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芑南：深潜传奇

徐芑南，“蛟龙”号总设计师，我国深潜技术的开拓者和著名专家之一。浙江镇海人，1936年3月生，1958年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造船系，毕业后投身潜艇的结构研究和海洋装备事业，先后担任了四项水下潜器的总设计师。2002年，担任我国第一台自行设计、自主集成研制的7000米载人潜水器“蛟龙”号的总设计师。获2009年度全国海洋人物称号，2010年度科学中国人年度人物。

由头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这是庄子对海的世界最奇诡壮丽的描写。海洋在中国人心中，笼罩着奇幻与浪漫的色彩。中国人这个做了千年的梦，随着中国载人深潜器“蛟龙”号连续6次成功深潜西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变得愈发清晰。

6月30日下午3时，“蛟龙”号顺利结束最后一次下潜马里亚纳海沟的实验，深度为7035米。此次“蛟龙”在马里亚纳海沟为期15天的深海下潜实验，不仅连续6次成功完成下潜任务，同时也创造了7062米中国载人深潜的历史记录，而这个数字也意味着中国可以在世界99.8%的海域开展深海调查。

围绕着“蛟龙”号以及中国未来载人深潜技术的发展方向等问题，记者采访了“蛟龙”号总设计师徐芑南。

对话

游客乘“蛟龙”探海并不遥远

问：普通人什么时候能坐上一回“蛟龙”，在海底潇洒走一回啊？

徐芑南（以下简称徐）：这个不难的，作为潜航员的主驾驶员要经过严格训练。普通游客完全可以下水。我们再往下发展也会搞一些旅游系列的深潜器，爱好深海的同志都可以下潜。

问：女航天员刘洋能上“神九”，咱们的女深潜员什么时候能诞生呢？

徐：潜航员都是国家海洋局面向全国招聘的。除了一名主驾驶，另外两名都是我们具体的技术工作者，像这次下去的都是“蛟龙”号的主任设计师，我们自己下去最清楚，而且都是男同胞下去。不排除第二批、第三批选女性。

问：这次在马里亚纳海沟进行深海下潜试验后“蛟龙”的下一步工作是？

徐：一系列的验收之后，明年就会交付使用，进行勘察和研究工作。我们的用户是海洋局和大洋协会，在出航前他们就曾经请国内有关科学家和地质学家考虑明年怎样使用“蛟龙”号，特别像南海海底的调查，包括大洋协会的锰结合矿区、硫化物矿区，都是我们在国际海洋申请到的，有专属勘探权的地区。

问：“蛟龙”的工作极限时间？

徐：只要不断技术更新，它的潜力将会不可估量。初步要订设备的寿命期，基本上通过若干时间，做些修改，换些设备，寿命就能延长，比如美国的深潜器“阿尔文”，它是1964年建造成功的，是世界最著名的一个潜水器，它目前最大深度是4500米，下潜5000次了，但它所有的设备都更换过，最后只有名字“阿尔文”没有动过。

叙述

2012年6月3日，江阴苏南国际码头。

一声绵长的汽笛在空中回荡，承载着“蛟龙”号载人潜水器的“向阳红09”船缓缓驶离码头，96名参试人员向岸边挥手道别。继1000米、3000米和5000米级海试后，这条海洋调查功勋船将奔赴地球最深处马里亚纳海沟的南端，向我国首次载人深潜7000米级海试发起挑战。

有人说，“蛟龙”号总设计师徐芑南的人生高度，可用中国深海潜水器的下潜深度来衡量。300米、600米、1000米、3000米、5000米、7000米！可以说，中国载人深潜每前进一步都有他的杰出贡献。

世间能有多少这样厚重的人生呢？从普通的舰务兵到“蛟龙”号的总设计师，贯穿徐芑南整个生命之线的只有一条——深潜！

从“舰务兵”到多面手

“我们一定要建立强大的海军！”当年毛主席在视察海军舰艇部队时，为海军写下了令人振奋的题词。这时，17岁的徐芑南如愿考入上海交通大学的热门专业——造船系。

徐芑南和他那个时代的人一样，心里都装着一个强国梦。造飞机、造坦克、造军舰，是当时很多年轻学子的理想，徐芑南也不例外。1956年，当他有幸入选国家第一批为未来海军舰船装备研发而培养的设计人员时，他就知道，这一生将与舰船、与大海分不开了。

1958年，徐芑南毕业分配到船舶研究所。本来他的毕业设计做的是“水面舰船”，由于工作需要，他被派去做潜艇模型的水动力试验。这一下，徐芑南的事业从水上“潜入”了水下。他主动请缨，前往青岛的潜艇基地。

在潜艇基地，徐芑南的第一个活儿是“舰务兵”，每天的工作就是管潜艇上的几个阀门和一个水泵。他在潜艇上跑前跑后，把潜艇的各个舱段摸了个滚瓜烂熟。一个月后，他又要求去其他几个潜艇和潜艇修理厂实习。一共三个月，至今回想起来，徐芑南仍然觉得这是他人生中一段非常重要的时光。

从潜艇基地回来后，一项“主持深海模拟设备及系统（简称压力筒设备）的设计和建造”的任务，落在了徐芑南的肩上。凭借论文资料上美国海军实验室的一张照片，徐芑南和课题组成员用了3年时间，自行研制出了我国第一台当时国际先进结构形式卡环密封的压力筒设备。20世纪70年代，他又开创性地提出双层壳、定比压力的新结构形式，并建成了我国最大的压力筒设备及系统，为我国水下舰船和潜水器结构研究奠定了试验研究基础。

新中国的潜艇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起步，从无到有，从弱到强，徐芑南从行车指挥，到设备安装，到实验测试，再到写分析报告，一路走来，成了所里的“多面手”。

无人、载人，有缆、无缆……

上世纪80年代，随着我国海洋工程的发展，对潜水器的需求越来越迫切，徐芑南先后担任了四项水下潜器的总设计师，创造性地研制了多型载人深潜器和水下机器人，工作深度由300米、600米、1000米发展到几千米，其类型有载人、无人，有缆、无缆；其控制方式由载人手控、带缆遥控，发展到无缆智能控制。

无人、载人，有缆、无缆……徐芑南说：“几乎所有种类的潜水器，我都做过了。”唯一让他遗憾的是没有机会完成大深度的载人深潜器。

事实上，上世纪后期以来，随着人类对资源的消耗需求与日俱增，各国越来越多地把目光投向了辽阔无边的海洋。深海技术被认为是与航天技术、核能利用技术并列的高新领域，而载人深潜器则是海洋开发和海洋技术发展的最前沿和制高点。1992年，徐芑南所在的中国船舶重工集团七○二研究所向国家科委（现科技部）提出研制6000米级大深度载人潜水器的建议。因当时条件有限，申请一直未获批准。

1996年，带着遗憾，徐芑南办了退休手续。

新世纪的钟声刚刚敲响，在中国大洋协会的组织下，国内科技界和海洋界的10位院士和15位教授级专家与国家发改委、财政部、科技部、外交部的有关领导进行深入探讨后，终于达成了研发载人深潜器的共识。

在立项前选总设计师时，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徐芑南，当时他已经66岁——按国家“863”重大专项总设计师要求，总师年龄不应超过55岁，科技部特为他破了例。

2002年6月一个深夜，徐芑南接到了702所原所长吴有生院士的电话：“7000米载人深海潜水器立项了，这个总师非你来当不可！”

徐芑南心动了，但家里人不同意，因为他身患心脏病、高血压，一只眼睛已仅存光感，怎么还能去干这么辛苦的工作？

徐芑南说：“我一思考潜水器的问题，头就不痛，不思考就痛。还是接下这个任务，让我感觉舒坦。”最终年近九旬的老母亲同意了：“去做吧！不做你会生病的。”

2002年6月，科技部正式把7000米载人深海潜水器列为“863”计划“十五”期间重大专项，我国由此打响了一场深海技术领域的攻坚战。这就是后来被命名为“蛟龙”号的7000米载人潜水器。66岁的徐芑南整理好行装，向着深海重新出发。

看着“蛟龙”一天天长大

“蛟龙”号立项之时，我国曾研制过的载人最深潜水器只有600米深。从600米到7000米，这是一道很难跨越的天堑。

“蛟龙”号立项初期，最大的困难是缺人。总师重要的是做好顶层设计，但更重要的是在实战中带出一支年轻的队伍。“他对我们非常耐心，倾囊相授。”担任总体性能和总布置主任设计师，并多次驾驶“蛟龙”号潜入海底的“深海的哥”叶聪说，尽管很多时候面对徐老提出的问题，他紧张得满头冒汗，却从没听他呵斥过谁一声。就这样，老中青三代人齐心协力克服了一切困难，对设备情况及时改进、完善……

在国家海洋局对外介绍上，“蛟龙”号是被这样定义的：我国自行设计、自主集成的第一台深海载人潜水器。从方案设计、初步设计到详细设计，全部由我国工程技术人员自主完成。总装联调和海上试验也由我国独立完成。

2008年3月2日，载人潜水器通过国家海洋局组织的出所检测确认。此后，它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蛟龙。

“它就像我的孩子，我看着它一天天成长起来。”徐芑南说。

见证梦想实现，人生无憾

2009年，“蛟龙”号第一次海试，74岁的徐芑南坚持和大家一同登上“向阳红9号”。他上船时，随身花花绿绿的药品和氧气机、血压计等装满了一个拉杆箱。即便如此，两个多月的海试中，徐芑南除了因病不得不上岸休息了10天，剩下的时间都和年轻人一样，坚守在船上。每次潜器下水，他一连几小时值守在水面控制室，不放过水声通信传回来的每一句语音——尽管接连好几个小时传回母船的语音不过十几句，他一句也不愿错过。

2010年，“蛟龙”号第二次海试，冲击海底3000米。因为身体不适，徐芑南未能上船，但他放心不下，仍然冒着酷暑坚持在三亚基地一个半月，全程参与载人潜水器3000米级海试。

2011年，“蛟龙”号第三次海试，冲击海底5000米。这一次，他多想能跟船出海，亲自为“蛟龙”的潜海值守在甲板上。但是，他那颗带病的心脏已不允许他再到大洋远航。他只能守在直播大屏幕前，每天接收船上的同事们的电子邮件，以自己特有的方式陪伴着自己倾尽心力的“蛟龙”号。

每一次下潜，都为“蛟龙”号带来一场技术革新。从50米到1000米，从3000米到5000米，正是这一次次海试成功，宣告了我国载人深潜水平步入了世界先进国家的行列。领先的近底自动航行、悬停定位、高速水声通信等功能，更是让这条“中国龙”乘风破浪，遨游深海。

2012年6月，“蛟龙”号在西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进行了15天的深海下潜实验，创造了7062米中国载人深潜的历史记录，意味着中国可以在世界99.8%的海域开展深海调查。

徐芑南说他是幸运的，“曾经以为这辈子这个梦想实现不了了，但现在却得到了这么好的结果，我无憾了！”

综合中广网、《中国科学报》吴应清 新华社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