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个水壶嘴开始,层层剥开真相

从一个水壶嘴开始,层层剥开真相

原标题:从一个水壶嘴开始,层层剥开真相

念斌案辩护律师张燕生。

念斌案辩护律师张燕生。

“这八年来,我见到次数最多的亲人,是张燕生律师。她每次来见我,都在安慰我,鼓励我,叫我坚持,让我相信。”在无罪释放之后,念斌发表了一篇感谢书,表达了对一个律师的敬意。

在三十年的刑辩生涯中,这是张燕生花费时间和精力最多的一个案件。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她拿着“手术刀”,一层一层剥开真相,直达正义。

本报记者周喜丰实习生周慧琳

“对于念斌案,最初我也有很多质疑”

潇湘晨报:念斌案辩护到现在,一开始,发现了什么问题?

张燕生:最早是2008年,福州中院第一次判决念斌死刑之后,我开始接手,6年8次审理,我经历了7次。我当时就觉得判决书有蹊跷,它列举了很多证据,看似很全面,却有一个很可疑的地方,即报告中指出念斌是投毒到水壶里,警方却没有检查水壶,而只鉴定了水壶里的水,这是非常奇怪的。很多人说是公安疏忽,但我确定不是,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不能排除公安机关真的是疏忽了,或是壶弄丢了什么的,二是水壶里根本没毒。根据我的职业判断,我怀疑是鉴定了,但没有鉴定出来。如果是真的,那这里面的问题就非常大。

潇湘晨报:以常人的经验来看,往水壶里投毒,只要检查水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检查水壶呢?

张燕生:因为判决书上说毒是从水壶嘴投进去的,毒应该会残留在壶壁上,这是显而易见的。在这个案件中,其他容器都检验了,而水壶可以说是毒源。根据我的经验,公安局该做而没做的,大多存在问题。

潇湘晨报:在此之后你有见到念斌吗?

张燕生:见到了,而且我又发现了一个疑点,就是咬舌头的问题。警方的解释是他想自杀,而我认为,根据常识可知,咬舌头并不会导致死亡,除非是感染,没人救助了。那为什么要咬舌头?根据我的猜测,是在刑讯逼供。其实最初我对念斌也是有很多质疑的,不是一开始上来就说他是无罪的,而是根据后来很多检验,断定他是冤枉的。

潇湘晨报:当时有问念斌吗?

张燕生:他说他被吊在窗户上面,脚尖踮着地,然后那帮人就用书垫在他的肋骨那,用锤子砸,打得他特别痛苦,而且还用竹片扎他肋骨中间那个位置,当时他特别难受,手脚都被固定住,根本无法反抗,他全身唯一能反抗的,就是两个牙对自己舌头的反抗,这才去咬自己的舌头。

“这个案子是从一个水壶嘴开始挖的”

潇湘晨报:按道理,从杨云炎家搜出老鼠药,应该有氟乙酸盐,那这个检验报告有没有?

张燕生:没有。我们特意买了氟乙酸盐。按照念斌的口供,氟乙酸盐溶解在水中是米汤样,呈乳白色,后来我们自己做了实验,实际上是淡黄色。所以,开庭我是带着瓶子上庭的。

潇湘晨报:案发现场是什么情况?

张燕生:我们去现场,根据当时的情景还做了一个实验。根据供述中的描述,毒是从水壶嘴投进去的,这是一个很奇怪的说辞,而且那壶嘴特小,那天是初二,没有月光,念斌怎么可以从壶嘴倒进毒药一点都不洒出来。我们三个轮流实验,没有一个不洒出来的。其实这么多年,这个案子就是从一个水壶嘴开始挖,没想到最后挖了这么大一个洞。

潇湘晨报:第一次二审的结果是发回重审了。张燕生:是的。这次开庭,我是带着锅碗瓢盆上庭的,一系列可以演示的东西都在法庭上,给法官演示。我们把受害人所有吃的东西和中毒的结果做了比对,发现中毒和稀饭没有关系,中毒的程度只和鱿鱼的量呈正比。如果稀饭没毒,那么从水壶嘴里投毒这个观点就是错误的。因为这壶水去煮了稀饭和鱿鱼,怎么可能倒了那么多煮稀饭没有毒,倒一点点煮鱿鱼就有毒呢?

潇湘晨报:发回重审之后,又发现了什么?

张燕生:我要求调取水壶的检验结果和杨云炎家包鼠药的塑料袋。按照念斌的说法,塑料袋只有两指宽,很小。警方从杨云炎家里搜出了158个塑料袋,杨云炎还说那就是他做鼠药的。这个塑料袋为什么不交?为什么在案卷中被淡化掉了?连照片都不给,这绝对是有违常规的。我确定其中肯定有问题。后来通过我们反复要,交上来了水壶检验报告,结果是未检出有毒物质。后来,塑料袋也给调出来了。一看,我们就特别激动,警方就给了一个照片,连尺寸都没有,还是黑白的,这不是糊弄我们么?后来调来了两个实物,塑料袋的尺寸和念斌交代的绝对不符。实际上又发现了一个疑点。后来我们去找了杨云炎,才发现他是秃头,而念斌描述的是寸头,这简直太可笑了。

“第三次,发现一份证言笔录缺了三天”

潇湘晨报:这次还是被判了死刑吧?

张燕生:福州中院判了两次死刑,案件又到了福建高院,审理期间,我们找到证人陈某,她案发后从医院回来,曾经说不可能是水壶的水,这句话很多人都听到了。我们找到陈某时,她态度很不好,她说不要找我,去找公安。我回来后,发现她的笔录缺了三天。当时又有人质疑是不是公安疏忽了,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我说不可能。后来,我同当时的主审法官谈,要求他调取陈炎娇的笔录。

潇湘晨报:调来的是陈炎娇那三天的笔录?张燕生:其中有两次,她说到用的红塑料桶里的水煮了稀饭和鱿鱼,而不是水壶里的水。我有百分百的证据证明有人配合公安说了假话。当时很激动,可是这样的东西出现了,还依然判死刑。

“没有人能想到竟在图谱中如此造假”

潇湘晨报:然后就报最高法复核了吧?

张燕生:第三次死刑那一次开庭,我们把毒物专家请来了,作为专家证人出庭。出庭通知都拿到了,可是到开庭时又说只能旁听不能作为证人。旁听完后他们将两位老师叫去做了笔录,张继宗老师当时和他们说了很多,可是最后笔录里只记了一句“这个图谱可以不提交”,扭曲了他们的意见。福州公安为此还出了一个红头文件,说都是合法的,可以不予提交。其实在质谱图拿来之前,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他们竟然在图谱中如此造假。

潇湘晨报:当时是否已经发现鉴定结论有问题了?

张燕生:我们之前发现对于门把的鉴定只是一个分析意见,可是在第一审判决书中却写成鉴定报告。其实,在专家不允许出庭作证的那次,我就问过潘冠民老师“无罪的证据在哪里”,他说无罪的证据就是毒物的质谱图。那一次我们就要求调质谱图。法官当时说不行,你必须要有充足的理由,否则不能给。后来我们在历次的庭审中都要求调。

潇湘晨报:按道理,这些东西应该随卷,为什么还要法院去调取呢?

张燕生:质谱图属于鉴定报告的附图,应该附在报告的后面,可是他们就是不附卷,一直看不到。2013年7月,开庭前,福建高院终于给我们调来了质谱图,我们7月2号下午才拿到,7月3号才给到专家手里。第二天就要开庭,根本没有时间,但专家还是看出问题来了。

潇湘晨报:找香港毒物专家是什么时候?

张燕生:这次开完庭后,7月8日,又召开了专家研讨会,发现了新的疑点。质谱图表明,在死者肝脏和胃中没有检出氟乙酸盐,可是在心血和尿液中却有。这简直是“神检验”。这次研讨会得出的结论是“死者不能证明死于氟乙酸盐中毒”。而且杨云炎的鼠药工具里也没有检出有关物质,在毒源和终端都没有检出氟乙酸盐,我觉得这个就足以认定念斌无罪了,可是法院却迟迟不肯宣判,这才把眼光放在香港。2014年1月我们第一次去香港,没有见到专家,只是将材料传到他们手上。

潇湘晨报:他们不见?

张燕生:是的,他们不见。直到过了春节,等到2月6日再去香港取结果。此时,专家已经把这个鉴定做完了,就见到了。他们逐条解释,结果非常震惊,他们说,在香港,这种情况在公安局就被排除掉了,连检察院都走不到。香港专家认定氟乙酸盐在这个案件中没有出现过。

“案件平反,应该感谢司法环境的改变”

潇湘晨报:这起疑点重重的案件,为何走过了8年的艰难历程?

张燕生:一是公安机关掩盖了很多真相,把和他们认定的事实不相符的只字不提,甚至连在预审卷里都不体现,因此,会给检察院、法院审查这个案件带来很多问题,影响到法院最终的审判;另一方面,公检法之间相互制约不足,相互配合又过分,成了一个利益的共同体,法院一旦翻了这个案件,则否定了公安机关的成果。

潇湘晨报:你觉得公检法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

张燕生:我国刑诉法规定公检法三机关相互配合、相互制约,这是一个线性的结构,实际上,它应该三角形的关系,不应该是流水线的关系。从结构的改造上,应该以强调“侦查中心主义”到“庭审中心主义”进行改善。

公安、检察机关真正的目的是发现真相,但我们本末倒置,把追求真相变成了追求破案。破案可以是不要真相的,只要抓到一个人,不管真假,就是破案了,这个很可怕。案件要由检察院审查、起诉,法院审理、判决,设立这么多道程序,就是为了防止错误发生;检察官负责指控犯罪,这是职责所在,但问题是不应该坚持错误,不能发现错误还坚持。

潇湘晨报:念斌的无罪释放,与司法的大环境有关系,对司法改革有何期待?

张燕生:应该感谢司法环境的改变。法官要独立审判,让审理者裁判,让裁判者负责。司法真正的公正是真相,没有真相就没有公平正义。

潇湘晨报:代理念斌案的最大感触和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张燕生:我希望念斌的案件平反,能够给我们的司法改革起到一定的促进作用。很遗憾,死去的孩子至今没有得到告慰,我们也很同情,也非常希望公安机关尽快地去破案,一起冤案所带来的伤害,不仅仅是被告一方,对受害人一方也会带来深深的伤害,至今还不能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