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画名家的沧桑心事
原标题:动画名家的沧桑心事
蛋生、三只狐狸还有县太爷,这经典的动画形象,曾在一代人的童年里刻下烙印——《天书奇谭》动画造型设计师柯明于7月13日逝世,享年92岁。
柯明,原名吴樾人,1923年出生于福建福州。1945年肄业于国立艺术专科学校(前身为杭州艺专)西画科。1949年后历任江苏新华日报社美术编辑,金湖县文化馆美工,江苏人民出版社美编、编审。曾当选为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美协江苏分会常务理事。
柯明的绘画传承中国民间艺术和水墨大写意画传统,他从1964年创作剪纸动画《红军桥》,到1984年的《西岳奇童》,其中最著名的作品《天书奇谭》,是国产经典动画长片代表作。柯明把潜心研究的中国民间的艺术、绘画、雕塑、玩具、戏曲这些元素全用到艺术造型上。
他将温馨美好融入画中
方骏(画家,南京艺术学院教授)
我一直叫他吴老师,因为他本名叫吴樾人,柯明是他的笔名。他长我二十岁。早在六十年代初,我在南京师范学院(现南师大)美术系读书时,实用美术课的余乐孝老师带我们几个同学去柯明先生家访问。那时他家住在上海路第一中心小学旁的老院子里,窗台上放着一排他捏的小泥人,二三寸高,着上简单的颜色,都是儿童形象,圆乎乎的脸蛋,圆乎乎的身体,非常可爱。印象中柯明先生的笑容也很可爱。
再次见到他已是“文革”初期。我在淮阴,“四清运动”已是尾声。筹备反对道会展览,要画挂图下乡展览。我知道柯明先生那时下放在苏北金湖县乡下,就向上级报告,他最适合画这种挂图,要求借调他来画挂图。
不久,他就来到清江市,我们一同住在淮阴县招待所,他穿着一双草鞋,黑黑的,瘦瘦的。他说,他从南京下放来苏北农村时感到不会再有画画的机会了,便买了一套木工工具,农活干完了,就做木匠活。没想到这次来搞展览又能画画了。仍然是一副可爱的笑容。他根据提供的文字材料,画的挂图非常形象而又生动。
“文革”结束后,落实政策,他调回南京,在出版社工作,我到南艺读研究生,之间来往更加频繁了,我几乎每星期都去他家一两次。那时他住在青云巷的一间房子里,院墙边也有一间小平房。下班后,他就在小平房里画画,画彩色的连环画《中国成语故事》,创作动画片《天书奇谭》。晚上很冷,我们就找些旧报纸,在火盆里点火取暖,颜色也不会结冰。他画的《中国成语故事》,我画的《三颗宝珠》都得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野间奖”。我俩一起去北京领的奖。
1977年,我去扬州出差,碰上城里河道清淤,捡回很多古青花瓷片,带回南京。我背了一大书包瓷片到他家,与他一同欣赏。他异常兴奋,不断称赞青花瓷上的图案用笔率真﹑造型概括生动。第二天,我又去他家,师母说他也到扬州捡瓷片去了。两天后他带回来不少瓷片,说城里清出来的河淤已经运到乡下做肥料,撒到田里了。他是尾随到郊区田里好不容易才捡到这一点。
我们把捡回来的瓷片选了一些带到南京博物院,找到研究陶瓷的专家王志敏先生。见到瓷片,王先生兴致很高地把一片片瓷片按年代顺序排列在桌子上,操着扬州口音:“景泰﹑成化﹑万历﹑乾隆﹑嘉庆……”还有几片没有年款,瓷口较粗,瓷色不白,釉色较灰暗,他说这几件比洪武还早。王先生说扬州古城,千年河道,百年沉积,是个陶瓷博物馆。你们碰到清淤真是幸运。我们三个人整个上午都在欣赏这些瓷片,已过中午仍然意犹未尽。
柯明先生的水墨画里就有青花瓷画的韵味,浓浓的墨色与淡淡花青、洋红相溶在洁白的宣纸上,煞是好看。他主张水墨画可以从民间艺术中吸取质朴,生动,率真的特色。他用细墨线勾出物象,大笔染上翠绿,洋红,遂有民间木版年画的味道;他用白粉在宣纸上画线,画人物服装上的图案,再从背面满纸染上花青,又是蓝印的花布的味道;用暗朱砂画出人物大形,用墨线画衣纹﹑图案,全然漆器的味道。
我把他的水墨画介绍给中国外文出版社, 出了一本外文版的《柯明画集》。封面上印着一个戴毡帽的老头,扛着一个草把,上面插着蚕茧做的小鸟、彩纸的风车。老头吹着短笛叫卖,一副可爱的笑容。
我知道他一生坎坷,但他总是把人间温馨的美好的情感表现在他的画里,犹如那个饱经沧桑的老头,一路吹着短笛,一副可爱的笑容。
父辈朋友里 我最心疼的就是他
高欢(画家,鉴赏家,南京古歌艺术博物馆馆长)
吴叔叔走了,在92岁的高龄。遗憾和悲伤,他是看着我长大的,在我父亲母亲的同事中,他真是可敬!这第一可敬的是为人,第二是他的才华,还有就是他的幽默。他的一生,真是有太多太多的爱恨情仇。从民国到新中国,又到了“美帝国主义”的美国,这三个时代,我算了算,前三十年,中三十年,后三十年,真是三三得九。
他的家庭是国民党政府的高干,也就是现在说的官二代。当时蒋委员长过大寿,他是代表首都的学生为蒋委员长献鼎的好学生。
在那个时代,他绝对是追求民主自由的叛逆青年,对国民党政府的所作所为极其反感。在国民党政府撤退台岛的前夕,他受中共地下党的动员,孤身留下,迎接民主自由的新中国。
他那时已是南京很有名气的青年漫画家,在《中央日报》就职。解放后,他与我的父母同在新华日报社的美术组工作,任美术组组长,漫画作品与大名三天两头见报。新华日报社的美术组是当时报社最有趣最好玩的办公室。
在新华日报社吴叔叔可没少受罪,被怀疑、被审查、写交代、受批判,革命运动没完没了。这些事情都是我从父母下班之后的窃窃私语中听来的。
我那时在鼓楼区一中心小学读书,学校大门右手边的第一个院落就是他的家。有时中午我会沿着上海路和华侨路,跑去爸爸妈妈的单位食堂混饭吃,路上常常碰见他,他总是提着个黑皮包,低眉顺眼地低着头走路。那时候小小的我,脑袋里阶级斗争这根弦是紧绷着的,怎么人一会好一会又变成坏人了?这让我非常纠结。
有一次听父母说他又倒霉了,我在路上碰见他,他看了我一眼,一直很有礼貌的我却愣在那儿,没有招呼他。这几十年前的情景一直伴随着我,一声“抱歉”一直在我的内心深处纠结。
“文革”中,吴叔叔全家下放去了苏北的金湖县。后来他又与我的父母同在江苏省出版社工作。我们住得很近,又兴趣相投,对民间美术有着共同的兴奋。
改革开放了,他玩录音机,极喜欢台湾歌手邓丽君,邓丽君的歌一定给他带来了很多对亲情的思念。他玩照相,背个相机在新街口一带满街地拍美女。他还为我拍过我抱着女儿逛街时的照片,黑白的,拍得好极了。他玩什么都是发烧友级的。
改革开放后,吴叔叔申请移民美国。这移民申请拖了很多年,申请的过程中,他常来我们家跟我父母诉说他的纠结。终于,他的申请得到了批准,当美国人了就可以去台湾看望他海隔一方的亲人了。
不过听说他在美国很辛苦,并不快乐。多年后他回南京时跟我说,在美国的饮食很不习惯,连鲫鱼汤都喝不到。我为他做了些菜,当然有鲫鱼汤。他用餐的表情,那种满足,历历在目。
吴叔叔一直很想回国,因种种原因,就像他当时申请美国移民时的纠结,又伴随着他的晚年。在这期间我去美国,最想看的就是吴叔叔,遗憾的是我的愿望也搁浅了。他走之前的半个月,我们通了电话,他高兴极了,告诉我他在托卢新民一起编他的画册,以及他的计划,头脑极清晰。
在我父母辈的朋友中,我最心疼的就是他。如果有来生,愿他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里呢?随他吧。
痛惜才子
陈汝勤(89岁,画家,资深编辑)
吴越人是我的老同学、老熟人,在一起十几年的老同事。抗日战争时期,我们在内迁的“杭州国立艺专”同学,我又与他的前妻李梅篱在四川“歌剧学校”同学,学校停办后,我和李梅篱分在“杭州国立艺专”,老吴就此与戏剧导演界名人“李林园”的女儿相遇了,他们相识相恋,婚后有了家,老吴就没有回杭州,在南京《中央日报》任职。当时常见到他用吴越的名字发表漫画,他痴迷艺术,与南京的华谷平、南师的宋征殷美术老师,还有一个姓黄的军人搞了一个沙龙式的“阿特里”小集体。
南京解放后,地下党劝吴越人留在报社,他留下来了。他是个才子,很能画,华君武在北京《人民日报》曾想把他调去,后因他的“历史”没有调成,他留在解放后的《新华日报》美术组。
老吴家住在上海路,我住随家仓,离得很近,两家来往不断,两家的孩子们也处得很好,只可惜老吴婚姻有变,过得不太幸福。但老吴常带着他的画到我们家,我们也把自己的作品拿出来互相探讨,那种友谊温暖的交流使人难忘。
老吴是“中央日报”的留用人员,父亲又在台湾某电台任台长,姐弟等均在台湾,五十年代在审干时,他当然是首当其冲的,认定他是留下的特务。
当时叫老吴交代“阿特里”是个什么特务组织,他说是艺术交流的活动,当然通不过,于是就用逼供的方法,首先隔离审查,又日夜轮班诱供,他受不了这种折磨,只好瞎说。如果翻供,会搞得更凶,他就顺着他们说的编,最后竟然编出发信号叫那边来炸“三河闸”(当年重大的水利工程)。
审查的人得到如此重大的“收获”,如获至宝,提出你能这样如实交代,一定给你原职原薪不动,照常上班,这样可以启发有问题的人交待做个典型。结果真的叫他到大会堂,当场把编出的一套特务行动在众人面前交待了。
幸好那位姓黄的军人在福建查出“阿特里”没有问题,在南京却闹了一场笑话。老吴后来改名“柯明”——是可以清白的意思,即使如此,每次有“运动”还是饶不了他。“文革”后他决定离开,申请移民去美国,一等就是八年才批下来。
时代变了,结果他却走了,他真不该走,美国埋没了他的才华。美国没有他的友人、他的知己,没有发展的天地,所以他常常都要回到南京来,见见自己的老熟人、老朋友。
近年来他身体不行,想念他的人、他想念的人,都只能写封信,去个短信之类的,毫无情趣。没想到他会这么快的走了,晚年他如能留在国内真的会有一番辉煌的成就,可惜了一个才子。
老顽童
原小民(漫画家,资深记者)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刚进南京日报社,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编辑,因为要组织漫画稿件,在南京漫画老前辈的指点下,拜访柯明老师,并请他指教有关漫画的常识和创作方法。
我遇到的柯明老师是位忘年朋友,是位笑眯眯的可爱小老头。当时老师已近花甲,我才三十出头。我天天到文云巷老师家和他一起听邓丽君,在歌声里天南海北聊天,看他拿来的各种各样的“好看好玩的好东西”。
柯明老师是位难得的不以权威自居、更不迷信权威的“艺痴”,更是一位罕有的美学杂家。只要喜欢的就玩,玩得入迷,然后好画就源源不断出来了,真神。
八十年代中期的几年,柯明老师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带着我挎着相机上街拍照片。一老一少俩人走遍了南京大街小巷,拍摄男女老少形象,作为画画的素材。吴老师着迷醉心于最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场景和细节,眼光细腻敏锐,记录下没有改造以前的老南京风貌。我的摄影观察方法就是那时候他传授给我的。
老师的家不大,普通的两间套房。和大画家不同,他的家是“作坊”型,不是“客厅”型,看不到名贵的字画古玩架,看不到讲究的沙发、茶具、高档摆设。老师的书房简单说就是一屋子乱纸,我们去得自己从纸堆里刨出地方才能坐下。
桌上堆满的是他的“玩具”,各种画画的工具材料,没有大画家们喜欢玩弄的珍贵文房四宝,只有他自己亲手“土造”的各种古怪的笔和颜料。他还常半夜三更钻到卫生间冲洗放大照片,一玩就是一夜,活脱脱一老顽童。
吴老师和我们从来不存在年龄的鸿沟,他有他独特的方法让年轻人“高速长进”。他习惯先让你说这个东西好看在哪里,然后再说他的感觉,你自己琢磨说得在不在点子上。如果你说对了,他会以带着小狡猾的“柯明式微笑”说出一个口头语:“对了,对了!”那种满足的神态,好像是替你在得意。
老师的画里没有一丝空洞虚浮,他的每一寸画面都要用实实在在的生活细节和准确的表现方法填满。这种认真是不计成本的。他设计一个作品,一页版面或一个人物形象,要重复无数遍,直到最完美。稿子的期限催得再急,他不管,慢慢精心弄,不到自己最满意不放手的。
因为在报社工作,时效概念习惯于急就,所以我画东西只快而不精,很粗糙轻浮。吴老师不说我画得太快,用更本质的提示我形象不能缺乏生活依据和细节,否则形象没有血肉站不起来。这个教诲对我受益终身。平时常有朋友赞我画的小人和景物细节具体,我说你们去看看吴老师的画,里面哪样东西是空想出来的?
年逾九旬,吴老师设计自己作品画册的版式,因为不会电脑,是一页一页用铅笔和线条手写详细注明精确位置、距离、字号、色阶等规格。我保证,在数字时代的今天,任何干美编的要是看见这样的设计稿,一定会感动得落泪。
征稿:除了名人故去,我们还将版面留给大多数普通人,他或是你的家人、朋友,或是师长、同事,如果他不幸离开了我们,带给你哀伤也留下了难忘的回忆,请写下他们的故事。要求:1500字以内,文字有情,还原故者生前的亮点,附照片一张为佳。邮箱bqshizhe@163.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