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车,那马

那年,那车,那马

原标题:那年,那车,那马

□清 秋

爷爷鞭下的那匹白马,在我还没出生前,就已经驮起家里的柴米油盐。正值改革开放初期,国家在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按人口,我家分得九亩三分地。 由于缺乏现代化耕种工具,生产队里基本上都是牛耕。很多家庭都养牛,但要是能喂匹马,那就更能养活一大家子人了,特别是一匹母马。

我六七岁时,在小伙伴眼里很神气。每天下地回来,都靠在爷爷背上,驾着白马哒哒地撞开夕阳。爷爷是个老戏邦子,唱的啥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马背上就是高山,可以轻易穿过院墙里小伙伴们探头探脑的目光。为能骑一次矫健的高头大马,他们常被我指使到河坡里,割回大捆大捆的青草。

夏天是个丰收的季节,也是个多雨的季节。按政府规定,每户责任田都要将粮食打收晾晒后,挑优质的麦子上缴公粮。那天,我随爸爸坐上了赶往公社的马车——上面全是我们家都没机会吃的上等粮食。十几里的土路,坑坑洼洼。爷爷抽着鞭子,一阵凉风袭来,“娘的!鬼天气!比女人变脸都快!”爷爷看着遮来的乌云,有点骂骂咧咧了。“坐结实了!驾!”几声炸雷一样锐利的鞭子,惊得我两手紧紧攥着麦袋子,两边的树都飞了起来,我也在车上东倒西歪。

不一会,豆大的雨点就追上了马车。爷爷勒住缰绳,让爸爸拉出一张备好的塑料布,把整车粮食包裹严实。“啪!啪!啪!”三条水痕在白马的鬃毛下绽开。“咴咴——”它昂着头又撒开了前蹄……溜滑的地面,马车左飘右摆。十分钟左右,喝饱雨水的土路,涨成泥泽。“咣!”震得我差点从车上溅下来,只见整个车身歪了一半,一个车轱辘滑过路肩,滚进水沟。

爸爸急忙扒着车轮子,往上推。“驾!驾驾!”爷爷紧着鞭子,拽着辔头:“畜生!拉啊!用力啊!”为减轻负担,他们早随马跑了半里多路,此时已和马一样累得气喘吁吁。可眼看轱辘像被吸在烂泥里一样,一寸也出不来。突然,马不动了,一条前腿在泥水里,来回扒着,摇晃缰绳……“爸!马不行了,歇一会吧!”爸爸开始心疼马了。“歇?粮食要是泡了水,一年都白忙了!”爷爷一鞭接着一鞭。

又耗了一阵子,雨势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看着水痕一条条往车上挤,爷爷猛一拳将爸爸推到边上,自己挎起板车攀绳,弓着腰,鞋在泥窝里前后打着滑,一边嚷:“畜生!走啊,走啊!”一边鞭子一直响个不停。

“咴儿咴儿——”一声尖锐的长嘶。马挣扎一下,前腿一软,瘫在了地上。爷爷也被车把的倾斜,压倒在泥里。他爬上前揪住马的鬃毛,发疯般地捶打着:“起来!起来!给我起来!”马弓一下脖子,几欲收起前腿,但整个身子像没有知觉一样。它把头贴到爷爷脸上,来回蹭着,不时喷几下鼻子。这时,我看见马脸上大颗大颗地淌着眼泪。爷爷抱住了马的脖子,雨水怎么也停不下来……

好在等到几个叔伯,从公社回来,问:“这是咋搞的,粮食没湿吧?”爷爷擦一把脸上的雨珠,叹道:“唉!这牲口,平时不这样呀!”众人连拖带抬,总算把千斤重的板车,拽了出来。缴完公粮,爸爸给我买了个烧饼,又拔了些青草,白马哝哝嘴嗅了嗅,一棵也没往嘴里去。

两三天后,院子里围了一群人。二大爷在马棚里忙前忙后,地上铺了一层麦秸。我从大人腿缝里看到,一个湿漉漉的小肉球,半睁着眼睛,挣扎着前腿怎么也站不起来。老白马似乎很紧张这个小家伙,一个劲地舔着它身上的茸毛。二大爷擦着手说:“这马驹不足月,难喂活啊!”

老白马早产后,更加虚弱。奶奶烧了一锅玉米面糊糊,给它补充奶水。但那个可气的小马驹,拱上半晌还是吃不饱。老白马眯着眼,不时转头看看肚子下东倒西歪的孩子。

那天早上,一家人正围着锅台吃饭。院子里的老白马,突然一声“咴儿!咴咴儿……”凄厉的长嘶,紧接着又听见“哐”一下沉闷的倒塌声。当我最后一个挤出门时,老白马已伸直了四蹄,一动也不动,只有那个傻傻的小家伙,还在乳头上拱着……

消息很快不胫而走,院子里又热闹起来。几个堂叔抹着嘴,跟爸爸说:“剥了卖肉吧!”爷爷听后,暴着青筋大发雷霆:“是啊,你们没喂过它,当然吃得下!”中午没有做饭,爷爷下午也没吃。可天快黑前,外村几个买马的生意人,赶着大车把老白马拖走了。到了晚上,奶奶给小马羔喂稀饭时,终于哭出声来。

失去母乳,小马羔每况愈下。奶奶挤来羊奶,它啄了几口就东张西望,不知在找什么……在那时,人都没解决温饱问题,根本不可能用奶粉来喂这个没满月的小马崽,虽然它已骨瘦如柴,朝不保夕。有天大姑回娘家对奶奶说,她亲戚家有匹母马,还在哺乳期,不如转给他们养吧。第二天,一个陌生人在我家吃饭,临走时抱起了小马羔。我撵在后面给爷爷哭闹,爷爷被我的哭声搅得彻底憋不住了,巴掌在我屁股上痛苦地抽着,就像当初抽老白马一样……

后来,我就断了小马羔的音讯。随着生产力的提高,农耕日渐机械化,日子越来越好喽!我也成人。有时也会想,小马羔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像老白马一样:健硕、高大、百依百顺、鞠躬尽瘁。

爷爷爱马,可后来再也没养马,整个家都是他和爸爸撑着,直到爷爷去世前,还在念叨马是最忠诚、最有感情的动物啊。

其实,我爸爸属马,爷爷也属马……

清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