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侗族大歌在北京”歌队在舞台上演出。

7月23日,通道县坪坦乡,当地侗民在演唱侗族大歌,歌者大多数是中老年人。图/记者吴通清
8月10日晚,侗族大歌在长沙一间音乐酒吧唱响。这是侗族大歌走出深山、触碰都市的一次尝试。
“清亮婉转,天籁之声”,人们并不吝啬对侗族大歌的赞美。但遗憾的是,侗族大歌已陷入传承乏力的窘境。
即便偏居一隅,近三十年来迅猛推进的工业化、城镇化和信息化,其震荡亦波及侗乡。在生产方式和文化生态均发生显著变化并带来一系列链条反应的情况下,侗族大歌何去何从?本报记者吴通清 怀化通道、长沙报道
一支歌队的“吉卜赛之旅”
晚上9点,长沙Freedom House音乐酒吧。舞台灯光亮起,落地式高支架麦克风一字排开,喧哗的人声静下来。
一阵衣裙窸窣和环佩叮当之后,舞台上站住了三男五女。他们穿着侗族传统服饰,面对观众略显拘谨,花了点时间调整站位。
又一阵衣裙窸窣和环佩叮当之后,便有歌声从舞台上缓缓飘出。有人笑着轻声赞叹,也有人嘟囔着听不懂。
这是8月10日“侗族大歌在北京”全国巡演长沙站演出。
此前,这个主要由贵州黎平侗族青年农民组成的歌队,从北京南下,开始了一场推广侗族大歌的“吉卜赛之旅”。
只身追赶的流浪歌手
到珠三角去,到长三角去,到大都市去。从1980年代开始,一股外出务工潮、求学潮席卷侗族村寨。
贵州黎平县侗族青年吴良峰也出门了。他是一名歌师,他的旅程是流浪。
凭着美妙的歌声,他在通道坪坦河畔收获了爱情。
他曾与通道和广西三江县的歌师一起,在三江县城合办了一个侗族大歌培训班,免费教学。但等了一个月,没有一个人来报名。
他失望至极,选择再次上路。今年春天,他到了北京,加入“侗族大歌在北京”。
“侗族大歌在北京”成员共有8人,主要来自贵州黎平县侗族山村。歌队的成立,得益于侗族歌手吴虹飞的邀请。
3月到5月,歌队曾在北京演出20场,白岩松、李广平、格非等都去了。这一轮演出后,大部分成员又回到老家插秧种田。
7月,吴虹飞再度发出歌队集结号。她的打算,是从8月份开始,进行侗族大歌全国巡演。
在歌队中,吴良峰集歌师、歌者及乐手于一身。这一次受邀入京,由于错过行程,其他歌手已先行,他只能只身追赶,路费自掏腰包。
家人和女友并不支持他再去北京。他27岁了,这在侗乡已是大龄,家人催着他结婚办酒,别再出去折腾了。
但他还是毅然上路,去北京追逐自己的梦想。
侗族大歌触碰都市
不为赚钱的,还有吴虹飞。
这个侗族姑娘来自广西三江县,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北京从事音乐创作及演唱,是“幸福大街”乐队主唱。
2009年,她刚发行第三张唱片《再不相爱就老了》,但她觉得自己的音乐已走入绝境。
她说,她一直在思索:作为舶来品的摇滚乐,到底有多少独立价值?她纠结于这个问题,而侗族大歌为她提供了一种新思路。
一天,吴虹飞在北京一家贵州餐馆吃饭,遇见在这里打工的侗族女孩金燕。金燕正在大厅里教一群族人唱《尚重情歌》,这是侗族琵琶歌里最经典的一首。
金燕的歌声把吴虹飞感动得泪如雨下。
金燕出生在贵州黎平县岩洞村,她对侗歌的熟稔得益于她的奶奶。初中毕业后,她与同龄人一样,开始了南下北上的颠沛生活,可无论是东莞的流水线还是北京的餐厅,都不能让她自在地歌唱。
组个乐队吧,今年3月,吴虹飞跟金燕说。
金燕为难了:这年月,会唱、爱唱、唱得好侗歌的侗族年轻人也不多。
最后,金燕从老家把小欧、贵燕、吴良峰、欧华情等人叫来。山里人不富裕,来京的路费是吴虹飞出的。到北京后,吴虹飞又给他们张罗住处,找工作、找演出、做宣传。
3月到5月的那20场小场地演出,还算受欢迎,收入也可以,主力队员每个月有差不多6000元的收入,比他们在家一年挣得都多。
但7月份的二度进京,演出相对遇冷,“每月便只有一两千元的收入”。吴虹飞决定带着歌队全国巡演。
“他们从家乡来,有的不在乎钱,只想宣传侗族音乐。但有的也想赚些钱,这可以理解。”吴虹飞说。
何时再吹“集结号”
这是侗族人的一次“吉卜赛之旅”。
吴虹飞说,这次全国巡演,几乎没有商业赞助,完全依靠个人力量和朋友资助。
车是她跟一个朋友借的。对方把车从河北开到北京,带着他们前去上海。路上要交的过路费和汽油费,是吴虹飞跟朋友们凑的。
她发动志愿者帮忙张贴海报,还发动他们捐助住处,“每个城市,我们歌队12个人都要住一晚,住宾馆的开销对我们来说实在太大。”
为了节约费用,歌队几乎每天都在路上跑,“一起床就开始跑,傍晚开到新的城市,晚上演出,第二天继续开车上路。”
来长沙之前,他们先去了上海,接着一路往西,过杭州、台州、苏州和南京。长沙站之后,他们又去了武汉、广州和南宁。
在各地的巡演,依然选择一些小场地或是音乐酒吧,票价是80元,学生票60元。
比起挣钱,吴虹飞其实想得更简单,“我只希望把真正的,没被污染过的清泉一样优美的民间音乐,真正还于民间。我们培养年轻歌手,侗族大歌将由这些年轻人传承下去。”
但吴良峰总掩饰不住自己的伤感,“现在,我唱歌还有50多岁的人听,等我50岁的时候,我唱给谁听呢,又有谁唱给我听呢?”
现在,即便是在金燕的家乡——侗族大歌发源地,保护工作相对较好的黎平县岩洞村,侗族大歌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有学者统计,岩洞村现在会唱侗族大歌的,85%为50岁以上,20岁以下的仅占10%;按性别来计,女的10个人中还有5个人会唱,男的10个人中则只有1个人会唱了。此外,歌师年龄普遍偏大,岩洞村40多名男女歌师中,年纪最大的已达90岁,最年轻的也有38岁。
8月15日,南宁的演出结束之后,出于经济等方面原因,歌队就地解散,并取消原定在重庆、成都等地的演出。
下一次吹响歌队集结号,又将在何时?
侗寨空巢
一对夫妻的三十年坚守
7月23日,通道侗族自治县坪坦乡,一场盛大的祭萨(“萨”为侗语,意为祖母,为侗族祖先)仪式后,侗民载歌载舞。
久违的侗族大歌响起,但能歌者清一色是中老年人。
“年轻人对唱侗歌不感兴趣啊,免费教都没人学”,说这句话的时候,通道县皇都侗寨侗族大歌传承人杨焕英颇有些失落。
寨子外坪坦河静静流淌。这条河流经区域,以皇都侗寨为中心,沿坪坦乡、黄土乡至双江镇一带,构成一条“百里侗文化长廊”。
历史上,这里是“歌的海洋”,但近三十年来,这里落寞许多。
“空巢”侗寨里的惨淡演出
又有游客提出要看侗族歌舞。得到这个消息,杨焕英一阵风似的出了门,开始挨家挨户找人表演。
寨子里的年轻伢子和妹子,都跑到城里读书或打工,连一些中年人也跑了出去。留在寨子里的,多是老人和孩子。
杨焕英费了好大劲,终于凑足十来名中老年男女,临时组成个“草台班子”,这就给游客表演上了。
仓促间,他们唱了几首侗歌,演了几出侗戏,“只能凑个数,质量就谈不上了”。
30年前,可不是这番惨淡景象。
杨焕英说,那时大家都还留在寨子里,电视也没有普及,忙完农活,大家就聚在风雨桥上和鼓楼里,一起唱歌、演戏、吹芦笙,好不热闹。
她和丈夫欧俊楼,就是因为音乐结缘。
原先,她和欧俊楼分别住在皇都侗寨的头寨与尾寨,两人打小就精通侗乡乐器及歌舞。
受父亲影响,还是放牛娃的欧俊楼就学会了吹芦笙、侗笛、葫芦丝、木叶,会拉二胡、板胡,会弹琵琶。杨焕英更是寨子里的“百灵鸟”,唱山歌、唱大歌,随口成曲。
两人相恋成婚,走的是典型的侗族男女婚恋传统路径:对唱情歌。
两个女儿欧雪婷及欧雪曼,也继承了父母的文艺基因。2006年,一家四口曾组队参加央视《神州大舞台》栏目,获得“家庭魅力秀”一等奖。
铁打的歌队,流水的队员
在寨子里,杨焕英一家算得上“异类”。
1980年代,寨子里组织文艺队,杨焕英和欧俊楼就加入了。现在,30年过去,文艺队发展成艺术团,两人还在。
要知道,这30年里,艺术团培养了200多名侗族青年男女,但都留不住他们外出的脚步。
当初,文艺队成立,图个自娱自乐,出去表演也没报酬。打工潮一来,年轻人坐不住了,纷纷跑了出去。
1990年代,队里的一些文艺骨干先后出走长沙、桂林等地,有些人甚至去了北京,加入当地景区的文艺表演队,还有人去酒吧跑场。
2002年,连原艺术团团长欧顺书都出走了,他如今在芷江侗文化城当主管。团里精通各种乐器的吴扬波,也跑去县城当起餐馆老板。
杨焕英夫妇一度也想出去闯闯,“村里人都在赚钱,自己家却穷得叮当响,这实在说不过去”。他们几次想去广东打工,但看着一屋子的乐器,没忍心离开。
光种田挣不了什么钱。两人就在寨子里开小卖部,但侗民自给自足,生意不好。后来,他们看寨子和县城之间还没有客运班车,就借钱买了辆双排座面包车跑客运,生意果然不错。
但是,不管多忙,一旦寨子里有演出,一个电话过来,夫妇俩便跑回舞台上又唱又跳。
2002年欧顺书离开后,欧俊楼被推举为艺术团团长。这个时候,寨子里的游客越来越多,演出也增多,夫妻俩于是把车卖了,一心一意泡在艺术团里。
现在,夫妻俩和团里的主要演员,每月能拿到1800元固定工资,普通团员每月也能拿到1200元。此外,每演出一场,他们能提成10元。
“相对外面的演出市场,每月1200元的工资还是少了。但相比以前二三百元一月,还是提高了不少。”欧俊楼说。
想走出大山的侗家少女
艺术团有了起色,包括群众演员在内,团员扩大到50余人。但问题仍然存在:绝大多数团员都是中老年人,年轻人太少。
现在,41岁的杨焕英是寨子里唯一的侗族大歌传承人。她说,自己坚持唱侗族大歌,更多是基于一种责任,但是,“年轻人对唱侗歌不感兴趣啊,免费教都没人学”。
她有些失落。为吸引孩子们唱侗歌,每年暑假,她都会在家里备好西瓜、冰棒等零食,然后让小女儿欧雪曼把伙伴们都叫来,让大家边吃边学歌。
作为黄土乡中心校(皇都侗寨隶属于黄土乡)的课外辅导员,她每周还会去学校教一次侗族大歌,“不能让侗族大歌断了根”。
后继无人的尴尬,也让寨子里82岁的老歌师吴尚德很忧心。他特意配合杨焕英创作了一首侗族大歌,作为黄土乡中心校校歌,让孩子们齐唱。
但是,即便有杨焕英等人的努力,侗歌的落寞似乎也无法挽回。
在通道坪坦河流域,以皇都侗文化村为中心,沿坪坦乡、黄土乡至双江镇一带,构成一条“百里侗文化长廊”。历史上,这里是“歌的海洋”,现在,除了表演,很少有侗族歌舞。
坪坦乡13岁的侗族姑娘杨雪宁,从小到大,除了表演和接待活动,不再穿侗族服饰。她的偶像是影星杨幂和歌手李宇春,去同学家串门的时候,耳机里放着凤凰传奇的歌。
她的哥哥姐姐都在长沙上大学,她的人生目标是,读好书,像哥姐一样走出大山,越远越好。
在通道县城双江镇,侗家女张璐喜欢在清晨练声。她是天津音乐学院表演专业大二学生。
遗憾的是,她不会唱侗族大歌。大学里,她学的是学院派唱法,这与原生态的侗歌不合拍。
张璐说,她的理想,是当一名演员,演绎都市浪漫爱情故事,再不济,也要在城里当一名音乐老师。
不求新求变,侗族大歌没有生命力
必须制止损害文化生态的短期经济行为
说侗族大歌正处在生死边缘,并不夸张。如何生存,是侗族大歌首先要考虑的问题。历史正处于一个转型期,有着几千年历史的侗族大歌,应往何处走?上月底,“两岸少数民族(侗族)文化传承与创新研讨会”在通道侗族自治县进行,本报记者组织了相关专家和学者进行探讨。
潇湘晨报:包括侗族大歌、侗戏等文化艺术在内,目前很少有年轻人会唱会演。为什么吸引不了年轻人?归根结底是侗乡的经济太落后。
吴文志(湖南省侗学研究会副秘书长):通道县近年主打原生态侗文化及山水牌,已经初见成效,侗族地区的旅游资源一旦得到开发和利用,经济发展起来了,侗文化的保护、传承及创新就有了盼头。
邓敏文(中国社科院研究员,侗族大歌专家,侗族):通道的做法是对的。有些侗族县大搞工业园区,这是没有生命力的。
张骏逸(台湾原住民永续发展协会理事长):损害文化生态的短期经济行为必须得到制止。建议通道县建起“侗族生态博物馆”,充分发挥侗族文化的软实力,与旅游相结合,开发文化产品,改善民生的同时,能更好地传承和发展民族文化。
要培养侗族自己的宋祖英和腾格尔
潇湘晨报:日前,来自黔东南的侗族大歌歌队刚刚结束全国巡演。侗族大歌与世俗文化能否相融?它与都市将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
吴虹飞:侗族大歌歌队在各地一些音乐酒吧演出后,听众都很感动,起立向他们致敬。在观众眼里,他们是艺术家。侗族大歌是阳春白雪,它适合进剧院、进高雅的音乐场所。
邓敏文:侗族大歌要进城。文化是跟人走的,既然大量的侗族人进了城,也应该把侗族文化一并带进去。我也赞同侗族大歌与流行文化的有机结合,努力培养农民歌手的现代意识。苗族有宋祖英,藏族有韩红、降央卓玛,蒙族有腾格尔等歌唱家。为什么侗族就不能出一个类似的歌唱家或艺术家?
侗族大歌要走产业化和市场化之路
潇湘晨报:由于语言的隔阂,侗族大歌难以让非侗族人完全认识其精妙性。
邓敏文:我赞同把侗族大歌翻译成汉语,甚至英语、日语。有人说,“把侗族大歌翻译成汉语就不叫侗族大歌了。”难道侗族人说汉话就不是侗族人了吗?这是个观念问题。
去年,我带贵州农民大歌队到东京等地演唱,分别用侗、汉、英、日语演唱,虽然英语和日语不地道,但很受欢迎。当然,目前侗歌的翻译水平确实有待提高,但这条路子是对的。
潇湘晨报:侗族大歌其实面临着一个变与不变的问题。不变吧,它始终是一个小众的音乐,难以得到更多普通人的认同;变吧,又担心失去自己的特色。
邓敏文:一成不变的艺术没有生命力,最多只能算作一种“艺术遗产”或“文化遗产”。侗族大歌如果不随着社会的发展而发展,随着人们的审美观念的变化而变化,它是没有生命力的。为了使侗族大歌适应新的社会环境,我们正在自觉或不自觉地对传统侗族大歌进行改革或创新。
我认为,侗族大歌要获得新生,还必须走产业化和市场化的道路。目前这块已经在试验,比如侗乡旅游开发后,侗歌、侗戏及芦笙等成为文化消费产品。
[词条]
侗族大歌 起源于春秋战国时期,是侗族地区一种多声部、无指挥、无伴奏、自然和声的民间合唱形式。侗族人常说“饭养身,歌养心”,侗族只有语言没有文字,歌可以传承知识和历史,歌师也被公认为最有知识、最懂道理的人。1986年,侗族大歌在法国巴黎金秋艺术节首度开腔,一时“震撼世界”。2009年,侗族大歌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1年,侗族大歌在上海世博会作为开场曲目,惊艳登场。
侗族大歌主要流行于贵州省黔东南州南部地区,外围包括湖南通道县及广西三江县,核心区域仅1000平方公里,流行区总人口不足10万,而且正逐年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