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开始做一个记录自己历史的人

从今天开始做一个记录自己历史的人

原标题:从今天开始做一个记录自己历史的人

■成都商报记者 蒋庆

2013年,中国内地一大批六七十岁以上的老人,不约而同地拿起笔记录自己过往的历史岁月。

姜淑梅

《穷时候,乱时候》

77岁的姜淑梅早年读过几天书,所记无多,但一生经历堪称丰富,走过了民国时期、抗战时期和新中国成立后的“乱穷时代”,亲身与闻不同时代的人事。2012年在作家女儿艾苓的鼓励下,姜淑梅开始写作,语言通俗凝练,带有浓烈乡土气息,逐渐在网上引起了读者的注意。最终这些记叙自身历经战乱、饥荒年代的丰富见闻汇聚成了一本《穷时候,乱时候》。

许燕吉

《我是落花生的女儿》

该书作者许燕吉,其父许地山是我国现代史上的著名学者、作家,笔名落花生,他创作的《落花生》被选入小学课本,影响了几代人。《我是落花生的女儿》讲述了许燕吉从20世纪30年代至今80年的人生历程,以其独特的个人经历见证了20世纪中国的历史侧面。

赖施娟

《活路》

赖施娟教授的《活路》,原是她在博客上写的追忆个人成长、家族变迁的随笔,日积月累,文稿渐丰,遂结为一集。《活路》以个人、家族史为中心,折射出20世纪40年代以来中国特别是江西社会的变迁。

正是这些“民间写史学”的作品,刷新了我们惯常的历史阅读视野,使我们获得了对历史新的认识。

吴国韬

《雨打芭蕉》

湖北恩施72岁退休教师吴国韬创作的《雨打芭蕉》记录了他16载深山执教经历。作者用他的亲身经历和遭遇,展示了1958年~1980年间武陵山区一个普通民办教师的心路历程,而这也是中国20世纪60~80年代特殊时期乡村教育的缩影。

李昆武

《从小李到老李》

云南昆明的漫画家李昆武的《从小李到老李》,以历史文化为经,以人生故事为纬,既有对云南风土人情及中国普通人生活的衣食住行、喜怒哀乐的详细描绘,也记录了不同时期的一些大事件;不仅记录了一个家庭与个体命运的起落,也折射了中国社会自20世纪50年代至今的巨大变化,堪称一部“中国平民史诗”。

饶平如

《平如美棠:我俩的故事》

2012年,饶平如亮相柴静的央视访谈节目《看见》,讲述与妻子的永恒爱情故事,感动无数观众。去年汇集18册手绘画册的《平如美棠》一书,记述了他们夫妻俩从初识到相处的近六十年时光,亲手构建和存留下了一个普通中国家庭的记忆,风靡全国大江南北。

两周前,大周末编辑部收到一封读者来信,信很奇怪,没有称呼,也没有自我介绍,一开始就给我们讲故事,一个飞行员和一个成都少女在抗战硝烟下的爱情故事。根据信里的描述,我愿意复述这个故事。

这个爱情故事应该萌生在1940年,这是成都在抗战时候最为艰难的一年,用以反击日军的机场还在修建或扩建中,大量日机毫无顾忌地飞临成都上空投下炸弹,整个城市时时处在硝烟中。跑警报成为战时成都市民的生存方式,奔跑,只能奔跑,今天活着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幸运躲过炸弹。

人说乱世莫诉儿女情,其实乱世儿女情更深。一位在成都待命的飞行员在兵荒马乱中认识了17岁的女中学生,男的英俊、潇洒,女的美丽、善良,一见钟情的故事在每个时代都有,而在拼了命才能活的时代,他们也不介意来一场拼了命去爱的感情。女方父母认为,孩子太小,还在读书,并不同意两人在一起。而女孩则毅然决然,退学、离家,与有情人在成都租一间民房生活在一起。

他们情投意合、彼此呵护,有说不完的情话,有诉不完的衷肠,没有人怀疑,他们度过了一段幸福的岁月,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糟糕、混乱、致命,都不足以影响到他们,甚至连躲警报的步伐都显得那么欢快。

直到有一天,飞行员接到集结准备战斗的命令,此时女孩已怀有身孕,但军令如山,飞行员只有留下一笔钱,嘱咐她务必等自己凯旋。随后不久,他们的女儿出生,飞行员却迟迟不归。没有经济来源,母女的生活也越发拮据。终于有一天,她在门口看到了飞行员的战友,她其实早有不祥的预感,但等到噩耗被第三人告知后,才魂飞魄散、呆若木鸡。她的情郎,在空战中被日机击落,机毁人亡、尸骨无存。

给我们写信讲述这个故事的,是上文中提到的那位“刚出生的飞行员女儿”,从1942年生母与她骨肉分离,她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收养她的是当时国民政府四川省银行出纳股长熊本固,因与妻子葛遂林膝下无子,遂领养了这个女婴,取名熊正治。熊氏夫妇都来自重庆,本来也是殷实家庭,又在银行上班,生活优渥,对忍痛送出孩子的母亲来说,这应该是一个好归宿了吧。

熊氏夫妇对养女也是颇为疼爱,那年月成都最稀罕的糖果,熊正治都没有缺过。在熊正治的记忆中,养父母从未跟她讲过领养的事,而她也没有往那方面去想过,不过后来回想起来,小的时候曾搬过三次家,似乎每次都是在院子里伙伴争吵时讥讽她是“捡来的”之后。

1949年以后,熊家的生活从云端跌到地上,熊本固不久后被送到新疆,直到1970年代才回到成都,原本不上班的养母葛遂林则以帮人带小孩来维持自己和养女的生活。

熊正治长大后在星火皮件厂工作一直到1990年代退休。20岁时,熊正治从旁人那里听到自己非父母亲生的说

法,怕伤了养母的心,熊正治从没有向养母或亲戚打听过这方面的事情。1990年,养母去世,她才慢慢向养父询问自己的身世。养父告诉了她收养的事情,但对于生父和生母的姓名等信息,却没有透露过。

养父后来也去世了,熊正治开始竭力寻找生母、生父的信息,但至今未有实质突破,她给我们来信,是希望通过报纸找寻一些线索,“我年逾古稀,内心深处的期盼日渐浓烈,今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够知晓父母的姓名,找到他们的亲人,知道母亲的去向……养父母对我有再造之恩,而生父母是带我到大千世界的人,血浓于水,难以割舍。”

我在拜访熊正治的时候,才发现,所有关于她生父母的信息,除了飞行员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可以追查的有效信息。可熊正治根据仅有的几个信息,硬是为她的生父母写下了一个凄美爱情故事。从新闻的角度来看,这个故事因为缺乏证据而无法证实,但是从人性的角度来说,这个故事是真实的。时至今日,熊正治老人也已年逾古稀,当年的知情人也多已不在人世,现在要找到亲生父母的信息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个故事或许就是熊正治怀念父母的一炷心香。

在纪录片里,会看到洄游的大马哈鱼,它们到了一定时候,就一定沿江洄游而上,不管是遇到浅滩峡谷还是急流瀑布,都不退却,冲过重重阻挠,回到出生地产卵。人类身体中,也一定有类似的基因,在年老之后,一次又一次回溯自己或者家族的历史,如树叶一样,哪怕很微小,这棵树增长的年轮中,也有一份它的养料。

喻建蓉,生于1950年代中期,去年她参加大周末活动时,用两百来字就总结了这几十年的经历和感悟,“我们这代人好像什么都赶上了。初中毕业后在家待了三年。1975年底,我作为知识青年被送到了广阔天地里。两年后回城到了一家妇产科医院。在医院我干过很多后勤工种,后来考进卫校,毕业后回到医院,在几乎所有的一线科室干过,当初接生的小孩现在已经长大成人。工作了几十年,我从四妹、四姐、四嬢变成了四婆婆。我现在最大的感悟是:一个人要懂得知足,才能感觉到开心,才能体会到幸福。我的幸福是由一个个小小的满足堆积起来的。”

大部分人或许都会这样总结自己,我们又不是大人物,哪里有那么多的大事情呢?但我们相信,懂得知足,充满幸福感的喻建蓉一定是有故事的人,只是她怯于自己普通人的身份,或者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其实,普通的百姓,也一样有可以记录的故事,这些故事,或许就是历史的细节,或者无关大局只是情感记忆,或许是风雨一生的感悟。

我想起94岁的马俊之写过的话:所有认真生活、勤于思考、善于总结的人们都可以提起笔来,写下自己的人生感悟,留予后人,使之成为社会的精神财富。

征稿启事

从本期开始,成都商报大周末新设“我写我史”版面,在第一期,94岁的马俊之老人为我们回顾她漫长人生岁月中的精彩故事与感悟,而来自成都西川中学初2015级的四名初中生则充当了一次聆听者与记录者,用略显稚嫩的笔为我们呈现了他们祖辈与父辈的故事。我们希望这些故事能让您读后或许可以停下来,想一想自己的人生,也希望,如果您愿意的话,把您的故事和我们分享。还是那句话,普通人也可以有自己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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