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生我养我的母亲河
□刘耐岗
一个运河边长大的孩子,赶上常饿肚子的年代,运河烙印给他的,或许是一个最简单的字:“吃”。很多人把身边的河唤作母亲河,“哺育”,这个感恩的词,凭空给她添了不少的文化范儿,其实,运河是最朴实的,同时也是最伟大的。
这个只知道吃的孩子,就是我。小时候,每天爹娘都去农业社里干活,可挣了一顿子工分,还是分不到太多的粮食,一家人糊口都成了问题。娘不听爹的劝,又养了一头猪,无奈顿顿是草食,始终不上膘。娘每天收了工,还是要到运河沿上去割一筐子草回来,间不断的,上面是灰灰菜、猪笼草,下面是各种各样野菜,曲曲菜、荠菜、苦菊……娘那时忙啊,干完农活忙家务,忙完社里忙家里,白发早早地爬上了鬓角。
春天里,运河沿上隔三差五的榆树结了一嘟噜一嘟噜的榆钱。我们娘俩找来一根长长的竹竿,把镰刀绑到头里,每回都能割回半口袋来,搀到棒子面里,贴饼子,或者拌成粯子蒸团子,甜嘎儿的,香喷儿的。
娘告诉我,我没出生的那几年,村里人饿急了吃观音土,胀肚死了好几个。我们家后院也有榆树,因为等不及榆钱长出来,就剥榆树的皮吃,三剥两剥,好几棵都死了。我的小伯,往返四十里地,走着去铁城上学。月末回家,娘都给他送一袋子菜去——— 运河对岸菜地里,有人家没刨净的山药、胡萝卜、各种菜根,赶上下完雨,运河边树林里还能冒出一窝窝蘑菇。小伯背回学校去,当几天的饭。
我没敢跟娘说,运河对岸也是我们一帮小伙伴“朝思暮想”的地方,几个会凫水的,常趁着晌午、黑前儿人少的时候,窜到菜地去,搂一个茄子、拽几根黄瓜,捋几个还泛绿的西红柿回来,洗吧洗吧,塞肚里去。不能让娘知道,要不把屁股打烂。
东河沿是一片的树林,长满高高低低的杨树、柳树、槐树,到了秋后,满地落叶,厚厚一层。这个时候,奶奶天天去扫树叶,准备一冬的柴火。
奶奶很能干,70岁了,不闲着。习惯了,奶奶常说。他爷爷拉纤的时候,才16,跟在50多人的队伍里,风顺的时候,三个时辰到北京。后来整了个摆渡,一天长在河上,能干了一辈子。
奶奶在运河沿上摆张桌子卖水,就那种掺了红食色的糖精水,赶会的时候,南来北往的客,生意还不错。卖水摊子旁边刚好是一块长条石,听人说是从景县一个财主那拉来的,是人家牌坊上的横梁,上面刻满了端矛的兵骑马的将。青幽幽、光溜溜的一面朝上,大家正好坐上面歇脚。奶奶挣得钱都供了我上学。
如今,运河上早已没有了过往的船只,但两岸的人们还是愿意到河边走走,逛逛,看看运河里来没来水了,有没有鱼了,这是一个念想,念想着运河往日的辉煌。当运河来黑水的时候,当一条条的水袋子把她的血脉抽干的时候,当“挖宝”的人将她掘了一个个黑洞洞的时候,人们唯有声声叹息。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运河,看着她,忽然衰老下去。
运河无言。她像淳朴的母亲,她把无私的爱都给了在她身边嗷嗷待哺的儿女,任他们吮吸,任他们撒娇,甚至他们做错了什么,她都可以宽容,可以忍耐,但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啊,接受了这么多年母亲的哺育,是不是到了该回报的时候?
(刘耐岗,笔名沉香,河北省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