娃将来给儿子当媳妇儿。可政府得知他们家又养了一个女儿后,要罚款,他们拿不出钱,于是,不得已又把我还给了生父生母。于是在遥远的山沟沟里,我只待了不到3个月。我得感谢一下政府,要不是罚款,估计我已经是5个孩子他娘了。
老来得女的父亲,琢磨着起名儿的事儿。翻遍字典,觉得女儿嘛,就希望她聪明,漂亮,于是取名灵艳。如今面对父亲,经常觉得过意不去,没实现他老人家当年的愿望。但如今的他,只希望我健康,快乐。每次打电话,如果我是那种疯疯癫癫的状态给他汇报一堆最近工作中发生的趣事儿,他一定会乐开花,因为那种状态告诉他,女儿最近很开心;但如果我话很少,即使语气上没表现出来,他亦知道我不高兴。就是这样的一位父亲,养育了我。他一直是我伟岸的高山和浩瀚的大海,即使我到过的地方,已经比没走出过江南的他多得多。
我的父母以何为生呢?你可能觉得曾经当过兵,还当过老师,应该是个经济条件不错的家庭。但是“文化大革命”期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父亲是个特别一根筋儿的人,饱读古书,亦看不惯村里很多干部的做法。他觉得当个干部还不如当一介农夫来得爽直,于是回家种地了。将近40岁的他,却连插秧都不会。幸好父亲的动手能力很强,于是买了一副电瓶,就是在小河里可以捕鱼的工具,开始了他的为农奋斗史。3岁左右的我,已经是父亲的助手了。凌晨他们捕鱼回来,我就开始分类,把野生的小鱼小虾泥鳅分开,那灵活的鳝鱼,自然也逃不出我的幼小手掌。二十多年前这些野生的小鱼小虾,才买几毛钱一斤,可是雕牌炼乳,却要5块钱一罐,而我,几天就要吃一罐。父亲得抓一周的鱼,而母亲要在市场上花大半天卖出这些鱼,才能给我换来炼乳。这个东西,可能是小时候喝怕了,现在都闻不了那个味道。可是就因为它,我知道父亲的不易。
岁月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见证着我的成长。父亲教我读书,教我写字,小时候的我,根本坐不住,成天就是想往外跑。可是在我才上小学的时候,他就想着能培养我上大学,这个小村庄里,还没走出几个大学生。他们当然想不到,待我20岁左右,大学扩招得像是食堂了。
父亲总希望我多读点书,但其实家里书很少,而我也特别贪玩。直到今年,我才越发觉得读书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不是因为义务感,也不是单纯为了学习,是因为书能帮助我理解万里路外的人世百态,帮我理顺这一辈子,什么该为,什么不该为。我想,父亲会由衷地为我的这个进步感到骄傲。
我是幸运的,我本来可能在山沟沟里度过一辈子,目不识丁,早已为娘;亦可能阴错阳差流落在另外一个家庭,那我的一生,都将改写。即使到今天,在微信留言里看到“弃婴”这个词,仍会击中内心最脆弱的地方,让我哽咽不止。但我要感谢父亲,感谢父亲的臂弯,摇曳我成长;感谢父亲,陪伴我成人;感谢父亲,用他的淳朴善良,松开双手,让我自由翱翔,允许我抛下他们天南地北地去闯荡;感谢父亲,穷尽他一生的力量,用他的双手和伛偻的双肩,为我开辟出一条可以不断向上,去感受大千世界,去体验丰富人生的路。
我也祝福那些刚为人父的年轻爸爸们,这是一条漫长的路,你的一言一行,都影响着你的孩子。我也希望我身边的朋友,即使远行,也能牵挂着父亲。
现在的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把父母亲接到一起,给父亲订一堆报纸书刊,买一书架他爱的书,让他能够歇歇脚,每天清晨喝口清茶,品一品书香。或许我可能还要奋斗5年才能实现这个愿望,而那时的他,都快70岁了。你说我如何能停下脚步,如何能不去追着时间,为这个愿望而努力呢?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父亲,一定要健康,等待我实现愿望。
真的没有语言能形容那一刻我的悲伤,我真的想一把把她抱在怀里,可我这样,除了让她潸然泪下,一点儿也改变不了她的生活。
母亲的臂膀
都说父严母慈,但我家,却是严母慈父。两个题目之所以是“父亲的臂弯”、“母亲的臂膀”,是因为从小母亲给我的印象,就是坚毅如钢。
母亲27岁时嫁给了我的父亲,比他小7岁。她在我父亲辞官返乡、一无所有、一把年纪的时候选择了他。5年后,32岁的她领养了我。他们喜结连理于1982年,那会儿包产到户的政策还未全面铺开,劳作还是在人民公社的生产队里挣工分,分粮票。她每天挣的工分,和其他男人一样多,甚至比我父亲还要多出几分,因为他当兵当过老师后回家种地,连插秧都得从头学起。父亲是家中的长子,4个兄弟,3个姐妹。父亲和母亲结婚后,自然是这个家族的主要担当。
母亲是家中的第二个女儿,出生在一个中农家庭,正因为不是贫农,她失去了上师范学校的机会。这就叫命运弄人。从小祖父祖母对其疼爱有加,其上有一个哥哥,其下有一个妹妹,兄妹3个,还有一个姐姐寄养别家。外公是个一米七五有余的英俊男子,他坐拥几个山头,又会打猎,所以自小母亲应该不那么缺食物,尤其是她那疼她的哥哥,总会把他自己的那份留给她。
但结了婚,生活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没有孩子,在旧时的农村地区,女人首先被人看不起。而且作为家中的长媳,就因为这点,她受尽了整个家族的唾弃和鄙夷,甚至愈演愈烈而成暴力。至今,她仍像整个家族中的一根野荆棘。而我,这个没有遗传季家血脉的异族的孩子,加重了母亲的负担。家中老少都希望父母亲能领养父亲长弟的女儿,不想让香火外传。可我母亲死活不同意。
从小,母亲就教导我,“一定要努力读书,走出这个地方”。我那时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我喜欢门前的小溪,喜欢离家50米外一望无垠的土地,喜欢童年里的玩伴,我为什么要走出这个地方?但是我一贪玩,一让她生气,她就火冒三丈。所以我自小就是在母亲的责骂声中长大的,相比总是宠爱我的父亲,我有些不喜欢她。其实母亲的这句话,我工作几年后,才真正地领会到这是母亲最大的期望。
我的小学、初中都在一个地方,离我家步行10分钟,那里是我的天堂,我可以躲避鄙夷的目光,可以逃离无尽的唠叨与责骂。小学时,我不喜欢下雨天,因为一到下雨天,同学的父母就会来送伞,把他们接回家。而我的记忆中,却是教室屋檐下,有个孩子,倚着柱子,遥望着雨帘中空无一人的远方……
初中的我,已经开始上晚自习了,因此和他们相处的时间变得少了。记忆特别深刻的有两件事。第一,我变得特别期待暴雨滂沱的雨天,因为这样的雨天,他们可以在家歇歇脚,不用终日劳作。第二,我喜欢装生病。因为我装病躺在床上,就不用去理猪圈里那两头嗷嗷喊叫的猪,就能等来母亲变得柔和的抚爱和父亲忧心的目光。
高中时期,变得特别想念父母。躺在8个人一间的宿舍木床上,我会跟我的室友们讲父母亲之间的笑话。在疲惫的学习之后,这成了最美好的时光,可以肆无忌惮地想念他们。有几次,母亲大冬天骑着自行车来给我送菜,我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一看到她日渐苍老的脸庞(那时她已经49岁了),我的心,早已泪如雨下。那些小时候相比父亲的不喜欢她,早已烟消云散,而变得开始怜悯这个几乎没过过好日子的女人了。
上了大学,每个学期回一次家。总以为家里的日子应该越来越好吧,可我下了火车,再倒两趟大巴,在家门口看见她,衣衫褴褛地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头发花白,无精打采,剥着地里刚摘来的豌豆,准备给我做一年来都没吃到的腊肉焖饭。似乎真的没有语言能形容那一刻我的悲伤,我真的想一把把她抱在怀里,可我这样,除了让她潸然泪下,一点儿也改变不了她的生活。再后来,暑假我就不再回家,留在学校,去英语培训中心给学生上课,加上拿点奖学金,供完了自己的大四。
大三那一年过完正月初八,就坐上南下的火车回学校了。然后初九,我就听说家里出事了,因为一点误会,惹恼了二姑,然后整个家族老老少少又开始要掀家里的屋顶,要推倒我家的墙,就连那与我同龄的堂妹,也戳着我的父亲母亲的鼻梁辱骂。这样的戏剧,似乎每年都要上演。我变得越来越害怕这些“亲人”,我变得沉默。我用我的沉默,对他们30年来对一个女人的迫害,表示抵抗。
我之所以说我的母亲坚毅如钢,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在这样的生活面前倒下。她没有选择离开,她没有选择放下,她还是挺起腰杆儿,继续用她的血汗,用她的坚强,为我披荆斩棘,为我点燃梦想,为我筑起城墙,即使她早已遍体鳞伤。她说她骄傲有我这个女儿,可我却觉得如果不是我,她不用受这么多的伤。
我从我的母亲身上,学习她的勤劳勇敢,学习她的顽强。当我在她面前,因为一些委屈而泪如雨下时,她总是一句,“你也太脆弱了,这么点儿事就这样”,这就像无形的力量,让漏气的皮球,又重新挥汗于球场。我的母亲教我自立自强,教我不做一个拜金的姑娘;她说要善待未来的老公和婆婆,这样他们也会善待你。我想她比谁都害怕我远嫁他乡。
像她一样,我也热爱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不管身在何方。因为在那里,我找到童年,想起过往。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母亲,我的偶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