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己三多 待人三有 有教无类 传京剧衣钵

律己三多 待人三有 有教无类 传京剧衣钵

原标题:律己三多 待人三有 有教无类 传京剧衣钵

1950年1月15日,梅兰芳(左)、梅葆玖父子在上海同台演出“游园惊梦”  供图/新华社

梅家为京剧世家,梅葆玖先生一生收徒50多人。惊悉梅葆玖先生病逝,梨园行各大门派传承人、梅先生的弟子以及生前好友,在接受北京青年报记者采访时,动情追忆了与梅葆玖先生相识、相处的点点滴滴。

魏海敏(梅葆玖第一位台湾弟子)

老师是个谦谦君子,是个有福气的人

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魏海敏是梅葆玖先生台湾的第一个弟子,在上世纪80年代,在香港的魏海敏看到了梅先生的表演,一时惊为天人。“在我们的概念里京剧是很严肃的东西,一板一眼的,必须要很谨慎地表演它,从来没想到过它可以这么生活化、这么自然。”

于是当时业已成名的魏海敏萌生了投身梅派的念头。等到海峡两岸开始互通往来后,她便在第一时间来到北京,在当时几乎“十旦九张(张君秋)”的局面下毅然决定投入梅先生门下,还举行了盛大的拜师礼。那是在1991年,国内戏剧界拜师学艺的传统还没有恢复,魏海敏由此成为梅葆玖先生收下的台湾第一个弟子。

昨天接到北京青年报记者电话时,魏海敏透露,她前两天去看望过老师,“昨天刚回到台湾,今天就接到了这个噩耗,太遗憾了!”

“老师是个谦谦君子,是个有福气的人,他的福气正是来自于他的豁达。当年他也受到过冲击,一度以为再也唱不了戏,但他从没有自怨自艾,而是一直保持乐观的心态,这才等到了重返舞台的机会。这辈子能够有跟随老师学习的机会,我们也都是有福气的人。”

姜亦珊(兼学梅派张派的弟子)

他常说是个逛街老头

我是梅葆玖先生的第22个徒弟。梅先生一生收了50多个徒弟,我是他的徒弟里唯一一个既唱梅派又唱张派的,这一点让很多人觉得匪夷所思。很多人认为,怎么可以呢?应该先退了张派再学梅派,但是梅先生没有这样看,他认为张君秋先生当年也曾拜梅兰芳先生为师,才有了后来的张派。所以梅先生说:“你完全可以既唱梅派又唱张派,这样你就是在唱你自己。”

作为一个70多岁的老艺术家,他的眼界这么开阔,在京剧行里是不多见的。2008年2月28日,在梅兰芳大剧院的梅兰芳像前我们举行了拜师仪式,师徒双鞠躬不下跪,也不请客,不搞什么隆重的仪式。师父认为这是一种缘分,师徒之间是一种平等的关系。跟着师父这些年,我学到了很多,艺术上不用说,做人最重要:他对人从来没有贫富差别。平时,师父就是一个乐观的老头,他说:“我就是一个北京城逛街的老头。”跟师父出去演出,他从不让我帮他拎箱子,他说:“不用管我,我是男的,你是女的,我怎么能让你帮我拿箱子?我拿得动一天就不能让你们伺候我。”师父从来没有给我们伺候他的机会,想到这儿我心里特别内疚。

胡文阁(唯一男旦弟子)

师父最后一次演出很疲劳

接受北京青年报记者采访时,梅葆玖先生的男旦弟子胡文阁正在医院帮忙处理后事。他语带哽咽:“师父给我留下记忆最深刻的是今年带我演出。今年1月1日,师父带我在人民大会堂演出,演唱《贵妃醉酒》。师父对观众说:‘每年新年都要唱《贵妃醉酒》,现在我老了,我让我的男徒弟胡文阁接着唱下去……’当时听到这些,我差点就流下泪水。”

我和师父最后一次演出是3月29日在二外教授京剧、传播梅派艺术,那个时候看他已经很疲劳了。讲演结束后,我展示了梅派的代表作《贵妃醉酒》。我后来跟师父说:“我觉得我的表演还不够细,有些粗糙。”师父说:“如果是电视演出需要很细,而舞台的正式演出就不需要太细。服装上颜色分明,很符合京剧的大写意,符合京剧的美。”我担心演唱的时候声音小。师父又说:“高拉低唱,这符合杨贵妃的身份。她在后宫散步,很惬意,所以梅派的设计是高拉低唱,这也发挥了男旦中低声区的优势,一切都是为了人物。”

今年梅先生生日时,师父跟我说:“文阁,我希望你把《大唐贵妃》继承下去,你要好好演,要尽力演好。”他还说:“我父亲梅兰芳只找到这么几个男旦徒弟,我只找到你一个男旦徒弟,希望你能找到一两个优秀苗子培养,这才对得起我父亲。”

尚长荣(尚小云之子,中国戏剧家协会名誉主席)

“这么大角儿,从没见过他发脾气”

尚长荣第一时间向梅葆玖夫人发去了吊唁短信:“尊敬的玖嫂夫人:今闻葆玖兄不幸仙逝,悲痛之极!!!玖哥一生致力于梅派及京剧艺术的传承与发展,为弘扬中华传统文化作出了巨大贡献!葆玖兄的驾鹤离去是京剧界不可弥补的损失,更是梨园行令人扼腕的遗憾!他高尚的人格、精湛的艺术、丰富的人生都将作为宝贵的财富,流传后世,时刻伴随!魂归九天悲夜月,芳流百代忆春风!沉痛缅怀!节哀保重! 尚长荣泣唁”

尚长荣接受北京青年报记者采访时再三提及,除了艺术上的造诣,梅先生最令人佩服的就是他身上优良的梅氏家风,“这么大角,从没见过他发脾气,从来都是宁可自己多付出辛苦,也从不埋怨旁人,是真正拥有高贵儒雅和谐品格的人。”今年春节前,尚长荣还与梅葆玖在一次活动上相见甚欢,因此连连说“没想到”。“失去他我心里非常之难过。可敬可亲的葆玖兄,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谭孝曾(谭派第六代传人)

他“有风度,有分寸,有求必应”

梅先生住院20多天,一直在为他早日康复祈福,但今天还是走了,心情非常沉痛。

1951年,梅葆玖先生从上海刚到北京,第一次演出梅兰芳先生特意让家父谭元寿同台。那是梅葆玖先生在北京的首次亮相,成为一段佳话。改革开放后,家父跟梅葆玖先生的合作更多,举不胜举。他们互相礼让、谦恭以待,合作非常融洽。家父82岁时因年事已高脱离舞台,最后一次合作也是跟梅葆玖先生演出《御碑亭》。后来梅先生继续提携我,乃至我的儿子谭正岩……梅葆玖先生秉承中国京剧传帮带的传统,梅、谭两家的“佳话”在京剧史上传了几代人。

在谭孝曾眼里,梅葆玖平易近人,对人总是笑脸相迎,“有风度,有分寸,有求必应”。凡是对他提出签字拍照的要求,从未谢绝过。让谭孝曾佩服的还有梅葆玖的事事认真严谨,“两会的提案他总是早早写好,并亲自到每个参会者身边请人家签字。”凡此种种,不胜枚举,谭孝曾说作为后辈理应继承梅先生的艺德人品,以告慰在天之灵。

叶少兰(叶盛兰之子,当今叶派掌门)

他是有名的“会得多、见识多、实践多”

得知梅葆玖先生去世,我非常难过。我和梅先生是几十年的合作者,也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这次生病住院后,我们去看他时已深度昏迷,我们一直期待有奇迹发生,没想到最终他还是走了。

在这行里,梅先生是有名的会得多、见识多、实践多。他从小就在梅兰芳先生身边长大,对上一代大师的顶尖表演和艺术操守可谓耳濡目染。他不仅热爱京剧,还热爱音乐——民乐和西洋乐,所以他的唱腔中吸收了西洋声乐的发声技巧。在艺术上,梅先生也继承了梅兰芳先生的观点,认为一定要保护好京剧的源和本,对京剧的改革应该“移步不换形”——创新,利用舞台条件,把戏弄得更亮丽更好,这是移步,但魂还是京剧。

梅家两代人都属于学者型大家,他们个性温和不张扬。新中国成立前,梅兰芳先生有一次表演《龙凤呈祥》,他演孙尚香,快上场的时候,管服装的师傅发现把彩鞋拿错了,一只蓝一只红,急得不得了。梅兰芳先生却安慰他:“不着急,这场就穿这个了,我把裙子往下系一系,不让脚露出来就成了。有了这一回,下次就不会再错了。”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梅葆玖先生身上。那回我和他在吉祥戏院唱《凤还巢》最后一场洞房,我在帐外面,梅先生坐在里面。结果还没开唱,帐子先塌了,把梅先生提前曝了光。台下观众的反应可想而知,工作人员都很紧张。但回到后台,梅先生谁都没埋怨,他对大家说:“没关系,有了这一回,下次就不会再错了。”

所以,梅葆玖先生不但是梅兰芳艺术的传承人,也是品德的传承人。我们要纪念两代梅先生,就要继承他们的艺和德。

余少群(电影《梅兰芳》中青年梅兰芳扮演者)

梅葆玖先生曾劝我学梅派

2008年电影《梅兰芳》上映时,我扮演青年梅兰芳,受到了梅葆玖先生的肯定。梅葆玖先生多次劝我学习梅派。由于种种原因,我没有按照梅葆玖先生的建议去做。但是,我与先生的一段情谊却永远植入心底。我一定会去参加梅葆玖先生的追悼会,送先生最后一程。

在电影《梅兰芳》拍摄前将近一年的筹备阶段,梅兰芳的弟子李玉芙和梅葆玖先生对我言传身教。我不仅幸运地得到了梅葆玖先生的真传,而且与先生有了每周见面一次的近距离接触。梅葆玖先生看起来虽然严厉,但是内心善良温和。我学习梅派艺术相当于从小生转向旦角,从汉剧、越剧改行京剧,这中间肯定会有磕磕绊绊、不完美的地方,但是梅葆玖先生总是鼓励我,让我不要着急、慢慢来。

我与梅葆玖先生最近一次相见是在2016年央视跨年晚会上,“在候场时看到了梅葆玖先生,他的节目正好在我的节目之前,觉得梅葆玖先生消瘦了许多,但因为要演出,没有寒暄的时间。没想到,这竟然是最后一面。”

陈凯歌(电影《梅兰芳》导演)

他在舞台上给我们作了一辈子的样子

正在东京筹备新片的陈凯歌导演得到梅葆玖先生去世的消息非常悲痛,特为本报发来一段悼念文字:“一个人好好的,病了几天就走了,让人痛心。梅先生的为人通达、乐观、幽默,八十岁了嗓子依然曼妙,我问为什么?他说是吃了一个苹果的缘故。我知道这是他的幽默,不肯说自己功底深厚。他又对我说,看了《梅兰芳》的剧本,他跟吴迎(梅兰芳文化艺术研究会副会长——编者注)聊:这辈子的心愿可以了结了。我问他为什么举荐黎明演梅兰芳?他只说:我父亲儒雅。他还跟我说,京剧是干什么用的?是给咱中国人作样子的。梅葆玖先生在舞台上给我们作了一辈子的样子,今天走了,您走好!”

安七炫(韩国著名演员、歌手)

梅先生教导长存心中

2015年2月,国内首档中韩明星跨界体验类真人秀节目《叮咯咙咚呛》开播仪式上,韩国著名演员、歌手安七炫现场向京剧大师梅葆玖先生现场学艺,并送上红色围巾作为礼物。昨天下午,安七炫在微博上说:梅先生与世长辞,万分悲痛,不愿相信和接受这个现实,您的教导长存我心中,祝您一路走好。

摄影/卢北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