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东路:殖民建筑中的民族基因
齐东路
丛公馆
□ 本报记者 卞文超 实习生 殷书建
7月份,青岛海岸线,游人喧闹如织。位于市南区的齐东路,蜿蜒于伏龙山和信号山之间,却依旧静谧如常。这条路长约一公里,两侧洋房依山而建。相比八大关等著名风景区,这条小路隐于市井,别有一番百姓生活的惬意景象。
“路左边是向下倾斜的陡坡,窄窄的小巷带着一磴磴石阶弯曲而下,引向深谷。望着那一道道小巷摇曳着各式各样的楼影、树影、花影、人影,在烟雨的迷离朦胧中,这山城是何等的美啊!”作家刘白羽曾这样描写齐东路。
本报记者实地寻访,从老居民口中和尘封的文史资料中,一窥这条街道特有的文化基因。
青岛老路多三茬名称
沿着齐东路走一趟,道路两侧亭亭如盖的树冠,掩映着造型风格不同的建筑。门和墙都是结结实实的花岗岩石块砌成,单看门洞,每户宽窄高矮皆不一样,有的留两个偏门,有的只是窄窄的门脸,几乎没有重复。梁思成曾评价齐东路建筑风格,“不同深浅的黄色墙面和白色墙面的房屋建在一起,也显得很活泼。”
青岛老街坊有句俗语:“齐东路,金口路,没钱您别来。”这两条路曾是外国人租界,旧时权贵在此圈建私家领地。记者在青岛市档案馆了解到,齐东路先后有过三个名称。
青岛先后经历了德国占领时期和两次日本占领时期。胶澳市区被划分为青岛、大鲍岛、台西和台东四区,德国和日本统治当局按照本国语言,分别对已经初具规模或建成的道路进行了命名和更名。因此,青岛历史较久的道路,大多起过三茬名字。
在德国占领时期,青岛现代化城市建设起步,青岛第一批路名是德国式的路名,如“威廉街”(今太平路)、“柏林街”(今曲阜路)、“亨利亲王街”(今广西路)、“汉堡街”(今河南路)。其时,今齐东路名为伊丽莎白路(Elisabeth Weg)。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同年11月,日本取代德国占领青岛。日本占领了青岛以后,青岛的路名也穿上了“和服”,路名为“佐贺町”(今广西路)、“万年町”(今江苏路)、“舞鹤町”(今太平路)、“静岗町”(今中山路南段)等。齐东路当时改称“小仓通”。
青岛现在的命名体系是1922年青岛回归祖国之后形成的。中华民国在成立胶澳商埠之初,对路名进行了大规模变更。以“江苏”、“湖南”、“广州”、“泰安”等集省名、市名、县名为一体的命名方式,变更后的大部分路名沿用至今。齐东路现在的名字源于山东省齐东县地名。齐东县位于今山东邹平县境内,已于1958年11月撤销建制。
丛公馆燃起火柴工业之光
在齐东路靠近龙山路、伏龙路路口,一栋建筑引人注目。齐东路2号花园洋房气派,现在经营着一家饭店。在近一个世纪前,这座庭院称作“丛公馆”。站在公馆顶层玻璃窗前,主人可以看到大海浩淼风光。
据青岛市档案馆相关文史资料记载,位于齐东路2号的丛良弼公馆,建于1925年至1928年。公馆花园占地3.78亩,建筑面积700余平方米。至今,这个多次改换门庭的院落里,仍保有一片青葱竹林。
丛良弼籍贯山东蓬莱,是富甲一方的实业家。他年轻时赴日本大阪经商,任天津东顺德驻大阪公号经理,后在烟台自开东顺泰商号,并设分号于天津、青岛和大阪,主要经营火柴生意。1913年,丛良弼自大阪集资20万元,在济南开办了一家火柴厂,定名为振业火柴股份有限公司,成为山东火柴工业的创始人。
青岛的火柴生产起步于1916年。此前,市民所用火柴部分来自外省,部分来自国外。1916年,日本大阪磷寸株式会社首先在青岛创办山东火柴公司。1917年,日商又建起明石磷寸工场。1924年,华祥磷寸株式会社也投入生产。1916到1924年,日商在青岛开办的这些规模不大的火柴企业,基本上垄断了青岛的火柴市场。
1925年,在火柴工业上已获成功的丛良弼再度投资30万元,在青岛曹县路29号开始筹建振业分厂,1928年投产。这家民族资本企业有职工千余人,日产480桶蜘蛛牌和三光牌硫化磷火柴。振业青岛厂区还设置了仓库、宿舍、医务室和澡堂。资料显示,该厂生产的火柴从外包装到火柴质量均好于日商产品,市场销路很快打开。1930年,济南、济宁、青岛三厂组成振业火柴股份公司,董事会设在青岛,丛良弼任董事长,丛贯一任总经理。1932年,振业公司又在曹县路33号设梗片厂。
1931年后,青岛开展抵制日货运动,日商在青岛开办的火柴制造业受到打击,不仅振业和华北两个厂产量销售有增加,且又有信昌、明华、振东、鲁东等厂相继投产。到1934年,青岛已有火柴厂13个,成为全国重要的火柴生产基地。
洋房主人力保传统建筑
据1928年的《胶澳志》上记载,当时齐东路上有六座建筑。齐东路上的建筑多是单体小楼,这在原青岛区以外的马路中很少见。
“以前齐东路上住的大都是资本家。”谈起老建筑历史,记者走访的几户居民,都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此话所言不虚。至为难得的是,老房主的资本故事里,并非只有金钱的积累。在殖民文化背景下,民族资本家以一己之力做出抗争,为洋房中的故事植入民族基因。
齐东路16号是傅炳昭故居。据居民介绍,上世纪六十年代,傅炳昭的后人还住在齐东路的老宅里。
傅炳昭出生于1865年,山东黄县人。德国占领时期来到青岛,他是最早一批闯青岛的黄县人中的“大哥大”。他凭着自学的一点德语,开设祥泰号杂货商店,专门为德国洋行采购洋酒、罐头、食品及五金器材。他善于也敢于投资,有钱就买地皮、盖房子,短短几年时间,变身岛城房产大亨。1910年,他当选青岛总商会首任会长,成为公认的华商领袖。
1924年5月,胶澳督办高恩洪发起筹办私立青岛大学,傅炳昭和刘子山、宋雨亭等著名商人出资参与成为校董。
值得一提的是,今天太平路19号的天后宫得以存在,也和傅炳昭等人有关。当时德国人为了威廉路(后改为太平路)的建设,意欲将天后宫迁走。傅炳昭和当时的商界士绅胡存约等出面力争,迫使德国人放弃了动迁天后宫的念头。青岛市区现存最古老的明清砖木结构建筑群,才得以保存至今。
铁路线上夺下侵华赃物
街道建筑虽沉默不语,却目睹物是人非。齐东路8号便在岁月流转中几易其主。
1927年,美国人詹姆斯来青岛,开设美孚火油公司青岛分公司,在齐东路8号建起住宅。1934年颐中烟草公司收购了大英烟草公司,聘他任青岛分公司经理。他的儿子詹姆斯·罗德里克·李1928年在齐东路8号诞生,因此他儿子自称是青岛人,并取了一个汉文名字“李洁明”。
1941年日本发动太平洋战争,詹姆斯全家返回美国,李洁明获华盛顿大学硕士学位。1989年李洁明任美国驻华大使,全家一起曾来访旧居。李洁明跟随父母在青岛生活了13年,他说:“中国是我的老家,我是山东人。”
青岛市文史专家鲁海考证,詹姆斯一家回美国后,栾宝德买下了齐东路8号。栾宝德,曾任胶济铁路局副局长,四方机厂总工程师厂长。在青岛市档案馆现存的资料中,仍能查阅到栾宝德抢修胶济铁路的工作记录。
抗日战争时期,日本人妄图将淄川龙泉寺一组北魏石雕含两尊丈八石佛窃至日本,已运到淄河店火车站,栾宝德途中夺宝,将它们用火车抢运到青岛,置于原四方公园内。这组艺术珍品现在市文博中心。
解放初期,青岛市成立“文联”,在这里办公。1955年青岛市文教局分为文化局、教育局两个局,市文联迁信号山路,市文化局在齐东路8号办公。
据一位在齐东路居住了40多年的居民回忆,他曾见过这里挂市文化局的牌子。到上世纪六十年代,栾家又搬回8号院居住,楼上楼下住了好几家,都是栾家的人或亲戚。“八十年代,栾家搬离了这里。因为厨房、卫生间都是公用的,很不方便。”在当时人们的观念中,这幢房子年久失修,如果维修,费用巨大,承担不起,于是便以低廉的代价转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