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敦邦:我很满足于做一个民间艺人

戴敦邦:我很满足于做一个民间艺人

原标题:戴敦邦:我很满足于做一个民间艺人

戴敦邦绘全本红楼梦选页。

戴敦邦绘全本红楼梦选页。

戴敦邦绘水浒人物选页。

戴敦邦绘水浒人物选页。

戴敦邦

生于1938年,江苏镇江人,著名国画家。擅人物,工写兼长,多以古典题材及古装人物入画,形象生动传神,画风雅俗共赏,主要作品有《戴敦邦水浒人物谱》、《戴敦邦新绘红楼梦》、《戴敦邦古典文学名著画集》等;连环画代表作品有:《一支驳壳枪》、《水上交通站》、《大泽烈火》等。

早于洞穴时代,人类即已与艺术结缘,通过艺术来表达我们的生活,表达我们内心的情感。在我们回望中国古代艺术家创造的灿烂艺术的同时,也应看到,现当代艺术家也创造出了许多能震撼我们心灵的作品。在这些艺术家和艺术创作的背后,有着怎样的故事?

2014年“大家访谈”新开辟的“谈艺录”系列将把我们的视线投向艺术领域,包括传统书画、当代艺术、收藏、艺术史等领域,以深度访谈的形式回溯艺术名家的成长、成名、创作往事,兼及他们的艺术传统、艺术观的表达以及艺术上面临的困惑等。希望通过这一个系列,部分地展现艺术家们的艺术之路,并由此管窥艺术家群体的生态以及中国艺术的发展现状。

在上海见到戴敦邦先生时,他正在画《道德经》。这是一个野心极大的计划,他正在创作第七十二章和第八十一章,内容被设定为领袖人物对民众要平易近人,这样才会受人爱戴。2011年,因为要加急创作《纪念辛亥百年人物谱》,戴先生每天得工作7到8个小时,以至于画完之后,他的右眼竟慢慢看不清东西了,左眼视力则岌岌可危。因为视力原因,戴先生现在已经几乎无法画小幅人物,平日里只能画像《道德经》这样的大幅。也不敢多画画,每天大概也就一个多小时。《道德经》涉及到不少人物形象,戴先生也已无法再上街观察,他的办法是看报纸上的彩图。亲戚朋友从全国各地寄来的报纸,被戴敦邦一张一张压在画上,逐一借鉴,这也成为戴先生与画室外这喧闹世界的极少联系之一。

因为报道需要作品图,我们问戴先生是否有作品留存,好拍些照片。从艺半个多世纪,戴先生创造了不少令人印象深刻的古典文学形象,但令人意外的是,他竟一张都未曾保留,不是给了出版社就是送人了,戴先生说起来,也毫无半点留恋之心。

“我不认为我是个连环画家”

并没有一个特殊的连环画形式,所以不会有画家专门画连环画,我自己也不认为我是个连环画家,但你让我画我也能画。

南都: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画呀?

戴敦邦:1950年代初,我在上海敬业中学念书。解放初期,同学们课余绘画热情都很高,加上各种政治运动,经常要画墙报、黑板报,所以画画机会也比较多。当时有个叫毛用坤的同学,比我高两届,人物画得尤其好,我是受他的影响一点点开始画画的。

当时完全是自学,画着玩,有时也投投稿。当时画画,不像现在,这个派那个主义,我们就是跟着形式走,从抗美援朝开始,各种政治运动都画过。当时我的功课也不是特别好,初中没毕业就进了上海艺术师范。没多久,上海艺术师范被政府撤销,并入上海第一师范。在第一师范读书时,我开始在报纸上发表些小图和短片连环画。

我的绘画道路就是从自己生活的阶层开始,不像现在年轻人,追求艺术创作、表现。我就是因为家里经济条件不好,靠着这些投稿得到的小稿费解决一些伙食费,是为了生活而走进这个圈子的。

南都:那时候,报纸刊登的插画都有一些什么题材?

戴敦邦:什么题材都画,大到帝国主义、小到生活琐事,插图跟着文章走。至于我们年轻人,主要是画一些儿童题材。我因为没有受过正规的学校绘画训练,又要靠画画来养家糊口,只得靠自己努力摸索,才走上了专业道路。在我们这辈人中,像我这样的情况非常多。我们就是在实践中学习,报社要什么我们就画什么。当时自己也会看看书,怎么画速写,注意一下怎么素描,也不是说一点都不注意。

当时中国画是很不吃香的,被视为是封建余孽,是供地主、士大夫消遣的。所以当时中国画完全没空间了,政府重视的是连环画,花大力气在推。政府要你画,画了出版有稿费。为了解决生活问题,中国画里但凡能画人物画的,基本都转过来画连环画了。像刘继卣、徐燕荪这些大画家,中国画造诣都非常深,这时候都开始画连环画。这也是为什么这一时期连环画水平高的重要原因。

南都:中国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连环画的传统的?

戴敦邦:现在有些人把连环画拔得很高,在青铜器上也找出了连环画,山顶洞人也画过连环画,好像祖宗越早越好。连环画最主要的特点,还是一种寓教于乐的教育方式,它贴近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大家看得懂,好接受。但除此之外,我觉得连环画跟其他画种并没有太大区别。

但现在很多人想把连环画单独拎出来办展,我看是办不成。连环画毕竟是个小东西,它除了得把故事说清楚,其他的跟大幅画并无差别,并没有一个特殊的连环画形式。所以不会有画家专门画连环画,我自己也不认为我是个连环画家,但你让我画我也能画。连环画就是一种表现形式,只要把握得好,连环画也能画,国画也能画。

南都:你一开始是向报纸、媒体投稿,包括后来的少儿画报,报刊对作者绘画速度的要求非常高,这些对你日后创作有无影响?

戴敦邦:年轻时到报社,一个好处,就是能让你一下接触到许多大艺术家。我当时在艺术上也没经过太多磨练,但这些大艺术家接待我,不像大人接待小孩,跟你平起平坐,将你视为朋友。虽然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帮他们跑跑腿,送送东西,但正是这种近距离接触,帮我打开了眼界,让我知道他们是怎样创作的,潜移默化,受益无穷。

正是在这时,我认识了张乐平先生(漫画“三毛”的作者)。他对我影响非常大,可以算得上是我的启蒙老师。我当时跟张先生是同事,都在中国福利会下属的儿童刊物。张先生对中国福利会有特殊感情,解放前他们就有合作关系,所以他对我这样年轻人都是平等相待,把自己艺术创作心得毫无保留地告诉我。

南都:他有哪些心得对你影响比较大呢?

戴敦邦:影响是逐渐的。有段时期,他要到北京开会,很多他画的东西后期都是我在帮他收尾,弄好了直接交出版社。这样我就可以直接看到他的原稿,了解他画画的一些细节。张先生相当于是手把手在教我,这种感悟是一般人很难达到的。我平时也会向他提很多问题,他有很多经验,包括怎样画速写之类,在这种闲聊之中,他会告诉我应该怎样,潜移默化中对我有很大影响。

画法与报社的经历

中国画绘画有两种,一种是大写意,讲笔墨;还有一种是像我这样的,比较重视的是工。

南都:在画人物画方面,你觉得最难画的是什么?

戴敦邦:刻画精神面貌。精神面貌要表现动态,动态抓不准,静态就表现不出来。这也是人物画最重要的东西。而且中国画特别强调神似,西洋画虽然也有神似的地方,但它有很多技巧上的东西,特别华丽、真实。因为工具受限,中国画的人物画在这方面达不到西洋画的地步。但各有各的长处,现在中西方逐渐交流融洽,我觉得这也挺好的。

中国画绘画有两种,一种是大写意,讲笔墨;还有一种是像我这样的,比较重视的是工。之所以有这种区别,也是由于题材的差异。我们这种气势上不如大写意,但我们是很具体的,而且一般老百姓能看懂。

南都:很多人讲因为你并没有系统学过绘画,所以很多时候学习都是从模仿开始的,比如模仿贺友直先生,这是怎样一个过程?

戴敦邦:传统的中国绘画学习第一步就是临摹。西洋人讲究的是写生,但中国传统的是师傅带徒弟,师傅给你发个稿子,徒弟就临,先临后摹,循序渐进,不管什么画种,人物画、山水画,都是如此。甚至不光是绘画,但凡是中国传统技术工作,诸如演员、唱戏,无比如此。

我认识贺友直先生比较迟,当时在报社请他组过稿,但是不多。我也请他画过画,当时也看过他是怎么用笔的,受过他的影响,但我没有临摹过他。贺先生也是延续了中国传统的白描画。在当时,连环画的白描是比较传统的。贺先生的《山乡巨变》,用白描画故事,画得很生动,所以在当时影响非常大。

我是顺着《山乡巨变》的源头去找,最后找到陈老莲(陈洪绶),他的白描我是全部都临过的,还有其他一些山水画,我也曾临摹过。这样顺理成章我就把握住了中国传统白描的构图方法和造型。

南都:好像你也曾系统临摹过任伯年的东西?这是什么时候?

戴敦邦:我非常崇拜任伯年,任伯年和陈老莲我是在一个时期学的。我特别喜欢任伯年的人物画和花鸟画,在他的画里既有传统的东西,也吸收了岭南画派这样比较新的、写实的东西,他不是完全的大写意。我们这种绘画属于小写意的兼工带写的东西,所以对我来说,他的很多东西都可以用得上,能够比较容易吸收他的东西。在人物刻画上,任伯年画了很多道教人物,也画了一些底层市民的东西,对我来说也比较能产生共鸣。

陈老莲画得比较工,任伯年还有一点小写意,但任伯年显然还是吸收了不少陈老莲的东西,毕竟他们也相差了几百年。我把临摹任伯年、陈老莲视为一种传承,再向前推就推到壁画、漆画,一路下来,我把它看成一条线。任伯年是我们近代的,我比较崇拜他,一个大画家,但他也不说自己是个画家,更多说自己是个艺人。可惜的是,他吸毒,一个非常有才气的画家,一吸毒就完蛋了。

南都:这时期你主要临摹的是白描作品,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你出过一本叫《红色街垒》的连环画,在里面对黑白色彩运用非常大胆。这是不是可以说是你自己风格形成的开始?

戴敦邦:当时在刊物里,各种画法都要画,没有那么多想法。当时这个小刊物就我们两三个美工,图非常多,你不可能一本刊物只用一种手法的。所以我们每个人都要学各种方法来画,制造出一种琳琅满目,非常多风格的感觉。所以我们这些在刊物里做过的,都是多面手,什么都能来几下,工笔、白描、水墨、水粉、水彩,铜版画都能画。

但你要说我当时有没有形成自己的面貌?那肯定是没有。我自己真正觉得有些面貌是在文革结束之后,“文革”期间我冒险画过《陈胜吴广》,后来遭到批判。后来我又画《秦始皇》。到“文革”结束后,我到北京去画《红楼梦》,这时才一点点想到我要有自己的风格,以前没有,也不可能有。

报刊就是这样,因为要求快,一定要求快,数量多风格也多,包括我们写美术字呀、画图案呀,都要很快。锻炼得扎实也有好处。但是也比较浅,没基础。所以到老了再补课就有点晚,现在再画素描,没基础。

敦煌让我上了一次大学

传统题材是我一直都在画的,《红楼梦》、《陈胜吴广》都画过。所以我现在对其他题材都不感兴趣,人家请我,我会拒绝,因为我只是一个民间艺人。

南都:没有素描基础的话,有时候画起来是不是也吃力一些?

戴敦邦:当然吃力,你画一些切割、透视、解剖,尤其是涉及到严格写生就比较困难。小的还能混过去,变变形就行了,放大就麻烦了,讲究的是真功夫。我也知道自己将近八十的人了,人生也就到了,眼睛也不行了。这辈子一个最大遗憾,就是自己没有受过真正的绘画基本功教育,很多东西都力不从心。现在也没有谁叫我画,委托我画,但我还是每天都画。这就好像是在心里给自己弥补,每天就在想,要把这个画画好,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我想这些东西(采访时,戴敦邦正在画《道德经》),也不一定能画成功,《道德经》这些东西非常高深,博学,而且很玄,玄的东西你要用具象来画很困难,我完全是按自己的理解在画。年轻时,没机会画这些东西,现在我利用晚年时间来画,也算是一种慰藉了。

南都:刚刚讲到你追溯白描的源头。你在整个创作过程中其实追溯过很多源头。诸如汉画像、浮世绘,还有敦煌。这些东西你是怎样糅合起来的?

戴敦邦:刚才我说,因为工作需要,任何东西都得涉及,所以每个东西都得看一看,学一学。我也一直强调绘画创作内容和形式一定要吻合,我画《陈胜吴广》时,会有意识地选择一切确切的陈胜吴广时期的特点,包括汉代的陶器、纹饰都会尽量利用一下。我在画《长恨歌》时,则会多借鉴敦煌的东西,找一些盛唐的素材来做背景。每个朝代有它特殊的东西传下来,我都会有意识去学,这是我特别强调的一点。

我的白描也不太正宗,正宗的白描我也画不了。矛盾就在这里,我没有什么是非常专业的,正宗的工笔也不行,正宗的白描我也不行,正宗的大写意我也不行。你可以说我有特点,但也可以说我没什么特点。

南都:你是什么时候去的敦煌?

戴敦邦:“文革”结束之后,当时我被调去北京画《红楼梦》,当时是蔡若虹先生主管美术工作,我就跟他说,“蔡老师,我想去敦煌看看。”他说可以啊,让我写份报告给他。后来组织了北京、天津、辽宁和上海将近20个画传统绘画的人一起去。从北京出发到郑州,经过甘肃、从酒泉、嘉峪关到了敦煌,部分人还去了新疆,后来再回来到天水、西安、太原、大同。一路下来,把中国的艺术宝库都看了一遍。

我们在敦煌待了半个月不到。当时条件非常差,不像现在的学生,可以拿着大画板临摹,我们都是小的速写。但我们画得非常认真,都是趴在地上画,里面也没有灯,也不让带等进去,只要我们能看到的东西都会认认真真画下来,最细小的东西都会画。现在敦煌都装上了玻璃,人跟画都被隔开了,当时我们可以很近的接触,现在是不可能了。

南都:敦煌的这次机会对你的影响大吗?

戴敦邦:让我上了一次大学。这一路看下,让我真正觉得中国的民间艺人非常不容易,非常伟大,中国辉煌的艺术史离不开这些民间艺人。当然,中国也出现了很多著名的艺术大师,但总体来讲,中国这部文化史是离不开最基层的,这些无名的民间艺人。

走完这一程回来,我就自动把自己划为民间艺人中的一号,这些人这么伟大,这才是真正的搞艺术的,这是我第一次用民间艺人做思想上的解读,对艺术的解读。也是这次回来才坚定了以后要画传统题材。

传统题材是我一直都在画的,《红楼梦》、《陈胜吴广》都画过。但这之前,人的思想没有那么明确,追求的目标,自己想走什么路,亮什么旗帜都不清楚。但这次是坚定了这一点。所以我现在对其他题材都不感兴趣,人家请我,我会拒绝,因为我只是一个民间艺人。这次敦煌之行对我的影响,不仅是艺术上,最重要的还是做人,都定下来了。

如何画文学名著

画第一卷的时候画谁,怎么画,什么表情图案,外文出版社都规定死了,而且都是根据毛泽东的指示。

南都:你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为什么会被调去北京画《红楼梦》,当时是因为什么要开始画《红楼梦》?

戴敦邦:当时文革刚结束,外文出版社准备要出版杨宪益、戴乃迭翻译的《红楼梦》。这个项目本来“文革”前就打算做了的,结果一直到文革结束后才实行。

至于为什么让我画,具体我也弄不清。按理说,画得早的、画得好的,上海就有程十发和刘旦宅,他们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比我强。但最后没有请他们,而是请了我。我个人推测,可能也是因为当时“文革”刚结束,他们年龄都比我大,或者还有些问题没解决,所以不适宜请他们画。我当时比较年轻,问题也比较清楚。让我这个没什么知名度的,专程从上海到北京去画,我自己是非常震动。

南都:那从这种大部头的古典名著中去画人物,这种文与画的关系你怎么把握?

戴敦邦:画第一卷的时候根本不需要考虑这些问题,画谁,怎么画,什么表情图案,外文出版社都规定死了,而且都是根据毛泽东的指示。毛泽东非常关注《红楼梦》这本书,所以《红楼梦》一直都是显学。我去北京画的时候,也很清楚这对我来说是一次很好的机会。但我也怕犯错,所以当时拜访了很多红学家,像启功、周汝昌我都去拜访过。这相当于又进了一次大学,他们告诉我分析人物,怎么把握《红楼梦》的时代背景,应该怎么画,他们都推心置腹地告诉我,我当时四十不到,他们都是六七十岁的。到北京后,我也意识到这相当于给了我一条路,做中国传统的古典文学研究,后来就真的走下去了。

南都:《水浒》和《红楼》在创作时间上是不是有交叉?

戴敦邦:是有的,《水浒》在中央电视台找我之前我就画过,全本都画过。我很早就开始画《水浒》,是在1959年,在一个小儿童杂志里面开始画的。当时刚好又找到了陈老莲的《水浒叶子》,于是我开始全身心投入临摹《水浒叶子》。前前后后临过几遍,悟到了很多东西,尤其是陈老莲笔下人物性格的夸张对我启发很大。后来我把水浒108将都画了出来,然后又把《水浒》的插图都画了一遍。

这本书出版之后,中央电视台才找到我。当时《红楼》、《西游》、《三国》三个电视剧拍好了,最后在总结的时候说,《水浒》的人物造型和刻画较其他三个还可以有所提高。后来导演是根据我的造型去找的演员,再化妆,最后我也跟着沾了光。

南都:《红楼梦》和《水浒》创作时间彼此交叉,那这些人物会彼此影响吗?

戴敦邦:借用道家的阴阳之说,《水浒》是完全阳的,阳刚之气,该出手时就出手,杀人放火;《红楼梦》是阴的,里面大多是女性,男主角贾宝玉也等于是一个中性的人,还有一些男性,基本上都是配角。所以在交叉画这两部书时,我觉得是阴阳搭配,画了《水浒》之后再去画一些很柔软的、细微的阴阳调节的画。

除了《水浒》和《红楼梦》,我也画过《西游记》和《三国》。《西游记》浪漫点,带有神话色彩,《三国》就画得浓重一点,毕竟它是一个历史事实。总之,画这种历史题材、四大名著,我比较重视内容和形式的吻合,尽量找到符合内容的表现形式,有的用了工笔画,有的学学敦煌壁画等,都是为了表现内容和形式的统一。至于个人风格有没有明显的抒发,有没有被强调,我都不太会考虑这些。哪种形式好就用哪种形式,这东西不适宜我就换一种形式。我至今还是这样。

南都:为古典文学作品中画这种画像的话,会不会有不过瘾的感觉,毕竟题材和场景都受到限制?

戴敦邦:不过瘾,怎么说呢?实事求是来讲,时代能给你的就是这样的条件。你不能说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不可能,而且我是处于社会比较底层的人,没当过什么领导,也没做过什么官。我始终很满足于自己民间艺人的身份。所以我觉得能画一点,拿一点报酬改善生活,就觉得蛮好了,仅此而已。创作上不能满足也是会有的,但又能如何,因为我的生活圈子就是这样,我这只蛙就在这个井筒里面,还能怎么样。

对于民间艺人,自我感觉是非常重要的。没这种东西,他们几十年也做不成东西。在有些人看起来,他们做的可能真的一文不值,但这都不重要。我现在也是这样,一方面我眼睛不好,出去不方便,我跟上海的绘画圈子也多不来往,人家说我怎么样我都不在意。

南都:随着你年龄、身份的变化,对画的这些人物的理解有没有什么差异?

戴敦邦:基本上没太大变化,除了我现在手不灵,眼睛不灵,生疏点外,我对每个人物都已经界定了,每个人物的个性外形也基本上都定了。不只是大人物,包括小人物,我闭着眼睛都知道他长什么样了。我画《红楼梦》120回画了好几遍,每个人挑出来一个个画,所以我对每个人都清清楚楚,这点我还是很自信的。

南都:后来画《金瓶梅》是你自己想要画还是有人委托?

戴敦邦:《金瓶梅》到现在都还没出版。当时也没有人委约我画,《红楼梦》、《水浒》画好之后,对我来说还是有点方兴未艾的感觉。要真正全面地表现中古典文学名著,《金瓶梅》是绝对不能错过的。首先,《金瓶梅》和《水浒》是延伸的关系,《金瓶梅》的主要人物西门庆和潘金莲,在《水浒》都出现过;其次,《金瓶梅》是完全地展现了宋代宣和年间社会的方方面面,尤其是社会底层人物。

一般小说的主角往往都是把忠臣良将、仙人仙女作为主要人物。《金瓶梅》写的却是底层人物的故事,把底层人物作为主角,将封建社会的现实生活血淋淋地撕开了,这个题材正是我最想表现的。画好以后,出版却成了问题,一直审查不过。毕竟《金瓶梅》的书现在都是删节本,更何况是画。但我始终强调我不画删节本,整部作品我都要画出来,它是一个非常完整的作品。

南都:1992年,张乐平先生去世时,你曾经回忆道:“他疾病缠身的时候跟您聊得最多的就是他如何变法,创作新作品,乃至突破画种局限的问题。”这是怎么一回事?

戴敦邦:因为三毛这个儿童形象,现在大家把张先生都定位为一个漫画家、儿童画家。我认为这是不准确的,张先生的目的,是通过这个儿童形象来把当时整个社会的不公表现出来。所以你不能把它视为是一个儿童艺术作品,在我看来,它其实更是一个成人的大作品。很多人都不同意我这个观点,觉得我是看不起儿童文学读物,完全不是这样的。安徒生的童话是童话,但它更是一个文学作品,是属于全人类的。三毛也是如此。

我觉得张先生的艺术技巧是非常全面的,是一个绘画上的全才,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对这一点,张先生自己也心知肚明,但是后来他的社会地位让他也不能多说什么,别人称他是儿童画家,他也只能被动接受。所以到了晚年,他觉得有很多东西他其实都能画的也都能表现出来的,但是却画不了,很多潜在的东西都没发挥、贡献出现,最后只能局限在儿童绘画和漫画上,这是他的苦衷。

题签:白谦慎

B 18-19版

采写:南都记者 颜亮

摄影:孙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