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的镰仓文士

战后的镰仓文士

原标题:战后的镰仓文士

镰仓文学馆。

●东瀛屐痕之十七

刘柠 作家,北京

体验过镰仓今天的“欢乐祥和”的人,殊难想象“终战”初期的压抑。多亏作家高见顺在《败战日记》中留下了一份真实的记录:

九月十日

读武者小路实笃的《某男》。

镰仓的街道依然是一片黯然。兴许是害怕美国兵闯入吧,家家都紧锁户门。街路的黑暗,是没电灯的缘故。

镰仓站的电灯倒是很皎洁,有种战前的明亮。现在能习惯么……到底有些异样。在家中留宿秋山君。

想想也是。战时,连小说中的恋爱描写都被禁止的作家们,冷不丁散步到站前广场,要能适应那灯火通明的感觉,倒奇怪了。

九月三十日

昨日的报纸被禁。麦克阿瑟司令部对禁发令,下达了解除命令。因此,对报纸及言论自由的新措施算是出台了。

如此,什么都可以自由地写了!什么都可以自由地出版了!

有生以来初享的自由!

自己国家的政府理所当然应该赋予自己国民的自由,迄未赋予,却由占领这个国家的他国军队来赋予,回过头看,羞耻难当……

高见顺作为“镰仓文士”的一员,从东京的大森迁到镰仓是1943年4月的事。彼时,刚结束在缅甸的陆军报道班为期一年的“征用”。住在北镰仓的大船町,旁边就是夏目漱石曾参禅的圆觉寺和东庆寺,高见甚喜。可不承想,一年后,再次被征用———1944年6月到12月,作为报道班成员赴中国前线。在南京,出席了第三回大东亚文学者大会,同时也亲眼目击了日军对中国人的残虐行径。结束征用,重回镰仓后不久,高见即开写《败战日记》。时间从1945年1月1日,到12月31日,跨越了“终战日”(8·15)等关键性的历史节点。1958年7月,这部日记的选编在《文艺春秋》杂志上连载时,“编者按”写道:“距离现在十三年前,生活在饥饿、轰炸与恐怖政治中的文学家们,他们到底在想什么,何所求,是如何活过来的呢?高见顺在昏暗的灯下,满怀悲愤,写下了根本就没想发表的战争日记《暗黑时代的镰仓文士》。惟其如此,这份赤裸裸的记录,对登场人物的言动及其人性的强弱全无顾忌。我确信,这是一部可传之后世的乱世日记。”《败战日记》既是研究日本战败和被占领时期的社会状况及国民心态的不可多得的史料,同时也是战后最初的“镰仓文学”。高见顺笔下的“一片黯然”的街景,其实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镰仓便恢复了“战前的明亮”。

1949年,受通缉的曹汝霖仓惶逃到香港,旋即又避难东瀛,最初的落脚之地也是镰仓。他在回忆录中记录了战后初期镰仓的景象:

镰仓为六百年前日本幕府时代的重镇,古迹甚多,战时亦未遭轰炸。其时日本佛教正盛,在中国盛唐时代,僧人有到中国学习经典仪规者。……镰仓之北一站名北镰仓,古寺更多,都甚整齐庄严,建筑都仿中国式样。院中古松参天,亦有樱花,樱花时节,大开山门,善男信女,前往礼拜看花者,络绎不绝。镰仓濒海,夏时假日来海边游泳者,日以万计……海边有一盘膝而坐石佛,高达数丈,腹空可容百数十人,亦古迹之一。街道清静,行人不多,余每外出散步,颇有幽穆之感。

镰仓多寺庙,寺庙依山建;山下是海滨,游人多如织。曹汝霖到底是日本通,寥寥数笔,便勾勒出镰仓的风貌。曹说的“盘膝而坐石佛”当指高德院大佛,又称长谷大佛,高11米,仅次于奈良大佛。大佛始建于建长四年(1252),已历762年的沧桑。佛身是铸铜,原通身镶有金箔。“腹空”,可“胎内拜观”,建长年间的铸铜工艺(而且是整铸)一目了然。但曹汝霖说“腹空可容纳数百人”,是想当然了,准确数据是一次最多容纳三十人。大正元年(1912)8月10日,夏目漱石给正在材木座度暑假的长女笔子寄了一张明信片。听说孩子们在高德院“胎内拜观”,漱石乐得什么似的,说连老爹都还未钻进过大佛的肚子,你们倒先钻进去了……父女情深,溢于言表。

大佛的身后,有一个观月堂。观月堂的旁边,立有明治期女歌人与谢野晶子咏叹大佛的歌碑,大意是:在夏木林中伫立的镰仓御佛哟,你纵是释伽牟尼般的神圣存在,却又如此美男。“美男”云云,透着浪漫派女歌人极富感受性的审美。客观地说,镰仓大佛也确实漂亮。但这里,与谢野犯了一个常识性错误:高德院本尊大佛并非释伽牟尼(释迦如来),而是阿弥陀如来的坐像。日人基本不会为尊者讳。与谢野歌碑建于何时,我不清楚,但显然会一直“将错就错”下去吧。

对镰仓的经典文学性描写,要数“老镰仓”川端康成。川端从1935年搬到镰仓,至1972年自戕,先后换过四处地方,在此间一住三十七年,最主要的作品,都是在镰仓完成的。长篇小说《山音》写道:

再过十天就是八月了,虫仍在鸣叫。

仿佛还听见夜露从树叶上滴落在另一些树叶上的滴答声。

于是,信吾蓦地听见了山音。

没有风,月光晶莹,近于满月。在夜间潮湿的冷空气的笼罩下,山丘上树林子的轮廓变得朦胧,却没有在风中摇曳。

信吾所在的走廊下面,羊齿叶也纹丝不动。

夜间,在镰仓的所谓山涧深处,有时会听见波涛声。信吾疑是海浪声,其实是山音。

它很像远处的风声,但有一种地声般深沉的底力。信吾以为是耳鸣,摇了摇头。

声音停息。

声音停息之后,信吾陷入恐惧中。莫非预示着死期将至?他不寒而栗。

山音,无疑源自川端自身的镰仓体验,他用这种大自然的神秘律动来暗喻信吾对太太菊子内心的动摇,透着一种异样的感官性。1954年,小说由成濑巳喜男搬上银幕,男女主角山川聪和原节子的表演,堪以“耽美主义”来形容。

从战前到战后,一部镰仓城市发展史,简直就是一部日本现代文学史、文化史——— 先后在此地“诗意地栖居”的作家、批评家、诗人、电影导演、艺术家,不下300人。一个奇特的现象是,互为搭档的人,相互影响,先后成为“镰仓共和国”的住民:正如川端康成的进驻镰仓是被林房雄“忽悠”的结果一样,小津安二郎是被里见弴“忽悠”来的,版画家栋方志功是被小说家菊冈久利“忽悠”的,三岛由纪夫之定居镰仓扇谷则是受了俳人清水基吉的“忽悠”。

1952年,小津安二郎定居北镰仓的山之内,与母亲一起生活。直到去世,都未离开镰仓。严格说来,死后也未离开———小津墓就在离宅邸不远的圆觉寺。小津与里见弴、野田高梧的合作是日本影坛的一段佳话。仨人隔三差五会在茅崎的旅馆“柳”吃天妇罗,喝清酒。由里见写小说,野田写脚本,小津执导的作品有《彼岸花》、《秋日和》等,均为世所公认的“小津调”代表作。

最能体现“镰仓文学”的“高大上”品质和“镰仓文士”存在感的,是镰仓文学馆。这座扼守镰仓特有的“谷户之奥”的西洋建筑,坐北朝南,东北西三面被山峦环抱,南面开阔,可俯瞰由比浜海滨,风景绝佳。原为加贺百万石的藩主、旧前田侯爵家的别邸,是一幢有近百年历史的半木造法国新装饰艺术风格的洋馆。偌大的前庭,辟有600平方米的玫瑰园,种植着一百九十种玫瑰,每年逢春、秋两季开放,吸引骚客无数。据说,三岛由纪夫的小说《春雪》中的别墅,就是以这座洋馆为摹本。从大正年代、昭和前期的文豪,直到平成年间的著名作家、诗人,其代表作、手稿、纪念品多有收藏,是一间不折不扣的文学博物馆。

天气晴好之日,看过全部展示内容之后,从二楼的休息室推门出来,走到阳台上。踩在吱呀作响的木地板上,凭栏远眺,视野无限辽阔,甚至能望见地平线尽头———湘南海岸上冲浪选手的白色冲浪板。恍惚中,我好像看见青年小说家石原慎太郎戴着墨镜,穿着迷彩泳裤和花衬衫,叼着哈瓦那雪茄,像他的成名作《太阳的季节》里的“太阳族”似的,在逗子海岸上追逐着富家女,乐此不疲。

彼时,离高见顺在《败战日记》中记录的“一片黯然”其实还不到十年光景。云泥之别,镰仓仿佛“换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