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湖帆和那个永不能再现的朋友圈
原标题:吴湖帆和那个永不能再现的朋友圈

吴湖帆与潘静淑

《梅花喜神谱》 宋伯仁(南宋)

《蹴鞠图》局部 钱选(元)

《快雪时晴》 吴湖帆 1930
◎剀弟
展览:吴湖帆书画鉴藏特展
时间:2015年12月10日至2016年3月13日
地点:上海博物馆
走进上海博物馆的跨年特展,在113件古书画中寻找吴湖帆的痕迹,从清隽秀丽的小楷中解读他对每一件作品的因缘交代、中肯评语,其中夹杂人生跌宕起伏的历程。每一件文物被他小心翼翼地鉴赏、把玩、珍藏,而我们从这些历史遗留珍品中看到的不只是艺术史,更是一个艺术家的完整人生。
吴湖帆,20世纪上海重要的收藏家、国画家、鉴定家,2014年借其诞辰一百二十周年,澳门艺术博物馆和龙美术馆先后举办了展览,分别从鉴赏和师生创作角度进行全面梳理,而作为他的书画收藏最大的归属地——上海博物馆,跨年隆重推出《吴湖帆书画鉴藏特展》,一时又掀起了文化艺术圈对吴湖帆艺术的回顾。
这次的吴湖帆特展一下齐聚从唐代到清代的古书画与文物97组113件,作品涵盖之广让人惊叹,其中许多更是首次露面,比如南宋宋伯仁的《梅花喜神谱》、元代钱选的《蹴鞠图卷》;有些作品十余年未曾露面,比如北宋米芾的《行书多景楼诗册》、北宋郭熙《幽谷图轴》,这些平日只能在画史上看见的名字都出现在展览中,怎么能错过亲眼过目的机会,又怎能不感叹吴湖帆的收藏之盛。
吴湖帆在《丑簃画业》中言到:“余自少即耽喜书画,无所师承,茫无端倪。家虽少有藏庋,顾亦不知美恶。”吴湖帆从小生活在江南文化艺术环境下,耳濡目染历代名作真迹,用“得天独厚”形容他一点都不过分。特别钟爱他的祖父吴大澂是清朝兵部尚书,东南一带的文艺领袖,画家藏家围绕其旁。吴大澂的收藏非常丰富,尤其是青铜器皿,因为身涉朝廷与外部的周旋,还曾设想以自己的收藏来抵战争赔款,可见对自己藏品价值的认识。家学渊源深厚,吴湖帆从小对正统文人画有好感,画学根底也延承清四王,因为经常出入祖父的朋友家,看得多自然评论早,《丑簃画业》记载,二十五岁夏天,吴湖帆应亲朋之邀游怡园,鉴定王石谷一副,成为业画之始。
初看吴湖帆的面相,想必是个温润的人,王季迁曾形容他是“光风霁月”,好一派文人公子哥的气度。二十一岁家里安排与出身显赫的潘静淑结婚,可谓“富”、“贵”的联合。潘静淑从小吟诗作画,两个人志趣相投,潘氏也继承了部分家藏,再加上吴湖帆外祖沈树镛的收藏,在家世和良缘之下加速了吴氏的收藏。这一部分的藏品可以从展览“开门见山”的第一部分看到,《梅花喜神谱》是潘静淑三十岁时获得,二人都极喜梅花,又是南宋刻本,吴湖帆立刻请刘定之补入自己的创作,奉为梅景书屋四宝之一。清任薰的《愙斋集古图》则反映了吴大澂的青铜器收藏,不仅全形墨拓,并请名家绘制自己观赏的场景一并附录,从中已经看出吴湖帆收藏把玩的全然投入,实则接承祖父。
吴氏最重要的青年时期就是在学艺、与同学好友诗酒流连、向前辈求学问教的日子中度过。从结婚开始集三家藏品精华,到与妻子共同赏艺并开展收购艺术品活动,这一切都看似十分顺理成章。1924年吴湖帆从苏州迁居上海,从20年代到40年代,是吴湖帆书画收藏鉴定的黄金时间,家族渊源,加上自己的求艺经历,以及时局影响,更有难得机遇(1933年—1937年得到了数次观摩故宫藏品的机会),使其凭借非凡的书画创作成就及练就的出众鉴赏眼光,俨然成为沪上书画圈中最具影响力的核心人物。据说当时凡是流转沪上的古书画,吴湖帆全部过目并留下了真伪记录,总共不下两千件,他的目录手稿《目击编手稿》和检阅故宫博物院收藏记录的《烛奸录手稿》都部分呈现于本次展览中。
吴湖帆重视正统文人画传统,藏品中多为此一脉络作品。其中董其昌包括《画禅室小景图》、《行书苏轼重九词轴》、收录作品的《山水花卉扇册》、《秋兴八景图册》、《北山荷锄图轴》,清四王作品七幅,元四家四幅,明四家十三幅,可以看出对明、清画家的倚重。看真迹以外吴湖帆的痕迹时有新鲜发现,吴湖帆为董其昌《画禅室小景图》题跋说明此图册为董其昌的原装,也是目前董氏作品仅见,沈周等人的《四家集锦图卷》则是吴湖帆将相关作品从他卷中拆出并拼合后的结果。文徵明的《玉兰花图轴》原本已“千疮百孔”,是吴湖帆接笔使其完整。吴湖帆置画论谈艺于款识之中,在王翚《仿巨然夏山烟雨图卷》后,吴湖帆评论道:“故石谷画当以四十至五十为极诣。五十至六十自具面目。六十至七十渐落俗套,每失韵致。七十至八十有衰颓气。八十以外又复变化入神,用笔如万岁枯藤,苍辣兼具,有空前绝后之妙。后人之诋諆石谷者,盖多见其六十以后八十以前作也。”款识中有情趣,在清罗聘、方婉仪的梅花图卷后,吴与妻子也合作一幅装裱其后。题跋、补绘、装裱等等均是传统书画藏家的收藏鉴赏方法,而其自身又会为后世的收藏鉴赏带来新的趣味和难题。
吴湖帆在1949年之前换得430件字画,不仅寻到之前的“失落”家藏(《梁萧敷敬妃墓志铭》、《常丑奴墓志铭》),“淘”到米芾的《行书多景楼诗》,更是慧眼识别出无题、无款、无识的黄公望的《剩山图》(目前藏于浙江博物馆),这一举动更是让人对他的“巨眼”别有认识。到1949年以后,吴湖帆收藏活动停止,并在之后运动中受到非难,但他一直保持傲气和不会拐弯的性格。“文革”期间,随着藏品被抄,本来也许可以“越画越勇”的吴湖帆没过多久便离世。
吴湖帆作为上世纪上海画坛的领军人物,与张大千并称“南吴北张”,与溥心畲并称“南吴北溥”,但他的鉴定因为没有文字著述而长期被学术界淡漠,他的创作实践则随着文人画的衰落和“欧风东渐”而早已不是主流和重点的关注对象,所以有人评论他最好的时代是在民国,以家族基业为本,江南文化为基,广结朋友雅集,传授入门弟子。这种百分之百浸润古典的生活已经不复存在,我们实际上在博物馆观看的是一种逝去的圈子和群落。走出博物馆,面前的艺术界“游戏规则”,好像另一个世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