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子上村互助敬老院：新型大锅饭的复杂尝试

对王改珍而言，烧火做饭越来越困难

生活在窑洞里的空巢老人急切地想住进敬老院

老人们相伴去吃饭

已经很久没吃过带肉的烩菜了

这种大锅饭能吃多久是个未知数

文/本报记者 查 娜 摄影/本报记者 孟 丽

6月2日，呼和浩特市清水河县北堡乡口子上村成立了首府首家村民自发组织的互助敬老院，首批14位空巢老人过上了集体生活。利用农村小学闲置校舍集中养老，吃住免费，自管互助的敬老院，给老人们实实在在地解决了最基本、最迫切的生活困难。在爱心人士的物资捐助支持下，敬老院的大锅饭红红火火地开伙了，然而，没有资金支持，完全靠社会资助的大锅饭能吃多久，仍然是个未知数。

烧卖盛宴

6月2日，口子上村14位老人聚集在村里的希望小学，等待从呼和浩特市区赶来的一批客人。今天是个让他们激动的日子，因为村里互助敬老院就要开伙了。这14位老人是村委会选出的首批入住的人，他们年龄最小的73岁，最大的86岁，全部是五保户或者儿女不在身边的独居老人。几天前，村委会通知这14位老人：6月2号，村里筹划已久的互助敬老院就要开伙做饭了，那天还会有城里来的好心人给他们送粮油。

等待的客人，是城里来的为他们送来首批捐助物资的小熊户外俱乐部的爱心人士。小熊户外俱乐部的成员们委托村委会干部问问老人们想吃点什么，穷尽想像，这些从没走出过大山的老人也不知道城里有啥好吃的。最后，60多年前曾外出过的张三提了个建议，老绥远城最出名的美食就是烧卖。于是，老人们平生第一次点菜，让客人们从城里带烧卖来。

下午2点多钟，爱心人士们终于到了，他们给敬老院带来了电饭锅、电水壶、米面、菜刀案板、油盐酱醋等物品，当然还有老人们等待已久的烧卖。老人们一片欢腾，拄着拐杖忙前忙后，孩子般兴奋。学校的大灶台早已烧好水等着热烧卖。22笼烧卖、5斤猪肉馅包子、30多个馒头和黄瓜凉粉、糖拌西红柿就是敬老院的头一顿大锅饭。老人们的食量让爱心人士们吃惊，所有食物被一扫而空。头一顿大锅饭在老人们的啧啧称赞声中圆满结束，这顿饭让老人们相信，敬老院的大锅饭已经从村干部口中描绘的美好设想变成了现实。

空巢之重

一顿烧卖盛宴让王改珍心里踏实了，也让她看到了今后生活的希望。几天前，接到通知后，王改珍就一直焦急地等待着这一天。她心里仍对村委会干部们说的，老人们在敬老院一起生活，白吃白住的说法半信半疑。早晨6点钟，王改珍起床后，胡乱冲了一碗孩子们送来的豆奶粉喝下去，早餐就解决了。因为挑水、拾柴、生火都很困难，王改珍一天只做一顿饭，拌汤糊糊是她一天的伙食。

喝完豆奶粉，王改珍从地上的一堆脏衣服里翻了半天，找出稍干净的一件抖了抖土，穿在身上。王改珍已经有3个多月没洗过衣服了，到离家不算近的水窖挑水担回家里再洗衣服，如今对她相当困难了。王改珍今年78岁，7年前老伴儿去世后，她就一直独居。6个孩子中已经有1个去世，而剩下的都不在她身边。随着年龄的增长，日常生活对她而言变得越来越沉重。

今年以来，王改珍身体越来越不好，常常感到眩晕，难受的时候她就在窑洞的炕上躺上一天，陪在她身边的只有一只老猫。孤独、贫穷和病痛折磨的生活常常让王改珍感到绝望，王改珍害怕死亡降临的那一天，更害怕那个时候是自己一个人，无人为她办理后事。

王改珍的邻居、86岁的李云女刚从鬼门关绕了一遭回来。李云女有两个儿子，一个身体残疾，没有劳动能力，另一个外出多年，没有音信，剩下老人自己独居多年。春天时，李云女生了一场病，在炕上发高烧躺了8天。村里只有一个赤脚医生，却不敢过来给她看病。赤脚医生说：“老人岁数大了，孩子们不在身边，万一我给看病输液有个三长两短，我可要担责任的。”8天后，李云女的病逐渐好转，在炕上躺了半个多月之后，她又能走出家门了。这一次她躲过了病魔，下一次呢？她是否还会这么好运，她心里没底。

王改珍和李云女是口子上村空巢老人的沉重典型。如今，200多人的村子里绝大部分是老人，75岁以上的老人已经占到三成左右。村子里没有自来水，吃水要靠从水窖里挑，做饭则是靠烧柴点火。挑水、拾柴、吃饭、洗衣服，这些简单的活对于年龄越来越大的老人们而言，变得越来越困难。而由于老人多是独居，生病无人知，有病难就医的情况也常有发生。

衰老乡村

口子上村，如今，聚在村口的四公主碑下晒太阳、聊天的尽是些七八十岁的老人。村民们收入主要靠种地。贫瘠的土地难以维持基本的生活，乡间耕种的传统难以挽留住年轻人了。年轻人纷纷外出打工，剩下的老弱勉强种几亩薄田，随便撒上一些莜麦的种子，收获个口粮。空巢老人养老问题成为了摆在村民面前最严峻的问题。

创办互助敬老院的想法最先由摄影家任志明提出，上个世纪80年代，从任志明第一次带着相机来到口子上村拍摄明长城起，口子上村便与他结下了不解之缘。30多年来，任志明用镜头记录下口子上村民生活的变迁，从前的中年人变成了老人，一步一步衰老，逐渐丧失生活自理能力。

看到口子上村的现状，任志明找到村委会干部，建议利用村里闲置的希望小学的校舍，创办敬老院，让生活不便的老人们集中生活在一起，自我管理，互帮互助。这样就可以解决老人们的生活问题和精神抑郁问题，提高老人们的生活质量。

任志明的建议得到了村委会的认可，当村里的希望小学仅剩下2名学生的时候，敬老院成立的条件基本成熟了。村委会干部走访了全村的空巢老人，征求意见。多数老人表示愿意住进敬老院。其实，很多老人一直就有去敬老院生活的想法，但是乡里的养老院规模有限，根本满足不了需求。再者，老人们也不愿意远离故土到乡里去生活。

听说村子里要创办敬老院，老人们都表示支持。因为想报名的老人很多，而敬老院仍处于起步摸索的阶段，村委会将入住条件限定为：年龄在70岁以上、五保户或者儿女不在身边、生活特别困难。满足这些条件的老人全村有14人，这是14人就成了养老院最初的成员。

集体生活

老人们最关心的问题是，敬老院是否收费。对于靠五保或者低保甚至没有收入的老人们生活而言，钱是最敏感的问题。鉴于老人们的实际情况，敬老院的运营模式被确定为全部免费。村委会和老人们商量好，学校闲置的校舍可以自带铺盖过来住，每天三顿大锅饭，有劳动能力的老人轮流做饭，电饭锅和电水壶可以免费使用，粮食先吃爱心人士赠送的，吃完了之后家里有口粮的从自己家带。

为了公开透明地使用社会捐助的物资，老人们还选举了曾经担任过多年村支书的刘英担任敬老院的管理员。73岁的刘英在村民心中较有威望，老伴儿刚刚去世不久，他觉得自己今后也是要住进这个敬老院的，因此也愿意承担起管理员的职责。

在任志明的联系下，6月7日，敬老院收到了第二批爱心捐助，呼包纺织情老年互助会的老纺织工人们给敬老院送来了一部分物资。这让敬老院的大锅饭又能维持一段时间。

化缘维生

“要是有一天养老院没了粮食，办不下去了，你们就先各回各家。等化缘回来有了钱、有了粮食咱们再开伙。”村委会主任谢军早就跟来养老院的老人们说清楚了。敬老院是村民自发组织的，没有任何资金支持。目前吃的粮食，都是来自小熊户外俱乐部和呼包纺织情老年互助会的捐赠。

今后，敬老院的维持面临着一堆问题：粮油的供给、水电、冬天取暖用的煤、就医的费用等等，都是未知数。而随着老人们年龄越来越大，生活自理能力也逐渐丧失，今后还需要在村里雇用一个做饭、照顾老人生活起居的人，而这也需要每个月多支付1000多元。

要是考虑目前存在的重重困难：没钱没粮怎么办？老人们生病花费怎么办？他们去世后怎么料理后事？养老院怎样维持十年八年？……那这个养老院永远也办不成，大锅饭永远也开不了伙。村干部们这么想。在他们看来，有人捐赠东西，有能利用的场地，就先支起摊子开伙，至于今后的问题，再慢慢解决吧。对这些暮年的老人们而言，吃每一次的大锅饭都是颇有意义的，今后那么多困难是留给后来人解决的。

“随着农村小学的逐渐撤销，闲置的校舍越来越多，同时，农村空巢老人的数量也越来越多，利用闲置校舍办养老院正是对社会资源的合理利用。口子上村的养老院是个新兴事物，新兴事物的成长总是要面对各种挫折。但我们办的是好事，或许将来口子上村的模式就能推广。”任志明说。

如何建立一个成熟的运作模式，让敬老院长久稳定地办下去，还是口子上村摸索的问题，而老人们则更关心现今的意义：能吃上热饭，生病身边有人，去世的时候会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