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诡历史和当代现实的并行与互文
原标题:奇诡历史和当代现实的并行与互文

□胡苏珍
在近年热闹纷呈的小说创作格局中,一直活跃着历史小说和知识分子生态写实小说两脉,它们各自发展,互不照面。历史小说家史杰鹏新近出版的长篇小说《楚墓》大胆创新,别出心裁地将战国时期巫师伍笙与楚国公主的一段悲剧情感秘史和当代青年文字考古学者方子郊的学术、情感生活困境巧妙地编织为一体,以考证重现历史,用历史印证现实,两条线所形成并行、互文的关系。更具好莱坞大片色彩的是,经由史杰鹏的奇诡想象,楚墓中的先秦古人和现代人在咒语中实现了刹那近距离的打量、冲突,最终古人灰飞烟灭,方子郊继续自己的现实磨难。在这看似聚合了爱情与阴谋、盗墓与穿越等畅销小说题材的故事构架中,深层地表达了作者对历史的细节意味、人类个体存在的艰难、情爱的诗意和无奈、梦的神秘可能等多个主题的思考,也集中体现了史杰鹏高超的艺术想象力。
一部小说的成功首要在于独到地讲述一个别致新颖的故事,《楚墓》中的历史叙述部分有着强烈的历史细节韵味和情节吸引力。史杰鹏以自己深厚的历史学识和古文字研究功底,在小说中现场般地透过一片片古老的竹简,细腻地还原了楚国官吏、司法和日常生活风貌,对具有历史癖的读者来说,阅读这本小说无疑是一场至高的精神盛宴。
小说虚构了一个关于先秦凄美爱情和神秘梦境的故事。小吏伍笙爱上了沉溺于神女春梦的楚顷襄王的妹妹漪澜公主,在现实的樊篱面前,巫师伍笙控制“食梦之兽”宛奇,侵入和主宰别人的梦境。他还命令宛奇进入公主梦境让她假死,使她逃避了嫁给江神的命运。要着意指出的是,这一情节虚构并非任意胡编,而是具有浓厚的历史情境感。史杰鹏一直追求对历史氛围的真实还原。《山海经》有云“貘族以梦为生”,这是先民对人类梦境神秘的形象感知,《楚墓》重现了神话氛围氤氲下楚人对梦的奇特想象;而《高唐赋》《神女赋》也成了史杰鹏描写古代角色情感生活的文化背景。因此,《楚墓》决然不是时下流行的盗墓题材畅销读物,它寄寓着作者浓浓的文化情怀和人文情怀。
作者还巧妙地让上述这段隐秘的先秦人物情感悲剧不断穿插在当代文字学者方子郊的日常生活中,形成历史和现实交互出现的双线叙述。小说双线交织的框架设计逻辑严密,悬念和照应纷叠。古董商人吴作孚来找方子郊辨认古董文字、规划书院,并送给他一个战国墓葬中出土的精美木俑,方子郊从墓中竹简照片中认出了墓主叫“伍生”。方子郊一边陷入和学生陈青枝的热恋中,一边沉醉在对木俑中两份帛书的研究中。他释出了公主漪澜梦魇江神娶她为妻,伍笙派宛奇吞噬公主梦境并控制楚王梦神女的故事。与此同时,这些历史故事在独立的章节中清晰演绎出来。最后,方子郊经历失恋的痛苦,帮助朋友婚外情人李云芳去老家找医院生孩子,他们目睹了村里神树被政府下令砍伐,并神奇地进入楚墓中,见到了已是尸骨的伍笙和棺材中面容鲜活的漪澜公主。在李云芳无意念出的村里童谣中,公主被唤醒,伍笙的骷髅露出了喜悦之意,但现代人终究无法还原古音,咒语很快失灵,片刻复活的公主最终骨肉消融,伍笙的古尸对几个在场的现代人发出狂啸和击打动作。小说到此戛然而止。
史杰鹏在《楚墓》中历史和现实故事的并行穿插构思绝非限于追求奇诡情节魅力,更深层次上,它们是一种互文关系。历史固然已经一去不复返,历史“躲在黑暗中”,在无数次的文本化过程中,历史的真相成了悬疑,但史杰鹏在诠释、想象历史的方式绝非想当然地杜撰,而是从人性古今相通的思维出发勾勒历史细节。小说中一古一今的人物遭遇,都涉及了爱情悲剧和人性真实。伍笙与漪澜不能成眷属,方子郊也遭遇情场诗意的尴尬,古今二位男子既无法控制自己对心上人的思念,也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都给人深深的虚无感。
《楚墓》如此精心地将当代现实和历史故事缝合起来,构成互文关系,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上可以称得上独创。回顾以往现代历史小说,鲁迅的《故事新编》首创“写活历史”的方法,只取一点历史因由随意铺染,用现代人的语言和思维深入古代历史文化名人的精神,用现代精神烛照古人,借古喻今。到了当代,《李自成》等传统历史小说带上了浓重的时代意识形态枷锁,局限性一目了然。此后苏童等人开启的新历史小说则立意消解正统的宏大革命叙事,其幽微曲折的艺术书写值得肯定,但和历史叙述几无关联。史杰鹏音韵训诂专业出身,饱读各种历史经典,这一专业优势使他对历史故事叙述游刃有余,已经出版的《亭长小武》《赤壁》《赌徒陈汤》等小说历史细节丰富细腻而确凿可信,且投射了作者关于人性善恶、权力追逐等问题的现代性批判眼光。到《楚墓》这一小说,他不再重复以往的纯历史叙事,让古代人物直接出场并走完命运轨迹,而是让历史和现代互相交汇,彼此印证,尤其在最后实现惊奇的古今对接,显示了他大胆创新的想象力。
另外,《楚墓》又体现了史杰鹏以才学写小说的独特个性,他把音韵训诂、历史考证等知识汇集在小说现代主人公方子郊身上,让先秦人物的情感生活随着方子郊对一些出土竹简、木俑材料的考证进展逐渐清晰,这种穿插既映现了作者对处理历史故事惯有的严谨可信考据逻辑的尊崇,又增加了情节的奇诡意味。
胡苏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