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刘玉华和她的孩子

保姆刘玉华和她的孩子

原标题:保姆刘玉华和她的孩子

6月19日,常德市福利院,,“婴儿安全岛”从今年3月份起接到的弃婴激增,仅刘玉华一人就照顾了5个。组图/记者向佳明

6月19日,常德市福利院,,“婴儿安全岛”从今年3月份起接到的弃婴激增,仅刘玉华一人就照顾了5个。组图/记者向佳明

6月19日,常德市福利院,保育员刘玉华正在照顾弃婴。

6月19日,常德市福利院,保育员刘玉华正在照顾弃婴。

2011年6月,河北省石家庄市社会福利院试点建立了我国第一个“婴儿安全岛”。去年7月,根据石家庄“婴儿安全岛”两年来的运行和相关调研情况,民政部下发通知,在全国部分地区开展“婴儿安全岛”试点工作。

截至6月18日,全国有16个省区市建立了32个“婴儿安全岛”,共接收1400名弃婴、弃童。

湖南唯一的“婴儿安全岛”位于常德市社会福利院大门右侧,这是一间用塑料搭建起来的临时性房屋,面积约为七八平米。近日,该岛的弃婴数量成倍增长,已达42名,接近福利院最大承受能力。

在这个时间点上,我们走进常德福利院,关注这里的弃婴与保育员的生存现状,以及,由此折射出的“婴儿安全岛”的未来命运。

在常德市社会福利院工作了快5年,刘玉华不想干了。

一方面,福利院从“婴儿安全岛”里接收的弃婴暴增,刘玉华从未感觉像现在这么累;另一方面,工资迟迟涨不上去,刘玉华攒养老金的想法还没有实现。

在福利院的挽留下,刘玉华又给了自己一年时间,正如省民政厅要求那样,湖南唯一的“婴儿安全岛”要坚持试点完这一年。

未来,刘玉华和“婴儿安全岛”都走到了自己的十字路口。                                 本报记者向佳明常德报道

弃婴突增

这是一个暴雨来临前的下午,天气燥热,壁扇“呼哧呼哧”地转着。常德市社会福利院三楼的一间保育室里,躺在床上的小孩盯着风扇,目光呆滞——由于脑瘫,这名小孩很多时候都保持着这一个动作。

隔壁房间的门被大风一吹,锁住了。头发短到耳朵尖以上的保育员刘玉华急着进屋,她要拿桶子给小孩洗澡,但没有钥匙。

旁边的窗户开着,刘玉华从窗户爬上去,伸手把门锁扯开,然后身躯一沉,从窗户上跳下来。“我今年73岁了,身体好得很。”说这话时,刘玉华用左手拍了拍右手手臂。

放好澡盆,接了热水,一名小孩手里的香蕉还没吃完,刘玉华已经做完洗澡前的准备工作。她走到床前,像清点摆在地上的货物一样介绍这些孩子们:老大今年6岁了,是个瘫子;老二今年3岁多,腿是软的,像没有骨头一样;老三2岁多,经常突然一下就抽筋;老四左手是反着的,动不了;老五才两三个月,先天性心脏病。

这5个孩子,都是刘玉华从常德市“婴儿安全岛”里“捡”回来的。刘玉华已经不记得她去“捡”了多少回,她只记得,第一次是在“婴儿安全岛”建立没多久的时候,“捡”回来的是一个男婴;最近一次是在6月1日凌晨,儿童节。刘玉华说,全世界的孩子们都在6月1日过节,有的家长却在这天丢掉孩子,她觉得这样的家长“没得搞头”。

最初,刘玉华去“捡”小孩时,还会跟门卫室的老头交流一下为什么有家长如此狠心,慢慢地时间长了,她也懒得去交流了。刘玉华曾无数次想过要狠狠地骂这些孩子的父母,但她发现,没有人可以骂,也没有人愿意听她讲这些,更多时候,她都是在房间里对自己说。

和刘玉华同住一个房间的保育员叫黄多英,今年70岁了,她到福利院才20多天。刚来的前几天,黄多英便一口气“捡”了3个小孩,“按照这速度,屋里就要装不下了。”

6月18日晚,“婴儿安全岛”的警报再次响起,这次“捡回来”的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孩,瘫痪。

这是去年10月份以来,刘玉华和同事们第42次从“婴儿安全岛”“捡”回弃婴,其中3月去了8次,4月去了9次,5月去了10次,6月(截至6月19日)去了4次,这4个月她们“捡来”的弃婴占全部弃婴的73.8%。

弃婴们基本上都有身体疾病,唐氏综合征和先天性心脏病患者尤多。有的家长会写一张纸条,告知小孩是否有病,还会留下一点奶粉。最让刘玉华气愤的是,有的家长连衣服都没给孩子留一件。

加薪的压力

刘玉华的家在常德市鼎城区芦山乡。因为拆迁,她家的地都被征收了,同村村民很多都在新建的农场里打工,每天工资有60元。

福利院开给保育员的工资,从2009年的每月580元,经历多次加薪后,目前每月也仅有1100元。

福利院管吃管住,刘玉华平日习惯穿一件碎花布的上衣和一条带深蓝色花纹的裤子,红色的塑料拖鞋比她的脚还短。

工资都被刘玉华存起来了。她想给自己存一笔养老钱,预期是七八万元,目前已有6万元左右。“工资太低,伤脑筋得很。”

5月,算上加班费,刘玉华到手的工资总计1380元,这让她十分满意。

每个月加薪300元,算到每个被照顾的弃婴头上,仅仅只涨了60元。即便如此,加薪的要求仍未有结果。

“我们有心无力。”福利院儿童部的工作人员说。眼下福利院能做的,是保证刘玉华和同事们的工资不低于常德市的最低工资标准——1050元。

按照规定,生活在福利院里的孤儿每个月可以拿到1000元生活补助,刘玉华的工资即来自于政府支付给弃婴的生活费,前提是这些孤儿必须有户口。

常德市福利院副院长梁志勇介绍,按照国家规定,“婴儿安全岛”接收到的弃婴,第一时间不能上户口,必须先登报寻找父母,2个月期满无人认领才能认定为弃婴。

在被遗弃儿童中,绝大部分患有多种疾病,这些小孩必须接受治疗,在没有户口的这段时间里,所产生的医药费和生活费全部压在了福利院的头上。

4月份,两名弃婴先后住院,花掉医药费5万元。仅此一项,常德市福利院每年要拖欠医院几十万元。

就在刘玉华准备给小孩洗澡时,工作人员陈军过来巡视,刘玉华趁机询问起装电扇的事情。

每天凌晨3点,刘玉华就要起床给孩子们喂牛奶,但她不敢开房间里的灯,因为这样的话孩子们都会醒来,大哭大闹。所以,刘玉华只能把他们逐一抱到浴室里,喂奶、换衣服。浴室的空间不透气,这让她特别难受。

陈军没有说太多,只告诉刘玉华电扇已经采购了。与刘玉华同时进福利院的人几乎都走了,刘玉华也不想干了,她已经向福利院提出8月份辞职回家,——那时候,她到福利院整整5年。

福利院的领导们不同意刘玉华走,福利院的弃婴实在太多,而保育员太难请。

按照规定,每位保育员需要照看4名弃婴,即便保育员的数量从3月份的8位上升到现在的14位,每位保育员实际照看的弃婴数仍大大超过了规定。每位保育员有4天月假,实际上,今年4月和5月,刘玉华各只休息了2天。

在福利院的挽留下,刘玉华同意再干一年。一年以后怎么办,她犹豫良久,回答说:“看情况。”

她和它的选择

走还是留?存还是撤?这不是个简单问题

刘玉华家经济压力并不大。她的儿子和孙辈中,有多人在上海做生意。她最小的重孙,也已经8个月了。

包括儿子、女儿、女婿在内,亲人轮番劝刘玉华回家。有一次,女儿甚至叫了车来到福利院,刘玉华硬是不走。今年春节,刘玉华也是在福利院里过的。

子女们奈何不了刘玉华,只好说气话不管刘玉华。

“我暂时还不要他们管。”刘玉华说,她离不开这些小孩。

每次放月假回家,刘玉华每天都要打电话问给她代班的保育员,小孩是否听话,是否吃得下东西等。好几次,刘玉华都梦到她照顾的小孩哇哇大哭,她从梦中惊醒,次日一早就赶回福利院。

小孩都不会说话,但当刘玉华在走廊里远远地叫他们的名字,他们都会双腿猛蹬婴儿椅走过来,冲刘玉华笑,这让她觉得孩子们能听懂她说话。

这些小孩不知道姓甚名谁,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就按照常福X和王安X给他们随机取名:姓常是因为在常德,姓王是因为福利院院长姓王。

只读了小学一年级的刘玉华记不住孩子的名字,便给孩子取了乳名,最小的那个叫“弟弟”,还有一个叫“宝宝”。“我对他们心疼得紧。”

在刘玉华照顾的小孩中,外人很难分清男女,因为男孩可能穿着花布衣服。

衣物显然是不够的,刘玉华已经没有心思来区分男女,哪件衣服谁穿得下就由谁穿。

随着新保育员的到来,刘玉华经常要将她带了许久的弃婴让给别人。她很不舍,每天都要去看几次。刘玉华给了自己一条底线:如果现在这4个能动的弃婴再转给别人,她说什么也不干了。

刘玉华可以说服领导不让她的“孩子”离开她,但在死亡面前,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有一名弃婴刚来时已经病重,刘玉华带了一个晚上,彻夜未眠。次日一早,这名弃婴夭折了,刘玉华哭了一整天。

刘玉华的丈夫原本跟她一起在福利院(旧院)照顾小孩,2004年得了胃癌,花掉刘玉华积攒的一万多元后去世;她的大儿子2012年也走了,淋巴癌;她的三姊妹中,只剩下她一个了。

弃婴的死,让刘玉华一下子想到这些亲人去世的场景,眼泪喷涌而出。时至今日,每每谈及这名夭折的弃婴,刘玉华都会擤一下鼻子。

对于重病死亡的弃婴,福利院一般交给殡葬场处理,曾经有保育员提出要去送送他们,福利院没有同意。

他们静悄悄来到“婴儿安全岛”,又孤零零离开这个世界,“不是不让送,保育员与小孩有感情,让她们去送是对她们的一种摧残。”陈军说。

是否有必要继续设立这个“婴儿安全岛”,刘玉华和同住一室的黄多英有了争议。

刘玉华说:“要丢小孩的人不管怎样都会丢,有这个岛好些。”

黄多英则说:“有这个岛丢小孩的人越来越多,这些家长不心疼吗?”

广州“婴儿安全岛”关闭后,湖南省民政厅曾召开会议,指示常德要坚持试点这一年。明年,常德“婴儿安全岛”还是个未知数。

特写

一个来自广东梅州的弃婴

6岁的“老大”有30多斤了,刘玉华抱起他放到澡盆里,几个动作下来,她已汗流浃背。再过一两年,刘玉华恐怕抱不动他了。

老二和老三有一把带轮子的婴儿椅,他们喜欢在房间或者走廊里到处晃荡。刘玉华要时刻留意着他们。老三的一只鞋丢了,她找了好久才在楼梯间找到。

“现在太累了。”在福利院工作了5年,刘玉华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慨。

变化都因“婴儿安全岛”而起。

起初,弃婴们都是由派出所民警或者120急救中心送过来,刘玉华和同事们只需要接收就是了。

现在,工作程序变了,刘玉华和门卫室老头发现“婴儿安全岛”里有弃婴后,再打电话通知公安。

刘玉华有一部黑白款的诺基亚1280手机,这是去年侄女送的。侄女本想让刘玉华自己去买,但刘玉华心疼钱。

这个电话只要在深夜响起,刘玉华便知道,肯定又要去“捡”小孩了。在她的记忆中,这个电话曾在5月份的一段时间内连续响起,最多的一天,她“捡”了两个小孩。

弃婴从何而来?刘玉华甚至福利院都无从考证,唯一可以确定身份的是同事张玉芝照看的一名弃婴,他今年5岁,是3月25日晚被他父母送过来的。

当天夜里,小孩父亲在福利院附近徘徊了数小时,蹲守的记者问他,他遮遮掩掩地说是“走亲戚”。晚上十点多,他把小孩放在“婴儿安全岛”,然后迅速离去。

媒体记者迅速冲上前去。面对突然拦截,这名男子声泪俱下,跪在地上向记者求饶:“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这名男子说,他是广东梅州人,今年23岁,他跟孩子母亲未婚先孕,结果孩子刚一出生,就被查出患有唐氏综合征。该男子说,他到了广州等地给孩子看病,花了30多万元医药费,如今已无法承担。于是,他们坐车从梅州赶到常德,将孩子遗弃在“婴儿安全岛”。

男子趁记者不注意,一路狂奔,跑到路口时,他回头冲着“婴儿安全岛”三鞠躬,然后转身离开。

工作人员陈军常去看望这名小孩,他用常德方言和孩子交流,对方一脸茫然。保育员张玉芝说,小孩听不懂常德话。

陈军也留意到,3月16日,广州市“婴儿安全岛”宣布暂停试点。他说,不排除原本打算将婴儿遗弃在广州的家长,转而将婴儿送到常德。他的依据是——3月份接收的8名弃婴中,有5名是3月17日以后一个星期内接收的。

[全国概况]

32个婴儿安全岛,1400名弃婴弃童

“衢州的‘婴儿安全岛’‘开岛’没几天,就接收了十几个孩子。按照这个速度,一年下来我们福利院的孩子可能就超过百人,远远超过了实际接收能力。”浙江省衢州市民政局社会福利和救灾处的一位负责人说。

由民政部社会福利和慈善事业促进司提供的资料显示,试点以来,济南、广州等地的“婴儿安全岛”在设立初期接收弃婴、弃童的数量呈现井喷式增长,逼近或超出服务承受能力。

与此同时,厦门、西安、天津等城市在“建岛”初期接收弃婴、弃童的数量较多,近四个月来接收数量则呈现下降趋势。常德、贵阳、铜仁、太原等城市的“婴儿安全岛”运行平稳,接收弃婴、弃童的数量始终保持相对稳定状态。哈尔滨、牡丹江、绥化等城市儿童福利院接收弃婴、弃童的数量与开展“婴儿安全岛”试点工作之前相比,没有明显差别。

记者还了解到,“婴儿安全岛”接收的弃婴、弃童普遍患有不同程度的疾病,重度病残患儿比重大,病残程度高,一些弃婴生命垂危。

此外,原本为救治1岁以下弱小生命设立的“婴儿安全岛”,实际运行中都接收了1岁以上的非婴儿童。例如,石家庄“婴儿安全岛”接收的弃童中,年龄最大的已经12岁。

民政部社会福利和慈善事业促进司司长詹成付表示,“婴儿安全岛”试点以来,确实改善了弃婴被遗弃后的生存环境,提高了弃婴存活率。但相比于其他国家的“婴儿安全岛”,我国目前开展的试点出现了截然不同的情况。

“一般来说,弃婴是年龄较小、且找不到生父母及监护人的婴儿。但我们接收的孩子大部分不是孤儿,多数是有父母的残疾孩子,并且相当一部分并不是婴儿。”詹成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