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标题:一个卧底警察的“自我修养”

●他是戴金项链、金戒指、金手表的“大哥”
●又是迷信红色能带来幸运的危险“毒枭”
●还是不与妻子儿子出门吃饭逛街的男人
接受采访时,傅州曾用来扮演“毒枭”的“道具”金手表、金戒指异常醒目。因为要去参加会议,金项链被他取下。
傅州没有戴项链,衬衫领口与脖颈的交界处空空荡荡,这让熟悉他的人有点不习惯。6月20日下午,傅州要去州市参加一次关于公开查缉的经验交流活动,为此,他摘下戴了数十年的金项链,将它放进办公桌的抽屉,“去这样的活动,戴这个不好”。
在昆明市公安局禁毒支队活跃于一线的禁毒民警中,来自浙江的傅州也许是唯一一个被容许戴着金项链上班的人,数十年来,他惯常戴着他的三件套——项链、戒指和手表,这些本用来彰显主人身份和财气的饰物,成为他用来扮演角色的最佳道具——在警方的语境下,他从事的工作叫做“化装侦查”,就是民间俗称的“卧底”。
“枪战”“卧底”“生死查缉”……缉毒警的故事似乎是所有商业警匪片中的永恒话题,卧底警察常常要试图成为另外一个人,要比所有演员都“专业”,演员出错可以重新来过,但卧底出错,便性命攸关。
傅州便是他们中优秀的一员,从第一次上阵的惊慌失措,到与毒枭轻松周旋,从穿金戴银的装饰到演技的提高,他做得一丝不苟,怕在“戏场”出意外,还与家人“约法三章”,甚至他为此陷入了身份焦虑——我是谁?这是一个卧底警察的自我修养,过程中有艰难,有孤独,也有伤痕。
“这次你上”
从部队转业进入禁毒支队两三个月,教导员让傅州背着几十万,跟他一起去昆明小厂村“出现场”
踏进办公室大门的瞬间,傅州依旧没有放下捏在手里的文件,他一边忙着与来客打招呼,一边两个手指伸进包里拉出一个上网本——前一晚凌晨时分匆忙制作的课件有不少错,出门前重复阅读时被他发现了,他需要在出差前解决这些问题。
傅州向同事交代一些出差的准备。他身材略瘦削但说话声音却极为洪亮,普通话几乎听不出口音。彬彬有礼的语气中,同时兼具冷漠和温暖。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明晃晃的金表和戒指闪着惹眼的光芒。傅州的“三件套”是他自己攒的工资买的,此前,为了工作需要,他需要经常打报告从库房里借来毒贩的饰品使用。后来他攒了数个月的工资,“斥巨资”自己购买了一套,在当时,这是一笔不菲的花费:除因走程序较麻烦以外,更多是他觉得毒贩的东西“有晦气”,戴多了不好。
实际上,在开展“化装侦查”活动前,傅州对这些细节并不特别在意,甚至第一次与毒贩近距离接触时,他几乎毫无准备。
那是1998年9月的一个云烟氤氲的下午,主要负责化装侦查工作的教导员让傅州背着几包钱(约20万),跟他一起去昆明小厂村“出现场”,这时傅州刚从部队转业进入昆明市公安局禁毒支队一大队两三个月。
平时,傅州都只是在外围盯梢,对教导员的用意一头雾水,但教导员只简洁地告诉他:“这次你上。”
当时的昆明街道还不像如今这么拥堵,从禁毒支队到小厂村只花费了半个小时的车程。傅州现在回想,当时对化装侦察工作的全部要领,他都只是在这半个小时听教导员的讲解,他除了耳朵在听,大脑在转动外,所有的思维几乎都停滞了。他没有经验,甚至连毒品的知识都很浅,对于这次行动,他唯一的优势便是那带有江南口音的普通话。
菜鸟的验货
拿着压好的海洛因,傅州却不知道该怎么验货,他拿出随身带的钥匙在表层划,试图抠下来一点,但怎么也抠不动,下车后,傅州背着钱机械般地跟着负责牵线的同事去见毒贩。地点是在一个偏僻巷道里的出租屋,进屋后傅州发现整个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矮柜,两个外形彪悍的毒贩坐在床上,警惕地看着来的人。
同事说,这是浙江来的老板,来买货的。两男子说,那就坐下来吧。
傅州缓缓地坐在床上,这时其中一人朝他看了一眼,直接问:“钱带来了么?”“在这。”傅州指了指箱子,两男子便接过箱子验了验,说了句“八万一斤”,便拉开了床垫。
傅州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海洛因密密麻麻地藏在床垫下方,他愣了几秒钟,回想起教导员的话,知道自己应该验货,却发现没携带任何工具,无奈之下,傅州只得拿了一块压好的海洛因,用随身带的钥匙在表层划,试图抠下来一点,但怎么也抠不动。
两个毒贩见状,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便从床边的矮柜里拿出了一把长刀递给傅州,傅州硬着头皮用刀尖刮着海洛因表面。看到对方有武器,傅州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手心渗出汗来,手中的海洛因此失手掉落。 “我当时觉得头都蒙了。”傅州偷眼去看两个毒贩,却没发现他们的表情有什么变化。他只好捡起海洛因继续刮,几分钟后,终于顺利刮出了一点。傅州用手随便捻了一下,简单闻了闻便对两人点了头。实际上,当时的他根本无法分辨出海洛因的真假。
交易完成,傅州向外围的同事发出了信号,但意外的是,同事却迟迟没有出现。
这时,两个拿到钱的毒贩却不断表示要离开,而傅州已经想不出拖着他们的借口。他焦急地站在门口,隐约听到从楼道内传来的敲门声和对话声,声音很小,但他能分辨出是教导员的声音。
他灵机一动,给牵线的同事使了一个眼色:“那好吧,你们先走吧。”说完便打开门,这就像一个定点信号发出,正在走道中茫然寻找目标的同事们一拥而进,将房内的两个毒贩控制住了。
卧底身份定了
傅州没有去见两名将他的破绽全看在眼里、在审讯时哭泣悔恨的毒贩,他购置了书,并借了很多资料恶补知识
第一次卧底经历给傅州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压力,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每当午夜梦回想起这个场景,他的脊背仍会一个劲儿地泛凉。
教导员告诉傅州,那两个因他被抓捕的毒贩在审讯时大声哭泣,非常后悔,希望能见傅州一面。原来,傅州的“处女行”表现出了太多的破绽,他们全都看在了眼里,但为了那箱沉甸甸的现金,便没有在意。
傅州没有去见这两个毒贩,在此后的多日里,他购置了书,并借了很多资料恶补这方面的知识,同时,他的内心也起了变化:“我发现,这是个玩命的工作,一不留神就会害了自己。”
他同时明白了,选中他、培养他是支队早就决定好的。那时候,毒贩很多来自浙江、广东等沿海城市,云南的缉毒警甚至听不懂他们的方言,至此以后,为了工作,禁毒支队会有意识地吸收一些外地人。
于是,傅州发现,在这里他的未来已经被划定,他的警察身份将隐没在他和同事的心中。
红色迷恋者
傅州几乎所有的私人衣服总要带点红色,他认为红色能辟邪,还能让他感觉时刻受到保护——在一次枪战中,他红色的衣服成为“自己人”的标志,让他免于受伤
说到这里,傅州叹了口气,拉开他随身携带的行李箱,将出差用的东西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
放进箱子的警服非常新,甚至连褶皱都很少——多年的化装侦察经历使傅州养成了穿便衣的习惯,像一般的警察穿着制服、全副武装上街,对他来说是件奢侈的事情。
傅州自言自己是个迷信的人,他的迷信还表现在对服饰的执着上,几乎所有的私人衣服总要带点红色,傅州认为“喜气”的红色能辟邪,还能带来好运,还能让他感觉时刻受到保护。
在傅州看来,幸运也是在化装侦查中成功完成任务必不可少的东西。
2006年1月23日,广东籍毒贩“阿彪”“阿聪”急欲购买毒品海洛因20件(14千克)、冰毒20万片,傅州在接近他们的同时,与同事使出浑身解数,截断了两人去境外购买毒品的路,将其留在了国内。
此时已经身经百战的傅州再次被选中扮演“毒枭”,傅州发现阿彪和阿聪非常小心,多方试探,在与对方频繁接触周旋三个月后,傅州的“表演”取得了对方的信任,阿彪和阿聪支付了120万人民币的订金。
然而,交易地点却一变再变,从云南转移到了广西,最终选定广西北海,但在北海一个星期,傅州和这两位“广东老板”一直未能完成交易。
为了安全,在北海期间傅州每天都更换宾馆,但他警觉地发现有几个生面孔一直在他身边,跟随他不断更换宾馆。傅州将此事报告给了专案组的组长。
阿彪和阿聪此时定下了交易时间。同时,前去探口风的同事告诉傅州,他发现了枪,就摆放在阿彪和阿聪的奔驰车上。
傅州决定单刀赴会。4月30日,他身穿红色T恤到达了指定的宾馆,却接到了延迟2小时交易的指令,他询问原因却未得到回应。这两小时让他如坐针毡,一边是不断催促交易的阿彪和阿聪,一边是一直没有回应的专案组。
两个小时后,傅州终于完成了交易时,阿彪和阿聪让他手提皮箱走在前面。刚出宾馆没多久,短暂的枪战后,毒贩就被早已埋伏在此的专案同事擒获。傅州受到了完善的保护,没有在枪战中受伤——他的红色衣服就是识别的信号。
傅州说,少数情况下,他们也会和毒贩交火。但与影视剧中里旷久的枪战不同,真正的交火往往时间很短、效率极高。“毒贩的首要目标是顺利交货,自然会低调行事,人数也很少。我们的主要困难是掌控对方行踪,在交货时准时出现,人赃俱获。”
这两小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傅州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当他把有人跟踪的事情汇报后,专案组马上进行了调查,随即发现这些跟踪的人并不是敌人,而是来自另一个省的缉毒干警,他们把傅州当成了真正的毒枭,并下达了命令:“如果拒捕,立即击毙。”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不是死在毒贩手里,而是死在同行的手里,回想过来还是觉得后怕。”傅州说。他靠在椅子上,用手擦了一下自己的脸,挤出几分笑容。
我们是在演戏
傅州与家人“约法三章”,请求妻子发现他与异性表现亲密时不要误会,那可能是他在扮拥有“情人”的毒枭,也可能是在和女毒贩周旋
傅州发现对自己生命的威胁原来可能来自四面八方,为此他做了一件事——与家人“约法三章”。
他告诉妻子,他以后不会与妻子和儿子、同事出去吃饭或者逛街。这一点是为了在他的能力范围内,保护妻儿不受到自己工作威胁的影响。
傅州还请求妻子在发现自己与异性表现亲密时不要误会,无论如何要相信自己。傅州说由于职位缘故,他可能会扮演拥有“情人”的毒枭,而平时“谈生意”的毒贩也包括女性,为了工作,他必须与对方虚与委蛇。
傅州记得有个很美的女毒贩,他觉得她很像电视剧《英雄无悔》里的女毒枭姚一萍,与那样的女毒贩在翠湖公园谈交易的细节,别人看来,很像是谈情说爱。“这些事情我无法解释,只能靠我的同事和领导帮忙。”
最后,傅州希望家人在遇到他和陌生人在一起时,无论如何都不能跟他打招呼,“我让我妻子保持冷静,我会解释,但如果她过来跟我打招呼,有可能会真的害了我和同事。”
傅州说,他欣慰的是,他的家人一次都没有违背过这些约定。
而他的“演技”也越来越娴熟。说起秘诀,傅州说,只有钻研,把对方钻研透。
傅州会经常去螺蛳湾,在那里有他的老乡在经商。凭着外表和气质,傅州很容易便和他们打成一片。现在,他们看到傅州还是会问:“傅老板,最近生意怎么样?”
“我会说我们生意好得简直不行!每月查了这么多毒品,那不是生意红火么?”傅州笑。
傅州说,在边境缉毒的那些日子是在反复卧底和抓捕中推进,在抓捕成功的那一刻,他内心的个人英雄主义情结得以满足和释放,但马上又被下一起案件引发的紧张和焦虑所取代。
活得像个英雄
他时常怀疑自己是谁,为什么做这个工作,想着想着会流泪,觉得对不起家人。他还常常想起那些带给他噩梦的眼神。
傅州接了一个电话,几句分外温柔的吴侬软语,很容易猜到电话那头是他的妻子。
2013年,成为一大队副大队长的傅州已经到了50岁,他不再开展化装侦查,而是穿上警服,开始了公开查缉。
虽然工作的危险性没有降低,但是频繁抛头露面的新任务让傅州有了较为正常的生活。
10多年里,他很少有假期,随时需要做好5分钟内出发执行任务的准备。
现在,傅州突然多了跟家人在一起的时间,这曾经是他难以想象的。
但这时候傅州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再习惯与家人共处的生活了。这20年来,家对他来说更像是招待所,而现在,他发现已经很难适应这个“招待所”突然变成了家。
儿子已经考上大学,他的成长历程中,父亲与他的交流最多的还是在电话中。考好了或者调皮了,傅州的妻子总会打电话给他,借着空闲的几分钟,这个父亲会通过电话尽着他的义务。
作为长期活跃于一线的缉毒警,现在的傅州只要看一眼就能准确地分辨出各种毒品甚至是含量比重,这些技能在公开查缉中继续发挥着作用。
比较难熬的是黑夜,傅州也会陷入身份焦虑。作为最不像警察的警察,他时常怀疑自己是谁,为什么做这个工作。“想着想着会流泪,觉得自己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妻儿。”
他还常常想起那些边境连绵的山水和土地,那些让他无尽疲惫的山头,那些带给他噩梦的眼神。
多年来,傅州一直保持着记日记的习惯。十多年过去了,已经积攒了厚厚一叠,但他不愿意给别人看,“于荣光说要看我都没给呢。”他说。有时候禁毒支队会接待一些特殊的客人,他们是演员、编剧或者是其他的影视工作者,傅州被安排给他们讲故事。后来傅州发现,他的故事出现在了一些禁毒题材的影视剧中。
傅州表示也许在将来,自己要离开这份工作时会选择将这些日记整理出版,“他们会看到比电影更精彩的真实故事。”
箱子很快就装好了,傅州告诉同事,希望他在自己离开昆明的这段时间内为自己桌面的植物浇水。这是个奇怪的植物,甚至傅州本人也不知道它的名字,盆中的几块石板上穿插着几株枝繁叶茂的绿意,看起来有点孤独。
傅州给他取了个名字叫“顶天立地”。他有强迫症,虽然工作关系让他很少有机会长期留在办公室内,但他的办公桌依旧保持干净整齐,而这盆“顶天立地”也是长得生气勃勃。
这样的活力让傅州沉溺,多年来他一直这样活跃在中国的禁毒一线,这让他即使穿着便衣走在大街上,也觉得自己“像个英雄”。(应当事人要求,本文使用的是化名)
云南信息报 记者 魏文青 摄影 赵永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