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神入画 满纸流光

出神入画 满纸流光

原标题:出神入画 满纸流光

杨之光与太太鸥洋 (陈伟丰2013年摄)

亲友学生忆杨之光先生

中国国家画院院士、新中国人物画四大家之一、广州美术学院教授、中国美术最高奖“中国美术奖·终身成就奖”获得者、著名艺术家杨之光先生于2016年5月14日晚逝世,遗体告别仪式将于5月23日上午10时在广州殡仪馆白云厅举行。

自14日晚起,在记者的微信朋友圈里,就不断地被怀念杨之光先生的文字、文章所刷屏。这当中,包括了他的亲友、学生,还有艺术界的评论家们。人们怀念先生之风,不只怀念他在艺术上孜孜不倦的破旧立新,更怀念他在待人接物上的温柔敦厚、无私亲善。他曾将一生最宝贵的1200件作品都捐赠给了国家,他也曾一再地资助有才华的穷学生,他还自掏腰包创办了美术中心,多次参与广州日报发起的义卖活动,并为本报“博雅”版题字。

杨之光写过一首诗纪念前辈吴作人,其中一句是“要做画家先做人”。他自己就是这样一位表率。“有风自南,翼彼新苗。”与他接触过的人,都有如沐春风之感。

文/广州日报记者江粤军

二十年前捐“两个亿”画作 女儿收藏只能竞拍

1997年~1998年间,杨之光将毕生心血全部作品1200件捐赠给中国美术馆、广东美术馆、广州艺术博物院、广州美术学院,几乎“把家里都捐空了”,这一举动震撼了中国艺术界,也成为岭南画坛一个高标。

中国美术馆原副馆长、艺术评论家梁江告诉记者,捐赠当年他还尚未调入中国美术馆,但查阅相关资料,他知道杨之光当年非常爽快就答应了美术馆的收藏请求。那时候,杨之光刚刚从美国归来没多久,艺术品市场正热火起来,他的作品市场价位很高,中国美术馆提出将一批展览画作整体收藏,他回去跟太太鸥洋和两个女儿简单商量了一下,就无条件答应了,把自己最重要的180件精品捐献给了中国美术馆,还不包括他以前《一辈子第一回》、《毛泽东在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和《矿山新兵》等参加全国美展获奖、已经被国家收藏的作品。

他的这一举动,在广东产生了很大影响,各大美术馆纷纷提出收藏请求,他都一一满足了,连手稿、速写乃至在美国画的大量水彩作品,都捐献出来了,而且每个美术馆的收藏都各有特点。

那批画作,捐的时候估价就有两个亿,现在价格都不知翻多少番了。有的朋友后来还“责怪”了他全捐出去了。而杨之光曾对本报记者表示:“有时缺钱办教育了,我也会想,要是当初留几张就解决问题了。”但是,毕竟“国家保存更好,是流芳百世的好事”。

因为将全部身家都捐出去了,女儿们想收藏他的画,还只能到拍卖会上拍。大女儿杨红买过好几张他的画作,最高的是100多万元一张,有时女儿去到拍卖会,看价格实在太高,超过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只能选择放弃。

而中国美术馆凭借着厚实的收藏,举办过两次杨之光个展。2009年在中国美术馆圆厅举办的“与时代同行”,就是梁江主持的。“以前坊间流传一种说法,认为杨之光很抠门,不轻易送别人笔墨,事实上,他捐献自己的画作,大方得令人肃然起敬。他的这一举动给广东美术界增光不少。”梁江说。

多次参与本报义卖活动 为“博雅”无偿题字

对于杨之光的高风亮节、乐善好施,每一个跟他打过交道的广州日报人,也都记忆犹新。

2008年汶川地震发生后,5月18日,杨之光顾不得持续了一段时间的腰疼老毛病,一早就赶到由《广州日报》、广东省美术家协会和广东画院联袂主办的“画笔传真情——广东美术界赈灾画作认捐活动”挥毫现场。虽然无法当场作画,但一听说赈灾义卖活动,杨之光就提前在家里写了一幅六尺的书法作品交给活动组委会。而此前,在那场令人难忘的抗雪灾中,他拿出了自己的心水之作——《阿拉伯双人舞》,这张作品后来以80万元成交;东莞一个小女孩患了白血病,他捐献了价值10多万元的画作。

本报“博雅”版创刊时,杨之光也亲笔无偿题字相赠,以表支持。他说:“岭南文化艺术应该大力发扬。要立足广东,辐射全国。”后来博雅版扩充为“博雅典藏周”,他更加感到开心,又再次多角度无偿题字为贺。

但凡《广州日报》的艺术类活动,杨之光都是倾力相助,因为他一直很认可《广州日报》的责任感、权威性和文化含金量。美术编辑室黄颂豪主任尤其记得,2011年本报发起《新“广州好”百米长卷》活动时,作为主要负责人,一开始他心里颇感压力。但杨之光在活动倡议之初、尚未落实具体创作团队时,就率先为长卷题了字。“杨老师的大力支持让我心里踏实多了。因为关山月、黎雄才之后,杨老师在岭南画坛的声望、影响力是数一数二的。”黄颂豪说。

后来这一长卷历经近一年时间,顺利完成,在广州美术学院美术馆和越秀山展出时,都引起了轰动,当即有藏家表示,愿意以三千万元收藏……可以说,正是有了杨之光的鼎力支持,这一记录当代广州都市景观的历史新图才得以更快更好地落实完成。

爱才惜才包容“反叛” 弟子领军“卡通一代”

在教育上,杨之光也始终爱才惜才慷慨扶助。作为杨之光的得意门生,“卡通一代”领军人物黄一瀚教授深有感触。从本科三年级开始,他就受教于杨之光。后来又考取了杨之光的研究生。

在黄一瀚心目中,老师的人格魅力,首先彰显在他非常开阔的心胸上——始终包容乃至鼓励“离经叛道”。

“过去的老先生,要是自己的徒弟跟自己的面貌不尽相同,那一定大为光火,甚至会逐出师门,但杨老师不是这样的。我从进入美院起就比较反叛,从来不是那种听话的学生,可是杨老师看了我的毕业创作以后,就说‘这个学生我要定了’。我曾跟朋友说过:杨老师的眼光太好了,我当时好像也没显示出什么才能来。”

黄一瀚心里一直感念,在泼墨人物画上自己能取得这样的成就,都是因为杨之光的鼓励支持。“老师到了晚年时,心中有一个信念——中国画人物的改革,应该推进到泼墨高度。他自己的人体画创作非常成功,而我是将其发挥到极致。我的创作是在他的基础上改头换面、重新组装。”

杨之光不仅在绘画技术、观念上对黄一瀚倾其所有,在生活上也给了他极大的帮助。“对有才华的学生他很慷慨大方。当时我很穷,他经常几百块钱、几百块钱的塞给我,还经常带我一起吃饭。我生病了,他甚至一下子给了我几千元。”

黄一瀚最后一次在美院见到杨之光,大概是半年前。“他支撑着虚弱的身子,给我倒了一杯茶,对我说了他从来没有说过的话:‘小敏(黄一瀚原名),你成功了。你历经了很多磨难,我很理解,但我现在要告诉你,你成功了。’当时我非常感动,这是他对我的莫大肯定,同时又有些不祥的预感。走到了门口的时候,他又盯着我说:‘小敏,你一定要努力啊、努力啊、努力啊!’连说了三声‘努力’。”老师的嘱托,让黄一瀚几乎要落泪了。

长女杨红——

他的一生

问心无愧

就像他的艺术创作一样,父亲在为人处世、在家庭教育等方面,都做到了融汇东西,自成一格。这对我的人生、学习、事业影响非常大。

父亲有一颗包容的心,那些曾经伤害过他、对不起他的人,他都会选择原谅;但父亲又是一个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任何伤害、亵渎艺术的假冒伪劣,他都会痛心疾首。同时,父亲的价值观并不是完全中国传统式的,在子女教育上,他提倡自力更生,自己的东西要靠自己努力去获取,并不会像传统观念一样,替子女打点好一切。对自己画作的处理,他始终认为需要回馈给社会大众,捐赠给国家,在这一点上,我们的家教是很西式的。但他又很遵从中国人的孝道,他对自己的父母非常孝顺、对兄弟姐妹非常有担当,将自己视为一家之主。这一点对我们影响也很深。可以说,东西方两种文化在父亲的身上获得了很好的融合,并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有的人可能会不太理解他的这种态度。觉得他不够务实,甚至有点“傻”。但在我们看来,他的一生,真正做到了问心无愧。精神财富是无形,但父亲始终认为精神财富更永恒、更博大,更不可估量。作为一个教育家,他有这样的高度、这样的格局,是学生之幸,也是我们子女之幸,相信这将会对我们的后代产生最深远影响。

在艺术追求上,父亲强调兼容并包,鼓励特立独行。因此,他对学生的要求是:你跟着杨之光学,但你不能像杨之光,你一定要是你自己,要有自己的符号,有自己的追求,不能被称为“小杨之光”。他很欣慰的是,他所教出来的学生,的确各有面貌,有非常高的素养,又有着鲜明的个性,这是他觉得作为教育家特别成功之处。他晚年做儿童创新教育,也是基于这样的标准,一定要培养出有独立思想、有批判精神的孩子。而这正是他座右铭中“平日最忌食残羹”的写照。

但在教学上,父亲又非常严谨。对教学的模式、系统、流程,都一丝不苟。他强调教学必须是科学的系统,要有独创的教学理念、有效的实施方法,并且经得起推敲和时间的考验。不能有半点忽悠、虚假,因此他认为好画家不一定就是好老师。

即便是儿童教育,他也认为不是“小儿科”,而是关系到千秋万代的事情,需要非常专业的人才,持续、深入地去做,因此,晚年他启动儿童创新教育,花了很多力量,下了很大决心,对我们的团队要求很高,一定要做出一个完整的教学系统,有了他这样的高度引领,对我们未来的发展,相信也是很好的。

父亲一生获得荣誉无数,但他看重的,就是教育家、艺术家这两个称号,而比较起来,他尤为看重教育家这个称号。无论是在家庭教育、学校教育还是儿童教育上,父亲的确都无愧于这一光荣的称号。而我们也希望,能将这一种精神继承、延续下去。

“走别人没走过的路”

与杨之光老师谋面次数颇多,真正登门拜访,是在他荣获中国美术最高奖“中国美术奖·终身成就奖”之后,回听当时的录音,他儒雅温煦的音容笑貌宛然在目。

说艺术、谈历程,杨老师始终静水深流,像拉家常一样不疾不徐地聊了一个多小时。谈他青少年时学书法,每日自我要求写一个小时,功课未完成,就会反锁屋里,任是何人任是何事,都不会干扰到他;即便后来颠沛流离,每日也仍坚持写字不辍。

及至聊到美术中心,杨老师的语调开始变得铿锵:“这是我后半生最满意的成就!”办美术中心,源于杨老师上世纪90年代去粤十年,在美国所见所思。美国创意思维的勃发,令杨老师大受震动。追本溯源,在于教育,而美术在启发想象力上,功莫大焉。

回国后,杨老师力推儿童美术创意思维教育,自掏腰包创办美术中心,他亲自掌舵,长女杨红主理。十多载躬耕,如今已然蔚为大观。美术中心每次组织孩子们参观、写生,年过八旬的杨老师仍常常现身与孩子们同乐、合影,亲切随和。因为他始终坚信“少年强则中国强”。

而杨老师与比他年小7岁的太太鸥洋老师之间的率真感情,也在采访中展露无遗。杨之光老师慢而定,鸥洋老师敏而慧,家里只请了一位阿姨一星期帮忙打扫卫生,其他事情都是鸥洋老师亲力亲为。一会上楼梯帮忙找画册,一会又过去将门关好拉紧,一会更过来插话道:“他很早就有意识地突破前人,走别人没走过的路,画《毛泽东在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时,将个性鲜明的人物集中在一张画上,他是用一百个人物素材进行提炼的,画了好多年。他还将没骨法引入到中国人物画中……”

这时,杨老师才缓缓道:“你讲了我就不讲了。”

鸥洋老师忙道:“我是提醒你,怕你漏了。”那直爽率性的言语里,流露出深深的自豪和浓浓的爱意……

就在几个月前,记者也采访过鸥洋老师,她给记者两个时间段,一是中午时候,二是晚上8点钟以后,因为其他时间,她都在医院陪伴杨老师。

对此,黄一瀚更深有体会,他告诉记者:“师母对杨老师的爱不是常人能及的。杨老师病了两年,师母一直在病榻前事无巨细地照顾。杨老师吃不下东西,都是师母自己配的方子熬的汤水一口一口喂他的。我也有过丧母之痛,在母亲病重时,我陪护了两三个月,就觉得很受不了。那天我在美院碰到原来版画系的主任潘行健,他一看到鸥洋老师就说‘你好伟大啊!’师母太难能可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