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所乡村小学的“八年之变”

我们最为关心的大石小学也有巨大变化。8年前全校师生挤着上课的那栋摇摇欲坠的破木楼曾因天涯的帖子 “名扬天下”，如今它已不复存在。在过去8年里，海内外曾有成千上万的爱心人士来过这里，在他们的帮助下，建成了漂亮的新校园。——摘自《两所乡村小学和一个支教者：八年之变》作者：彭光芒（网名“南湖居士”）

本报记者 张驰

时隔八年，华中农业大学宣传部部长彭光芒 （网名 “南湖居士”）决定再次探访黔西北的两个村庄狗吊岩村和大石村。

这两个村庄，是“2004年感动中国人物”徐本禹当年支教的地方——2004年7月，彭光芒到当地探访了这位休学支教的华中农业大学学生之后，于天涯论坛上发表了一篇图文并茂的长帖《两所乡村小学和一个支教者》，几天内点击率达到上百万次，徐本禹和他支教的贵州贫困山村，感动了全中国。

八年之后再次探访，徐本禹早已离开，但狗吊岩村和大石村从内而外的巨大变化震动了彭光芒。还是在天涯论坛上，他再次以“南湖居士”之名，发表了帖子《两所乡村小学和一个支教者：八年之变》，“仍用99幅图片来讲这个新的故事”。

令彭光芒意外的是，这次他的帖子收获了几乎两极的评论。在大量“感动”、“我流泪了”的评语中，也夹杂着“政绩工程”、“太假了”的怀疑与指责……

真相到底如何，记者踏上了探访之路。

“路”与“房”之变

大方县猫场镇狗吊岩村为民小学，是徐本禹支教的第一所学校，也是彭光芒回访的第一站。

“路”，是彭光芒描述“八年之变”的第一个关键词。

大方县距离贵阳市198公里，县城到猫场镇50公里，猫场镇到狗吊岩村9公里。最大的变化发生在最后两公里，“八年前我们的车子还不能开进村里，得停在两公里外步行进村。这次发现路延伸到了村子的核心区域。”

彭光芒认为，这是非常巨大的变化，“虽然是碎石路，但毕竟能够走车了。对于这个十分偏僻闭塞的小山村，意义非同小可。这意味着一个信息孤岛正在逐渐与外面的信息社会接壤。”

让彭光芒更惊讶的是“房”的变化。

狗吊岩村这个昔日满是破草房的闭塞村庄，如今拔地而起一大批漂亮而风格统一的黔西北特色民居。一幢幢青瓦白墙的新房掩映在青山绿水之间，屋顶装饰着飞檐和牛角。

这些变化，得到了大多数网友由衷的赞扬：“恍如隔世。这是中国变革的一个缩影”……但也有少数网友心存怀疑：“这是不是面子工程？”

也许只有亲身来到当地，这样的疑问才会豁然而解：变化绝非几条“样板路”或几个“样板房”，而是整个“面”。尤其是农村住房的改造，整个贵州都在蓬勃开展。猫场镇工作人员告诉记者，上级政府对农村住房改造的投入，近几年力度空前。2012年，全镇改造指标从2004年的17户上升为1000多户，补贴总额从昔日的4000元上升为5000元到2万元，条件是按统一的设计规划建房。从镇上到村里，很多新房都是这几年建成的。

当地人算了一笔账，如果自己出工出劳、购买材料，1平方米新房的成本在400元左右，按最高补贴2万元算，可以盖50平方米的房子。这笔钱的注入，对农村家庭来说是一种催化剂。

狗吊岩村村民吴长云是一个泥瓦工，这意味着建房的几乎所有环节都能由他自己一人包了。2010年，他获得了2万元补贴，在原来房子的位置，花了40多天，他就盖好了一个3开间80平方米左右的平房。

成本在3万多元的房子，政府补助占了2/3，他自己只出了1万多元。如果没有补贴，供养3个孩子读大学的吴长云，是怎么也不会盖起新房、搬离旧居的。

村主任的“别墅”

在彭光芒的帖子中，狗吊岩村村委会主任老吴的“别墅”新居，网友质疑最多：按政策，村主任不能享受国家补贴，为啥能建这么好的房子？“起码值20万元”，“这个建议查一查”。

老吴没有看到网上的这些议论。谈起这间新房，他十分坦荡，也难掩自豪，“总共花了16万元，其中5万元是银行贷款。”老吴对政策比一般农民要了解，运用也灵活得多。他多次在农村信用合作社借小额贷款，随贷随还，一直保持着较高的信用度。作为村主任，他有一笔稳定的收入——每月1200元的职务补贴，这也是贷款的有力保证。

贷款让他比其他村民有了更多的运作资本。他曾办过米面加工厂，还养过猪。2008年、2009年肉价飞涨，他赚了不少钱。最近他还准备开办一家蜂窝煤厂。谈起这些规划，老吴显得充满信心。

总而言之，老吴走在了狗吊岩村致富的前列。而彭光芒对于有些留言，实在是不想回应。“你看到了，那么穷的一个村，说村主任贪，他能贪些啥？”

实际上，一路上记者看到了不少能和老吴家“别墅”相媲美的大房子，有的地理位置比老吴家更优越。虽然不能一一求证这些房子主人的身份，但记者相信，山村的发展，跟发达地区一样，都会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崭新的民居里，有些屋子的内部装饰、家具家电依然简陋。

在大石村，记者走进村民李灿修家。2010年，在申请到2万元的补助后，李家在老木屋旁建起了一幢两层三开间的小楼，但屋里光线昏暗，没什么像样的装修和摆设。可以看出，这个饲养牛马、种植庄稼的农民家庭，距离真正的小康生活，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同一幢教学楼，不同的老师

网民们最关心的，还是狗吊岩村和大石村两所小学的变化。

彭光芒发了两张图片，对比了2004年和2012年狗吊岩村为民小学老师上课的情形。最显著的变化，是上课老师的身份从代课教师变成了特岗老师。前者没有正式身份，工资只有几百元；而后者由县教育局特聘，必须参加考试获得教师资格证，并通过招聘考核才能上岗，每月工资1500元至1700元。

但眼尖的网民发现，两张图片上，教室内部似乎没有变化。

这确实是同一幢教学楼。2004年那张照片拍摄时，为民小学刚从山上的岩洞中搬出，搬进了教学楼。八年来，这幢两层的教学楼历经风雨，确实有些陈旧。教室墙面斑驳，黑板还是水泥的。

彭光芒并未讳言这一点，也转述了官方的说法：因为生源持续减少，学生数量已从当年的200多人减少到70人左右，这里只是一个教学点，所以在整体修缮上有所欠缺。

而记者了解到，教育部门准备暑假后将另一个村的山岔小学合并到为民小学，届时会在教学楼的后面修起一个食堂，屋里屋外也会重新粉刷一遍。

生源减少是现在农村小学遭遇的共同难题。在大石小学，曾经300多人一起上课的热闹场面不复存在，6间教室如今只有3间还在使用。这所小学是在徐本禹引发舆论关注之后，华中农业大学捐款8万元、当地政府出资29万元修建而成。教学楼高两层，附带操场、宿舍、食堂、图书阅览室，在二楼还有一个电气化教室，不过因为机器老化已经不再使用。

大石小学至今还不断接受着华中农业大学的援助，在外观上，比为民小学要好很多。但乡里干部告诉记者，将来这所小学可能成为一个供村里低龄儿童上学的教学点，年龄大的孩子将集中到外村的几所学校住读。

农村的“合并学校”现象，已经引起了教育部的注意。7月23日，教育部公布了《规范农村义务教育学校布局调整的意见（征求意见稿）》。如何让孩子们在“撤校建点”和“学校合并”中真正受益，并不是只有为民小学和大石小学才面对的课题。

“人”正发生积极的变化

在网帖的后半部分，彭光芒花了很大的篇幅讲述“人”的变化。他觉得，这是“最令人欣慰的”。

和八年前照片中山民们大多紧皱眉头、沉默不语的形象相比，彭光芒这次捕捉到了更多欢笑的镜头。八年过去，尽管有的家庭状况依旧、有的家庭遭遇变故，但总体而言，这里的人身上正发生着积极的变化。

这样的变化记者能亲身感受到。在大石村，和小学校长王成范在办公室聊天时，外面不断传来小孩们的欢笑声。

过去瞧了瞧，才发现他们在逗一只外面跑进来的野狗——徐本禹当年支教时，曾感叹“孩子们每天都要背着背篓上山打猪草，用稚嫩的肩头为父母分担着艰难生活”。如今，孩子们显然有了更多的时间玩耍。

但家长们还有另外一番心思。

大石村村主任高光卫家的房子建在大石小学对面，一楼开了一个小超市，摩托车停在屋里。

能搞起超市，老高的家境应该算不错。但谈起子女的教育，依然是件烦心事。老高的女儿正在黔西读高中，一个学期费用8000元。儿子刚高考完，可能会去读大专，一年的费用也要两三万元。家里的收支情况，老高讲不清楚，“我们和你们不一样，从来不记账，开超市都不记账的。”孩子的学费，老高估计要借一些，不过还好，孩子们都能申请助学贷款。

吴长云家就是这样。两个在读大学的女儿都申请了助学贷款，每学期的学费算是有了着落。尽管这样，一人一年也要1万多元的生活费。“还好，大女儿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嘛。”村里人安慰他。

现在，做泥瓦工的吴长云希望趁着镇里这股建房潮，好好挣上一笔钱。

从记者的实地探访来看，彭光芒的这篇“汇报”帖，总体比较真实。也如他自己所言，改善黔西山区农民的生活水平，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2011年，大石村所在的大水乡农民人均年收入从2009年的2173元提高到3784元，这样的增长幅度在整个毕节地区排名靠前。但从绝对值来看，仍然任重道远。

名人效应与山村之变

7月14日11点28分，彭光芒在天涯上贴完“八年之变”的最后一段话。不到4分钟，就有一名网友质疑：“如果没有当年的徐本禹支教，是否还会变成这个样子？应该好好反思一下！”

采访中，这种误解，让两地政府的工作人员都感到十分委屈。

徐本禹是在大石村的时候被评为“感动中国”人物的。但他当时的知名度，带给大石村的，主要还是来自全国各地对乡村教育的关注和募捐，而不是有关经济发展的机会。

徐本禹在自己的博客里提到过一个故事，2005年，一家江西手工艺品企业曾和他联系，希望在大水乡建个厂子，但考察之后，“可能由于当地交通不方便等原因，他们没有在这里呆多久。”当时的大水乡，相对大方县而言都属于偏远乡镇。地理和交通的双重劣势，让它处于被遗忘的角落。

真正的改变发生在2007年。

当时，为了开发大方县和黔西县交界处50公里长的野生杜鹃林，贵州省委批准成立贵州省百里杜鹃风景名胜区党工委和管委会，将包括大水在内的4个乡整体划入。

大水乡摇身一变，从昔日的偏远乡镇，成为管委会的中心乡镇。困扰当地人多年的交通问题，也随着管委会在道路方面3年内超2亿元的投资迎刃而解。当地干部告诉记者，在刚刚结束的贵州省柏油路检测工作中，百里杜鹃名列全省第一

2008年，随着国家4万亿元的投资计划，百里杜鹃的发展开始加速，固定资产投资增速在毕节地区排名第一，从2008年时的8000万元，一跃到2011年的11.5亿元，整个地区面貌彻底改观。

这片以前“养在深闺人未识”的杜鹃林，开始吸引越来越多的游客。2012年的花期，这里接待了超过300万人次，最多一天有19万人次。当地农民开办的农家乐，旺季时月收入可达5万元以上。

当地的干部们都憋着一股劲搞发展。“宁可站着睡，不可项目废”、“弯道超车，强行起飞”这样的标语随处可见。

“这样的改变，难道是靠一两个名人的出现就能实现的吗？”当地一名干部这样反问记者。

志愿者的“精神财富”

和百里杜鹃一样，猫场镇如今也有自己的旅游牌：九洞天——以溶洞为主的国家级风景名胜区。这里还建起了一座矿泉水厂，品牌就叫“九洞天观音泉”。一条正在修建的高速公路靠近这里，将景点和高速打通是目前当地干部最着急的事情。“也许再过几年来看，这里又是一番景象。”

在当地人看来，徐本禹以及后来者带来的影响，更多是精神层面的。

聊起徐本禹，大石小学的王校长满脸笑容。“农村小孩读书很苦的，需要坚持。这些志愿者可以和他们聊聊，给他们打气，给了很多小孩继续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徐本禹来后，其母校坚持每年派志愿者过来，让这个贫瘠山村的教育氛围变得十分浓郁。在王校长眼里，村里出了两个本科大学生，和这些支教者们有着莫大的关系。

而看似不起眼的猫场镇中学，考上大方县重点高中的人数在全县排名第一。

彭光芒在帖子最后也表示：“两所乡村小学的八年之变当然不是徐本禹一个支教者带来的，也不是一群志愿者带来的”，但这群志愿者的到来，“对于推动当地的变迁是有不可忽视的作用的”。

无论如何，当徐本禹迈出走进大山的那一步时，他的精神已经成为山里山外的共同财富；当外面的人们向大山深处投来关切的目光时，改变的齿轮已经悄然转动。

大石村一位村民对记者说了一段非常朴实的话：“连外面的大学生都愿意到我们这里来，我们的娃儿咋会不好好读书呢？”以这段话来回顾名人效应与山村之变，回味悠长。

“正能量”还是“擦粉”

网友将充满积极意义的信息称为“正能量”。《两所乡村小学和一个支教者：八年之变》，就是一篇充满正能量的帖子。

它也遭遇了一些怀疑：

当帖子提到，大方县教育局派车，将彭光芒等人从贵阳机场接到狗吊岩村时，一位网友在回帖中表示：“不想往下看了”；

因为2004年和2012年的为民小学照片没有太大变化，有人留言说：“这说明中国的教育就是不行”；

……

面对这篇帖子遭受的质疑甚至是抨击，发帖人彭光芒表示，“我是本着一种非常客观的态度来描述这些变化的，对于其中一些不足也没有隐瞒。我没有试图为政府‘擦粉’。”

“事实上，我最想反映的东西没有人注意到。”彭光芒道。八年前他曾为大石村的一位青年拍下照片，如今回访，这位青年已经和妻子在车祸中双双去世，留下三个儿女。那张照片，可能是这个青年生前留下的唯一影像。“那种复杂的感觉，是一种对时间的敬畏。”

作为传播学领域的学者，彭光芒对帖子引发的争议也有更多的思考，“这八年来，舆论场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很多和政府相关的正面信息都不被人信任。”他认为一方面是由于网上的信息鱼龙混杂，另一方面，也是传统的宣传方式和语言越来越不合时宜，“有些细节很生动很感人，但讲的话还是老一套，老百姓愿意听吗？”

“我写这个帖子也是一种尝试。用真实的图片，用另一种表达方式，来反映山村的发展变化，传达正面的信息。”彭光芒相信，大多数网友还是理性的。

事实确实如此。近千条的回帖，大多是正面的回应。

网友“caijvc”说：2004年到2012年，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回避的事实，就是这个国家进步的道路走得是那么铿锵有力；网友“天天都玩沙”说：谢谢每一位用行动为中国增加光明的人；网友“harolulu”说：我们要继续加油……

彭光芒说，他为大家的感动而感动，也为一些网友的质疑而感动，“大家都是希望这个社会变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