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岁的常青藤

人 物

朱冰聪 上海外国语大学附属中学毕业，被哥伦比亚大学录取。

施佳瀛 上海外国语大学附属中学毕业，被布朗大学录取。

殷枚然 南京外国语学校毕业，被普林斯顿大学录取。

佘世奇 南京外国语学校毕业，被宾夕法尼亚大学录取。

留学一直对中国有着深刻的影响。过去一百多年里，中国的开放史和留学史同步进行。没有开放就没有留学，而留学的成果则给改革和开放带来崭新的观念和各领域的人才。

140年前，五十多名身穿缎袍、拖着长辫的孩子成为中国最早的留学生，后来成为推动中国近代化进程的重要力量。

时至今日，留学再也不是稀罕事。万千中国学生去国离乡，怀着欣喜与骄傲去拥抱梦想。

新一轮的留学潮，比上世纪初更加汹涌，它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呢？

A凌晨，看榜时

美国时间3月31日，中国时间4月1日凌晨5时许，是大部分常青藤学校的统一发榜时间。

从前一天晚上开始，上海外国语大学附属中学的范树昊就没睡觉。他出去听了场音乐会，回到家时已是深夜。心怀忐忑，他决定上网找同学打牌。一边打牌，一边把他申请的各所学校的网页打开，包括康奈尔大学发榜倒计时的页面。

当康奈尔大学页面显示的倒计时为0时，范树昊同时收到了邮件，他被列入该大学的waiting lists（等待序列）。这意味着，他得等待一位被录取的同学弃权，在他看来，这几乎等同于拒绝。

第二封邮件依然是拒绝，发自布朗大学。第三封邮件带来了惊喜，是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录取邮件。

他跑到父母房间，他们仍在梦中，听说儿子录了宾大，兴奋得再也睡不着了。父母起身上网查询更多宾大的信息，了解宾大所在的费城。

范树昊继续一封封收邮件。他一共申请了6所常青藤学校，心心念念的是杜克大学，因为那里有他喜欢的篮球，学校在一片森林之中，面试时与面试官也相谈甚欢。而宾大对他来说完全是个意外之喜。

直到中午，范树昊才感到劳累，按捺住激动，躺下睡了会儿。父母已挂着笑容上班去了，一家人相约晚上要一起吃一顿大餐。

同是宾大的录取消息，对佘世奇来说只是平淡的暗喜。那天，他正在参加一场因出国延误下来的考试。考完试佘世奇才看到短信。是妈妈发来的，就“录了”两字。同学反应很强烈，大喊：“赶紧请客！”第二天他请客，吃了九百多，刷了信用卡。

那个周一，在学校大操场上，被耶鲁和普林斯顿录取的同学上台发言，其他年级的同学在下面听。这一天，南京外国语学校的同学共收到17封常青藤学校的录取邮件，另有一名同学被剑桥录取。

殷枚然是上台发言的那个同学，半年前她已经经历了这场狂喜。普林斯顿大学在中国提前招生的名额非常有限，之前她所在的南京外国语学校还没人被这所大学提前录取过。不仅如此，她还成功获得了奖学金，每年四万美元，几乎涵盖了一年的学费。“当时只是想试试看，想不到真被录取了！”

朱冰聪在今年4月1日收到了三个offer，一周前她已经被西北大学录取。她定了凌晨5点30分的闹钟，点开第一封从哥伦比亚大学发来的邮件，但哥大提供的链接始终无法登录。很快，达特茅斯大学和布朗大学的录取通知让她安下心来。这是她所心仪的两所常青藤大学。

两三个小时后，她再尝试登录哥大网页，这一次再获欣喜。

B成长，造梦之路

“为所申请的每所学校做准备的过程，就像做一场白日梦。”朱冰聪7月5日的博客，题为《不如造梦》。

这位迷恋传统戏剧的女孩，最近的作品是导演拍摄的上外附中2010届毕业生的毕业短片。十多分钟的短片用尽各种手法，欢乐和煽情虽显稚气，却有着演绎表达的蓬勃欲望。

这也成为朱冰聪最终在3所大学中选择哥伦比亚大学的原因之一：因为学校在纽约，她可以在百老汇亲近梦想。她甚至忽略了哥伦比亚大学在美国是学习压力排名第一的学校。

沉稳、不多言的朱冰聪是学校团学联主席，她对将来规划细致：“我一定会回国，因为我喜欢中国的传统文化。也许会到戏剧学院做研究，办个戏剧工作坊，或者建一个自己的社区戏剧工作坊，让非职业演员也参与到民间戏剧演出中来。”

朱冰聪放弃了布朗大学，虽然她知道布朗大学有着极自由的氛围，连《哈利·波特》中的“赫敏”都宁愿放弃哈佛去布朗。

被布朗大学社会学专业录取对施佳瀛来说也是件幸事。布朗大学的面试官就建议他，未来可以从事投资咨询的工作。施佳瀛开始认真考虑这个意见。

范树昊要比施佳瀛关注社会现实，他希望成为一名律师。他高二便读完了卢梭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社会契约论》。“一本读的是英文版，一本读的是中文。黑格尔、尼采、康德，对我来说太深奥了。”

范树昊在日常生活中也关心着自己的这个梦想。他关心最近的刑诉法修改，醉心于法律中的一字之别，“比如一个‘等’字，‘可以’和‘必须’的出现场合。”

殷枚然和范树昊一样有个律师梦。“因为大人们说我口才好。”美国历史上首位进入内阁的华裔赵小兰是她的偶像。初三毕业后她一度对中医产生兴趣，“外婆的养生食疗让我觉得中医特神奇，萌生了上中医药大学的想法。但高二出国交流一年让我下定了出国的决心。”

如今殷枚然的梦想是去联合国工作，“律师和中医只是不成熟的想法，去联合国跟来自全世界的人在一起，多好。”

C高考和出国，哪个轻松

曾有新闻称，上外附中参加高考仅10人，高考复习课堂中一度仅有一名老师和一名学生。学校证实，两百多名高三学生中，47名学生参加高考，10人裸考，即未获得推荐和加分的考生。而两百多名学生中，有一半多学生选择了出国留学。

名不见经传的南京外国语学校四百多名高三学生中，仅19名同学参加高考，裸考人数不足十人，一半以上的学生选择出国深造。

几乎每个选择出国的学生都会把哈佛、耶鲁等看似遥不可及的学校申请一下。哈佛并未明确说明在中国招生是有限制的，但据同学们了解，每年差不多就五六个名额。

选择留学的学生大部分去了美国。“潮流就是去美国，也有一些同学去了英国、加拿大。大部分人在经济上都没有问题，也有要申请奖学金的，一般就申请文理学院，就是college。”

施佳瀛目前还没有出国勤工俭学的打算，和身边的大多数同学一样，在收到录取通知之后，父母都会叮嘱：“不要担心学费生活费，只要好好学习。”

面对南加州大学的全额奖时，范树昊还是纠结了。宾大是常青藤学校，南加州的全奖可以省去很大一笔开支，“也可以减少父母的负担。”父母的态度自然是要他以自己的志愿和爱好来选择，不要考虑费用。范树昊最终选择了宾大，也拒绝了康奈尔大学的等待。

佘世奇的SAT分数是2180，“我都不好意思跟人说。厉害的人很多，SAT考2300、2400（满分）的都有，有些同学考得非常好，会在提前录取时选择哈佛、耶鲁、普林斯顿，但如果他们没有被提前录取，就会在常规录取时投非常多的学校，导致下面的人压力非常大。”不少同学第一次考觉得不满意，会考第二第三次。范树昊便考了两次。

佘世奇喜欢国外的学习模式。“国外的大学比高中更紧张，会更加专注于学术。国外大学上的课可能并不多，但是感觉能学到先进的东西。”

要得到这样的教育机会并不比高考简单。对于这些在外国语学校就读的“普通生”来说，他们并非像社会上盛行的“出国班”学生，或者有些外国语学校的“国际部”学生那样，可以把所有的精力集中在留学这件事上。学校并不会为这些学生另辟课堂。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并非选择出国就逃离了高考的压力，相反，这些学生会面临更多的任务。

第一次考SAT出来佘世奇觉得很难，背单词，“刷题”。阅读要求速度和逻辑，还要求词汇量，对中国学生来说并不容易。“我们管做题叫‘刷题’，上午一套试卷，下午一套试卷，模拟卷一共二十几套，还有SAT官网上提供的样题。”10月份再考，紧接着就是提前录取。

此外，佘世奇还看了《1984》的英文原版。“每天读一点，一个月后，对长句子的理解就更明白了。”

朱冰聪最忙乱的时候是高二下学期。高中的会考、SAT、5门AP课程要自己学习，加上学校社团负责人和团学联的职务在身，那阵子让朱冰聪感觉到了喘息困难。

朱冰聪的同学朱梦欧被哈佛录取，但她仍然参加了高考。有同学认为她是为了挑战自我。“其实很难说高考和出国哪个轻松，高考毕竟只有一种模式，但出国不一样，每个人要申请十所左右的学校，对每个学校都要有所准备，火力相对分散，要击中也没那么容易。”

D课堂,之外

书面成绩对常青藤学校来说只是参考。“招生官参考你的高中成绩和SAT成绩，最终是否录取，还要参考你的社会活动，以及个人对社会和学校的认识。”

申请大学必要的一环是写文章。其中有两篇是你申请的所有学校都能看到的，题目分别为：介绍一项你喜欢并参与的社会活动；介绍你自己。此外，不少学校会让你写出为什么选择这所学校，你能为这所学校作出什么贡献……之类的话题。

因此参加各种社会活动成为展现自己的重要一项，“这是无法作弊的。”学校因此也为学生设置了各种社团。

在上外附中最受欢迎的社团是“模拟联合国”。这也是朱冰聪和施佳瀛希望将来选择国际关系专业的原动力，他们都期盼有机会进入联合国实习，看看真正的联合国是如何运转的。

依托于学校的活动，在南京外国语学校最生龙活虎的是一年一度的“学生竞选”。从初中到高中，从班级到年级直至学校，做海报，拉票演讲，在这所学校成了一场盛事。

高二，佘世奇参加了学生会竞选，竞选宣传部长。“本来是比较有优势的，可投票时我没去拉票，结果落选了。”

学校除了为竞选和宣传创造条件，还设置竞选监督小组和管理会，监督内容包括：不相互诋毁、不在规定以外的地方宣传、不允许给投票人小礼品，被查到会罚票。每次罚50票。佘世奇获得八九百票，对手拿了一千多票。“虽然很累，但是累得很好玩，很有成就感。”

学校组织之外，学生也有丰富的活动。施佳瀛参加了朋友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活动，自发组织到贵州考察侗歌的存在形式和发展保护，将唱侗歌的少数民族百姓带到北京开沙龙，为他们录制短片。

范树昊参加人人字幕组的初衷是为了锻炼英语。在翻译了多部美剧之后，他被提升为字幕组的校对，然后是总监。这种幕后工作让范树昊充满成就感，“有时虽然看到网上自己翻译的影片只挂了一个网名，但仍然很自豪。”

从小学点乐器几乎是这些学生的共同点。起初都是懵懂的。施佳瀛是在四五年级准备考上外附中的时候放弃钢琴的，他觉得自己更喜欢吉他。

殷枚然从小学古筝，只是一直没有考级。小学时的殷枚然和大多数女孩一样追星，迷周笔畅。她在豆瓣上遇到了一个唐山姑娘，两人建了一个叫“拒绝无知”心理咨询网站，把国外的心理咨询知识介绍给国内的高中生。

初二，殷枚然加入了南京义工联。高二结束后，她参与了一个小额信贷的NGO组织，从国外为内蒙和四川的小生意人提供资本，殷枚然担任文件翻译工作。

《南方人物周刊》 赵佳月 魏奇琦/文、图

延 伸

2012年6月22日，南京外国语学校“小升初”的电脑派位，4254名小学六年级毕业生参加摇号，其中2240名“幸运儿”获得机会参加南外的英语能力测试选拔，最终280名学生被录取。后继者“走向常青藤”的轮回再一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