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贵阳市水口寺大桥,在300多米长的引桥下面,是10多栋居民建筑楼,一直蜿蜒到桥头。而每一栋房屋的楼顶,几乎都已经顶到了桥板,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这些居民楼就是支撑大桥的桥墩。
作为贵阳市的东出口和龙洞堡机场的大通道,桥上每时每刻都有大量车流通过。居住在这里的上百户居民,他们的屋顶不是天空,而是一座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桥。从1999年起,他们就开始了汽车呼啸和楼板震颤的桥下生活。
事实上,这些看起来不合时宜的桥下居民楼,在上世纪90年代以前的贵阳并不罕见,不过随着城市居住环境的改善,它们已经逐渐消失。而仍在水口寺大桥下住户们蜗居的故事,正是贵阳市人居环境改善过程中的一个缩影。
震动
老杨顿然恍悟,可能是这样的震动他已经习惯到麻木了。从1999年起,老杨一家就开始了楼板震颤的桥下生活。但搬进来生活的最初一段时间,他们家经历了与震动噪音漫长的适应过程。
重型卡车呼啸而过,桥身微微颤抖。嗡嗡的震动声沿着桥墩传导下来,穿透蟠桥路24号的8楼小屋,厨房也跟着共振,锅碗瓢盆碰在一起,叮叮作响。
杨元成所在的8楼,是这栋单元楼的最顶层。但屋顶上不是天空,而是横跨而过的水口寺大桥。
在水口寺300多米长的引桥下面,这样的居民楼有10多栋,一直蜿蜒到桥头。而每一栋房屋的楼顶,几乎都已经顶到了桥板。所有的房屋都紧靠大桥的高度而建,从最高处的8层楼到最矮处的2层楼。
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这些居民楼就是支撑大桥的桥墩。只有走近之后才发现,原来桥墩都隐靠在墙壁上。在有的地方,桥墩已经被包围在屋里。
桥上车辆通过时引发的震动噪声,是几百位居民的烦恼。不过杨元成已经有好几年时间,很少能察觉这种嗡嗡作响的震动了。甚至是在2008年那场波及贵阳的汶川大地震,老杨也没有丝毫感觉。
那场地震的强烈震感,对大多数贵阳人来说,还是第一次碰到,除了当时惊慌之外还有些新奇。当亲友们津津乐道地描述晃动震感时,老杨却如局外人,有些遗憾地说道:“哎呀,我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啷个会没得感觉,就跟你家楼上有大货车通过时一模一样啊。”朋友继续解释说。
老杨顿然恍悟,可能是这样的震动他已经习惯到麻木了。从1999年起,老杨一家就开始了楼板震颤的桥下生活。但搬进来生活的最初一段时间,他们家经历了与震动噪音漫长的适应过程。
“刚搬进来的第一天晚上,就一直没有睡着。”老杨说。只要一有大货车通过,好像整个天花板都在跟着抖动起来,门窗玻璃沙沙作响。这个时候,把头使劲埋进被窝里,用棉球塞住耳朵,噪音才能减轻一些。
但屋子的颤动,却怎么也找不到方法来解决。“睡在床上,床铺也时时抖动,震得头皮也跟着发麻,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老杨说。而五楼的一位住户则察觉,自家的饮水机就时常会跟着“颤抖”起来。
刚住进去的一个月,老杨都是把自己折腾到精疲力竭,然后直到天亮才能睡着。“那段时间,整个人神经衰弱。”老杨说,但好在逐渐就习惯了。时间一长,他甚至还能根据响动,大致估算出桥上跑过什么货车。
2009年9月,贵阳环城高速公路开通。交警部门将城区交通组织方案进行了调整,明确规定贵阳环城高速以内禁止过境载货汽车驶入,贵阳市区一环线以内(含一环线)全天禁止中型货车、重型货车、牵引车、专项作业车、低速货车驶入,7:00至23:00禁止轻型货车驶入。
这项举措,从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大货进城的噪音问题。“不过也没感觉出什么太大的变化,看来我对这种噪音和震动已经彻底脱敏了。”老杨说。
蜗居
尽管如此,在这个逼仄的桥下空间里,居民们还是把每一处可以利用的空间都用上了。比如楼梯间转角处的空余地方,则被放上一个煤炉子,构成了一个简易的小厨房。
老杨一家三口人的房子只有28平方米,一间客厅与一间卧室,几乎占据了这个桥下之家的全部面积。阳台上的厨房被充分利用起来,用玻璃分隔出不到3平方米的空间,刚好够放下一张1米宽的铁床,成为老杨女儿的闺房。
小屋虽然只能容纳一个人活动,却是今年已经20岁的女儿最喜欢的空间。“要是能放得下一个衣柜和桌子就好了。”小杨说,这是她的最大愿望,而现在她不得不把衣服叠放在床头。
但这并不完全属于女儿的独立空间。因为没有了阳台,这间小屋又是全家人的晾衣房,每次洗衣服都是拧干后挂在小杨的房间。从屋里往外看,横跨而过的大桥,遮住窗外大部分天际,使得原本局促的空间更加让人压抑。
刚住进来的时候,老杨找来楼梯,希望在楼顶上能开辟出一点利用的空间。不过屋顶离桥面实在太近,最低处只有不到1米的距离,即便是爬上屋顶,也无法直起腰来。
不过,楼顶与桥板这个狭窄的空间,是属于大家共同所有,每个人都能从不同的楼梯口顺着爬上来,堆放东西并不安全。老杨也只好放弃,楼顶除了厚厚的灰尘外,也不见其他人家堆放杂物。
尽管如此,在这个逼仄的桥下空间里,居民们还是把每一处可以利用的空间都用上了。比如楼梯间转角处的空余地方,则被放上一个煤炉子,构成了一个简易的小厨房。
两边宽大的桥面,几乎遮住了楼下所有的阳光。如何晾晒衣物,已然成为桥下所有居民们的难题。“这么多年来,我就没有晾晒过被褥。”老杨说。
无论采光还是噪音,楼层越高所受到的影响也就越大。老杨说,住在顶楼,相反比住在一楼的人家天黑得更快。遇上下雨天的时候,他家得比一楼的早开灯1个小时。
不过,在女儿看来,住在桥底最大的麻烦却是无处不在的灰尘。桥上川流不息的车辆,每天都要带来大量的灰尘,直接从大桥的缝隙处撒下来。“上午刚刚拖过地,下午用手一抹,又是薄薄的一层灰尘了。”小杨说。
虽然噪音、采光和灰尘都比顶楼要减轻得多,但住在一楼的居民们却有另外隐忧:担心桥上会掉东西下来。这对于长期在桥底生活的居民来说,只要有东西掉下来,被砸中的风险就很高。
事实上,这样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几年前,就发生过一次车祸,一辆拉煤车出车祸,虽然车没有掉下来,但车上的煤块砸了下来,正好把下面停着的一辆小车砸坏了。”住在一楼的张正富说。
后来管理部门在桥上安上了隔音板,噪音和垃圾比以前要少了许多。但居民们依然有些担忧,隔音板经常遭遇一些违章车辆的撞击,有掉下来的风险。
“最好是掉点大东西,砸出点动静来,才能引起大家的关注。”老张说,自己曾找过多家部门反映,但一直没有彻底解决。
乱麻
水口寺大桥下这些突兀的居民楼,在大力推进和谐人居环境建设的贵阳,这些建筑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架桥与修楼,到底是谁先谁后成为大家关注的一个焦点。
根据公开的资料显示,水口寺大桥位于贵阳市东北绕城公路,为预应力箱形拱桥,桥长670米,主跨110米,于1993年6月开工,1997年5月竣工。为方便市民出行,建设部门恢复了被占用的道路,即现在的蟠桃宫路。
“我们是1999年才搬的新房,那时候大桥已经通车了,楼房肯定是后面才建起来的。”老杨说,他是作为当时政府的廉租房受益者,成为这里第一批进驻的居民。
水口寺大桥下这些突兀的居民楼,在大力推进和谐人居环境建设的贵阳,这些建筑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架桥与修楼,到底是谁先谁后是大家关注的焦点。如果修桥时已经有了房子,桥梁是怎么架起来的;如果修桥在先,有关部门在底下修居民小区又有怎样的考虑?
南明区住建局局长袁也证实了后来才在桥下修居民楼的说法。上世纪90年代,因修建机场高速公路,建设单位贵州省高速公路开发总公司征用了蟠桃宫部分土地,用于修建水口寺大桥。
“当时桥修好以后,高开司和市政府部门达成协议,作为补偿,同意把桥下的空地用于修建居民楼。”袁也认为,当时政府考虑更多的是尽量多修房子,急于解决拆迁安置房和困难户的廉租房,并没有考虑到规划方面的问题。
本报记者实地调查后发现,桥下相当一部分建筑则属于一些企业职工的集资建房。靠近大桥主跨位置的3栋居民楼,则属于南明区建设局修建。但由于无法完善相关手续,这些房屋的身份一时难以厘清。
因为房屋没有手续,无法移交到房管部门,连交水电费都是用“南明区建设局”的总户头。这倒是让作为廉租房住户的老杨捡了一回便宜,13年来,他们没有交过一次房租,也没有人来收缴房租。
不过,老杨并不愿意占这个小便宜。“没人收钱,就意味着没人来管理和负责,住起也觉得不是很安心。”老杨说,也正因为没人管,这里几乎成为被遗忘的角落,楼道内随意堆放着住户们的杂物,一楼的化粪池经常堵塞,粪水四溢恶臭难挡。
相比之下,住在一楼的张正富则认为自己要倒霉多了。老张说,自己原本是位于贵惠路的拆迁户,被异地安置到这里一套60平米的房屋。但由于没有房产手续,他的户口拖了10多年,才终于从贵惠路转到现在的居住地。
事实上,除了老杨这样的廉租户以外,住在这里的住户大多是在1999年从市区各个地方拆迁安置而来,有的房屋则是作为商品房售卖。
一位姓卢的住户抱怨说,自己购买的这套60平米的房子,当时的价格是每平方1300元,但直到现在,他的手上只有一张购房款收据,更不用说有房产手续等证明了。
变迁
对于一次次的搬迁,虽然十分麻烦,但老杨还是感到挺满意。“比起原来,个人的住房环境有了很大的改善。”老杨说。事实上,1998年那次安置时,拆迁方给了他们两个选择——水口寺大桥下或彭家湾。
算起来,这位54岁的老贵阳,在过去40年城市建设和变迁里,他已经历了4次拆迁搬家。惟一没有变过的是,作为住房困难户,老杨每次住的都是由政府提供的廉租房。
“最早时我们一大家子12口人,是挤在喷水池圆通街附近。”老杨说,当时就是一间普通的砖瓦房,屋里除了放12口人睡觉的床铺外,几乎就没有多余的空间了。而家里男孩们的床铺,都是白天收起来,晚上再铺上。
80年代初,贵阳开始对喷水池一带的砖瓦房进行改造。于是,老杨一大家人迁往了头桥海马冲附近居住。在那里,一家人还是第一次住上了比以前相对宽裕的楼房。
6年后,头桥拆迁改造。已经成家的杨元成带着妻女,一家三口被安置到了贵惠路的河滨附近,尽管只是18平方米的小楼房,雨天还会漏水,但却是老杨成家后,第一次拥有独立的住房。
遭遇1998年的洪水后,这套带有小院坝的公房成为危房。恰巧当时的电视台要征用那块地。于是老杨被安置到现在的水口寺大桥下,三口之家分得一套28平方米的一室一厅居室。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正值国内第一轮住房改革时期。不少手头宽裕的市民通过购买商品房的渠道,改善了居住环境。“当时我和老婆都下岗了,一家人生活陷入困顿。”老杨说,他和老伴推着板车卖水果、干货维持生计,已没有能力解决住房问题。
对于一次次的搬迁,虽然十分麻烦,但老杨还是感到挺满意。“比起原来,个人的住房环境有了很大的改善。”老杨说。事实上,1998年那次安置时,拆迁方给了他们两个选择——水口寺大桥下或彭家湾。
“两个地方提供的住房面积差不多,都是一室一厅的楼房。”老杨说,本来他们也不喜欢在水口寺桥下。水口寺的安置房比花果园要多一个阳台,当时考虑女儿已经10岁了,可以把阳台隔出来,给女儿一个单独的空间。
更为重要的是,老杨认为水口寺距离市区更近,女儿上学方便,也许将来的区域发展空间,肯定要优于彭家湾。最终,老杨决定忍受楼顶没完没了的车轮辗过的噪音,开始长达10多年的汽车呼啸和楼板震颤的桥下生活。
这个选择,至今让老杨懊悔不已。因为花果园彭家湾从2010年7月开始进行城中村棚户区改造,一个具有浓郁现代化气息的超大型山水生态新城已经初具规模。
而当初选择迁往彭家湾的住户,住房环境在城市的改造升级过程中得到改善。而水口寺这边,却成了菜市场,人员环境嘈杂。
期盼
而仍在水口寺大桥下住户们蜗居的故事,正是贵阳市人居环境改善过程中的一个缩影。对于水口寺大桥下的居民楼,政府部门早些时候就开始关注了,其中最可能的改造方案,就是规划为绿化带。
难以消除的刺耳噪音、无孔不入的灰尘、昏暗闷人的采光条件以及逼仄不通风的居住空间,尽管对大桥下的蜗居生活多有抱怨,但对于未来的居住环境,杨元成更多的是期待。
“这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十分复杂。”南明区住建局局长袁也说。当时在规划建设等方面可能的确存在一些问题。但如果用今天的眼光来讨论当时的决定和做法,则过于苛责,毕竟是10多年前的事情,发展理念和思路与今天都不可同日而语。
事实上,这些看起来不合时宜的桥下居民楼,在上世纪90年代以前的贵阳并不罕见,不过随着城市居住环境的改善,它们已经被逐渐拆除。比如在以前的花果园立交桥、都司路高架桥等桥下,也同样有类似的建筑,后面都逐步拆除完善了。
而仍在水口寺大桥下住户们蜗居的故事,正是贵阳市人居环境的改善过程中的一个缩影。“其实对水口寺大桥下的居民楼,政府部门早些时候就已经开始关注了。”袁也说。其中最可能的改造方案,就是规划为绿化带。
在袁也看来,尽管目前还没有具体的方案和时间表,但建设城市和谐居住环境的大趋势下,水口寺大桥的拆迁改造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住户们则没有这么乐观。在他们看来,现在的成本与以前根本无法相比。而要动迁这座桥下的这么多户人家,费用将非常巨大。“这样越拖越久,以后都不知道要住到哪里去。”五楼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住户说。
由于居住环境迟迟没有解决,不少人家都想办法搬走了。甚至有的人家先把桥下的房子租出去,然后用租金在其它地方再租房子居住。而当初的“原住”居民,只剩下不到20%。
如今,已经50岁的老杨,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作,每个月挣着七百块钱,老伴做家政,每月也只有几百来块,好在社区给他纳入了低保范围。而女儿初中毕业后就待业在家,这让老杨觉得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但却无力解决更好的住房环境。
在这片桥下居民楼的楼梯间和门上,张贴的购房租房野广告也越来越多。这多少让住户们感觉到,不会真要拆迁了吧,不然哪会突然关注这个偏僻的角落,看好这里的房子。
老杨却突然有些舍不得这个地方。因为以前实在闲得无聊的时候,头顶无数车辆飞驰而过,站在桥拱下面看贵阳市夜景的时光,现在想来,也还真有点意思。

桥墩挨着居民楼。


楼顶离桥面只有一米多的距离。

桥上的震动,居民们习以为常。

阳台被一些住户隔成了卧室。

过道也被住户们见缝插针地用来堆放杂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