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聪和沈峻风云穿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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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聪和沈峻风云穿行过

原标题:丁聪和沈峻风云穿行过

沈峻在东北亚布力雪场

晚年丁聪、沈峻夫妇(赵蘅绘)

丁聪所绘“吴戈一岁半像”

◎本报记者/陈国华

(上接B5版)

邻家闺女 “婚礼上死死地抱着沈妈妈不放手”

1978年初春,经胡耀邦特批,原外文出版社老领导刘尊棋列入改正右派的第一批名单。刘尊棋把平反书原件寄来,一下子触动北大荒难友们。林玉陪着父亲荒芜专程去大慧寺丁聪家,谈的就是平反右派之事。“大慧寺丁聪家房间不大,床、桌是小号的、折叠的,书很多,我们要侧着身子走进去。沈峻阿姨穿着朴素,热情倒了水,‘荒芜来了,快坐,等着你了……’她随后坐在钢丝床上一边叠衣服一边搭话,他们议论说,只要刘尊棋一动,剩下的就都有希望了。”林玉记得丁聪与父亲说话声音很小,特意压低嗓子,不想让孩子们听到。

当时煎熬的日子刚刚过去,每个家庭都有难题要解决,家人分散在四面八方,相互问的最多是“孩子调回来否?”林玉觉得自己的爸妈一直不舒展,相反她感觉丁聪一家特别爱笑。北屋住着沈峻九十多岁的老妈妈,戴老花镜看《参考消息》,脸上笑眯眯的。丁聪走过来打趣说:“我们家老太太的长寿秘诀,就是爱吃大肥肉。”

同在一个编辑部工作的美术编辑吴寿松是沈峻的福州老乡,做了十几年的邻居,家门是随时打开而入,两家老妈妈亲热地说家乡话,一块出去买菜。吴寿松说到比邻而居的趣事:“我们两家不少家具相同,譬如有一回在海淀双榆树办广东展销会,我看中一个防火的铁具书桌,买回来后丁聪一看很喜欢,马上跑过去也买了一个。”

“四人帮”垮台后开第一次的全国政协会议,三十年代相熟的上海文艺界老朋友张瑞芳、秦怡、张乐平等住友谊宾馆,他们相约来到丁聪家做客。吴寿松忘不了那天难得的热闹景象:“浩劫过后重逢,他们有说不完的话。丁聪家空间小,就借我们家摆桌子请客,沈峻炒了一桌子菜。我爱人还让张乐平画了一张三毛像,丁聪在一旁乐呵呵地说笑。”

1974年吴寿松二女儿吴戈出生,给两家人带来不尽的欢愉。一岁多后,吴戈会叫“沈妈妈”,因口齿不清,把丁聪叫成“自己伯伯”,至此称呼一直未变。她一醒来就会习惯性地推门而进,丁聪在桌上绘画,她趴在小方桌上乱画,丁聪创作时爱吃几粒花生米,她也在旁边蹭吃。一岁半时,丁聪为她画了一张速写,突出一对黑亮的眼睛和冲天的小辫子,稚气十足。上幼儿园后,沈峻常带她去外文局澡堂洗浴,小姑娘回家后画出浴室场景,并在人物旁边标明是哪位阿姨,以致以后一听说小吴戈要来,浴室的阿姨们要慌乱、开心地做出各种“躲避状”。

长大了,吴戈明白了“自己伯伯”和沈妈妈对自己的深远影响。她考上北京工艺美术学校,并爱上一位画漫画的男生。2002年办婚礼时,沈峻突然拿出丁聪绘的“吴戈一岁半像”和吴戈画的“浴室图”,给来宾们讲了两幅画的背后趣事,丁聪高兴地补充几句,博得众人一片欢笑声。新娘吴戈捧着这两件“万万想不到”的别致礼物,死死地抱着沈妈妈不放手,泪花夺眶而出。

忆及当时的那一幕,吴戈噙着泪告诉记者:“我没想到的是,他们把我画的‘浴室图’装在画框中,丁聪画我的那幅作品倒没有装裱。”

丁聪病逝后,三联出了一版纪念集。2011年2月初春,沈峻特意送去一本,并在扉页上写着:“吴戈好闺女:‘自己伯伯’在想你呢,看看这本书,就会觉得好像还和他在一起。回忆你小时候的日子,真是非常美好。沈妈妈。”这种亲昵的家人语气,唤醒小时淘气、被溺爱的情景。沈妈妈此前一段不经意说出的话也让吴戈长记不忘:“你小时内向,像个小木头人,拿到我们家后老逗着玩,性情才变得活泼。”

与吴戈充满温情的讲述不同,住在大慧寺宿舍区的老同事陈有升则有另外一个角度的回忆,他形容改革开放以后沈峻作风泼辣,做事认真,对编辑工作焕发很高的热情。他说:“有一次沈峻到西双版纳,在当地物色一位年轻作者写书稿,交上朋友,最后借他到北京改稿,给他找旅馆,细心安排吃住。那本书稿是国内较早对外介绍西双版纳的风光民俗,质量非常高。”

后来,北京出版社与外文局合作编辑一套旅游丛书,组织专家深入各景点探访。“沈峻具有老大姐的风范,工作上很有一套,有魄力。她跟专家们沟通得好,路途辛苦,在车上爱说话,大家都喜欢她开朗的性格。当年的古迹都很破旧,沈大姐每到一个地方就拍照,留下不少珍贵的史料照片。”陈有升还记得沈峻爬上承德外八庙的场景,满头大汗,拍照后还把专家现场的讲述要点记在小本上。

陈有升忍不住地赞叹道:沈大姐工作踏实,把退休前的每一天工作都安排得满满的、好好的。

老友们

“像是活在《世说新语》之间”

八十年代中期,搬家至昌运宫高楼,沈峻退休,丁家开始新的一轮生活模式。林玉闻讯去探望新居,正见老两口为装修厨房一事争执。“沈阿姨穿着蓝色的衣服,双手叉腰,站在门框边与工头交涉,丁聪在那一头偷乐。老两口讲到不合意之处,丁聪总是说,‘不管不管,你定你定。’”

很快各类书籍在新居中又是铺天盖地,书房只留二尺路,夫妻俩狭路相逢,互相礼让地说“请请请”。陈四益讲了一个故事:有一年丁聪得胰腺炎,为了调动看病积极性,沈峻投其所好,每次看病之后就陪他逛书店,后来病好了少去书店,丁聪告状说:“侬为了不给我买书,连病也不让我看了。”电话中沈峻说起来大感冤屈。

邵燕祥格外欣赏爱书人“坐拥书城”的情致:“丁聪特别爱买书,只要一进城总是到三联书店,说照顾范用老板的生意,过了九十岁还买书。”邵燕祥夫人谢文秀介绍说,丁聪买书成灾,自己的一套房间堆满了书,走路也困难,后来连饭桌也挨不上,只好从隔壁租了一屋继续装书,时间长了,干脆就买下那一套房子。

丁聪的血压血脂血糖均超标,迫使“家长”沈峻对他的饮食严格管控。丁聪时常跟朋友埋怨:“家长把我当兔子管。”外甥戴尹来了,丁聪总会说这么几句:“你可来了,你姨不让我吃肉,管得厉害……”“你来了,我们去外面吃饭吧。”“戴尹,你要天天来……”

邵燕祥形容丁聪是“胎里荤”,天生爱食肉,对蔬菜水果没兴趣。有一回从衡山开会回来,途经长沙,在一家小吃店吃早餐,点的是猪油热干面,再加一个荷包蛋。谢文秀告他是荤油做的,丁聪连连说:“好吃好吃。”吃完后,丁聪坐在小板凳上发表感想:“要是我每天早上都这么吃,余愿足矣。”

丁聪九十岁时,有记者上门采访,报上刊文时丁聪是这么回答“长寿秘袂”:“有志同道合的朋友聊天。”谢文秀问采访内情,沈峻哈哈大笑道:“丁聪还说是‘不吃水果不吃蔬菜不锻炼’,人家记者都给删了。”

“丁聪身子胖,不好动,沈峻知道不动不行,丁聪八十岁之前尽量不打车,多坐公交车,让他活动。”谢文秀描述道,有时坐公交车,丁聪面有难色,沈峻很严肃地说,“坐车。”但丁聪八十岁以后,沈峻觉得不能那么硬锻炼,出门才打出租车。

有一次邵燕祥穿着一件羊绒衣服,是在虎坊桥鄂尔多斯展销会上几百元买的。沈峻看到后说:“打死了丁聪也不会买,丁聪爱逛早市,二三十元即可。”谢文秀感叹道,丁聪年轻时独立生活,沈峻靠自己的工资把三个妹妹带大,他们早期家庭生活一直不宽裕,习惯过节俭日子。

晚年丁聪偏喜南方口味,邵燕祥称他的味觉记忆犹新。有一次邵燕祥在奉化买到薄薄的海苔饼,丁聪吃后勾起他的童年回忆,觉得特别好吃,他让上海的妹妹去买。邵燕祥刚好去上海开会,妹夫骑车送来,带回后丁聪吃一口就说不对口味。后来又托人带来,丁聪还说不对,坐在一旁惆怅许久。

邵燕祥最想念的就是老朋友们在思想解放岁月的相聚情景:“杨宪益、丁聪、吴祖光、黄苗子、郁风等劫后余生的老友谈文说艺,谈今说古,爱开玩笑。这些年龄相仿的朋友,像是活在《世说新语》之间。”邵燕祥说丁聪待人和善,但也有爱憎分明的时刻。有一次赴朋友宴席,见一位“喜揭发”的品行恶劣的画家同桌,不到几分钟,范用站起来先走,丁聪两口子也起身离席而去。李辉回忆道,丁聪很少说别人不好,但是讨厌政治风雨中表现不好的人,政协小组会一有生平厌恶的人到场,他都请假不去。

陈四益谈及一件伤感往事,事情很小,但也令丁聪黯然神伤。八十年代初期,有一老朋友官至副部长,问丁聪有什么困难?答说住房,老朋友说:“那你画一个吧。”丁聪听了生闷气,以后再也不提这位老友。

悼文

“小丁老头:我推了你一辈子,也算尽到我的职责了”

陈四益最早想找配图的画家时,一开始找的是华君武,但华君武觉得自己对古代服饰器物不熟悉,转而介绍丁聪。陈四益感慨二十五年的亲密合作:“与丁先生在很多问题上有默契,他画出来的我都觉得很好,没有一张是作废的,他爱说一句话,‘总归画得出来的。’”沈峻从单位带回来切下来的道林纸边角料,丁聪用铅笔打稿,钢笔勾描,干了以后把铅笔全部擦去。

九十年代中期,丁聪不慎摔倒两次,加重病情。有一次他自己还想绘画,但画得两个部分对不起来,沈峻说:“看起来不能画了。”陈四益亲眼见到这个辛酸的场面:把《陈文丁画》样书送到家里,异常消瘦的丁聪竟不能认得自己的画作,说:“这个画家画得真好。”沈峻说:“他画得好,你是不是应该向他学习啊?”丁聪一字一字地说:“我不行了……”又接着一句:“来不及了……”

丁聪病情几经反复,最后呈现老年痴呆的症状。七十多岁的沈峻每天骑车到医院照顾,在西三环拥挤的辅路上骑行。有一天从河边小路突然冲出一辆小轿车撞倒沈峻,李辉形容说,“沈峻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幸亏跌下来时脚先落地”。

看到诚惶诚恐的司机,沈峻反倒安慰他说:我有医保,不会讹你。可家有病人,不能离人。现在我既不能住院,又无法骑车。从今天起,你每天要来接我到医院,做过治疗,再把我送回去,直到我自己可以行动。司机听说不要赔偿,喜出望外,千恩万谢,接送半个月后沈峻就拄杖能行。沈峻跟陈四益说这些过程时极为平静,似乎在说别人的事。

2009年5月,93岁的丁聪内脏器官衰竭,一个月脑子没清醒,没说一句话。众老友要来探望,沈峻婉拒:“丁聪一辈子都被别人折腾,但是他最不愿意做的是折腾别人,他不想天气那么热,让大家受罪。”5月26日一早沈峻在病房中告外甥戴尹:“姨夫不行了,你别离开……”九点多,无助地说一句:“也只能到中午了……”十一点多时她哽咽地说:“没办法的事……”

丁聪去世的当天,沈峻用钢笔写了一页悼文,开头写道:“小丁老头:我推了你一辈子,也算尽到我的职责了。现在我已不能再往前推你了,只能靠你自己了,希望你一路走好。”戴尹回忆说:“大姨给我看了,非常感动。我想,人老了,一个人先离开了,‘相濡以沫’,就是这样的。”送别时只有几位家人,沈峻反对穿寿衣,让丁聪身着生前喜欢的灰色绒衣,戴帽子。沈峻把悼文放在上衣左口袋,右口袋放进牙签两根、爱吃的六七粒油炸花生米。戴尹说:“医院太平间很小,突然发现摆放主管文化的中央领导送的花圈,我都不知道何时送来的。”

沈峻说:“丁聪是快乐人,放哀乐他也不爱听,也未必高兴,我们就陪着,静静地呆一会儿。”没有放哀乐,静谧无声。戴尹回顾那一悲怆的时刻:大姨没有再说话,就是不停地掉眼泪。

沈峻晚年

“生活始于85岁”

丁聪去世后,沈峻去美国儿子处休息一段时间,缓缓地回复状态。回国后,整理丁聪的遗稿、藏书。此时她突然大病一场,急送医院抢救。李辉告诉记者:“急救时要止住出血,要用不同的药互相冲,医生说看她能不能挺过来?儿子正往国内赶。结果第二天醒过来,儿子也赶回来。没多久沈峻又能上街骑自行车了。”

2010年在上海枫泾丁聪塑像揭幕仪式上,沈峻以她惯有的风趣口吻说到自己的险情:“前一段时间我生了一场大病,差一点去见丁聪了,丁聪生前说我管他太多,管了他一辈子。这次我要去见他,他对我说,我刚自由了一段时间,你就又要来管我了,不行,快回去吧,让我再自由几年吧。所以我又回到阳界。”

丁聪不爱旅游,两口子很少出游,去世以后沈峻才开始出门漫游,曾去了两趟东北亚布力雪场,穿上滑雪服留影。回来后她把滑雪的照片寄赠给新老朋友,照片下留有一行字:“生活始于85岁。”

沈峻的曾祖父为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沈葆桢,曾祖母是林则徐的女儿。她一直有个愿望,就是想去曾祖父任职过的台湾看看,但没想到发现肠癌,进展比较快。肠癌手术是在家附近的466医院做的,主刀的张副院长是白求恩医科大学高材生,做手术非常成功。但不料手术后出现胃大出血和心梗,几天之内没醒过来。治心梗的小泵扎在静脉里,打了好几天。紧张的大夫们说,得靠她自己顶下来。醒来后沈峻问,守在一旁的戴尹说:“很严重,现在好了。”她说:“似乎做梦,觉得自己轻飘飘的,自己又死过一回。”

肠癌手术后生活照常,第三年体检发现肺部有癌症,在304医院做靶向治疗效果不明显,最后又转回熟悉的466医院。儿子丁小一回国在医院照料半年,沈峻想吃牛尾,想吃上海菜,丁小一有时不知去哪买,就打电话问戴尹。戴尹形容这位表哥天性开朗,与丁聪小时的照片一模一样,基因到位,个子比丁聪高。“他在美国做网络,工作很忙,沈峻老赶他回去。”

沈峻照例反对朋友们来探望:“绝对不要你们来,看见你们我还累得慌。等到能见了,我告诉你们。”“不要来,我还要跟你们说话,说不动了……”陈四益在电话中渐渐听出沈峻气力的虚弱,也钦佩她对病魔的抗争毅力:“开头她还说发病的位置,介绍什么药能治,积极配合大夫治疗。找到一些偏方,她听说后也去试一试。”

单位劝说住院可住得好一点,可以报销。戴尹说:“我大姨不干,说为什么要那么浪费?住的是三人一屋的病房,她爱跟病友聊天,说笑话,给病友分饺子,有的病友出院后还特意来看她。”

沈峻咳嗽越来越厉害,时见咳血,身体日益消瘦。戴尹回忆说:“那时大姨跟我说得最多是,这一辈子过来了,干了一点事。在那个年代受冲击,人生起起伏伏,也没什么。”她叮嘱戴尹,你姨夫的画都是文化传承,你们不要拿去卖钱,“生意的事,我们不做”。

让戴尹没想到的是,大姨病危时罕见地谈到福州沈葆桢大家族的很多往事,说了家族事情的来龙去脉。去世以后戴尹整理家中抽屉,发现放着一册繁体字版的沈家家谱,沈峻是以小孩时的名字列入。

2014年12月11日晚,87岁的沈峻离世。昏迷前她叮嘱戴尹:“我喜欢简简单单,你一定把身后事办好。”离别时,只有戴尹和一位表妹在场,大姨身着最喜欢的蓝夹克衣服,套着一条红围脖,几丛平平常常的鲜花陪伴着她。

墓志铭

“他们用纯真来对待一切,无亏于己,无亏于人”

上海金山区枫泾镇,是丁聪的祖居老家。镇政府发展旅游办公室主任丁四云在电话中告诉记者,丁聪14岁时曾跟随父亲、名震上海滩的漫画家丁悚回来一次,当时祖宅已被毁掉。近几年根据丁悚先生一段记述丁家五百年的文字记载,镇政府正在复建丁家祖居,今年土建部分已经完成。

对于久违的家乡,丁聪始终有一份深深的隐痛。“文革”中丁悚老先生病逝,正在干校劳动的丁聪竟未获批准,没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2001年84岁的丁聪随吉林卫视《回家》剧组,第一次来到枫泾公墓寻找父亲的墓地。陪同而来的李辉述说道:“公墓很大,我们分头找,终于找到老墓碑。丁聪在墓碑前下跪,想起许多不堪的往事,号啕大哭,根本收不住。他哭着喊着,‘我父亲走了,我没有家了……’沈峻在一旁安慰说,‘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与丁聪相识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他这么伤心哭过……”

2003年枫泾建起漫画馆,丁聪亲自来剪彩,非常开心。后来“小丁书屋”完工,丁聪送来自己三分之一的藏书。

丁聪去世后,立起他的塑像,他因一次手术留下的骨关节被埋在文化园里。塑像落成仪式上,一位美国学者给沈峻带来丁聪画的抗战漫画材料,是美国政府部门的档案复印件。陈四益对此唏嘘而叹:“当年丁聪在成都与美军合作,对日军进行心理宣传战,画了很多揭露日军残暴、瓦解日军士气的漫画作品,印成传单,广为散发。但到了五十年代,这段历史却因既无人证又无物证,成了他的一个无法解脱的历史包袱。丁聪要求入党,但因这段历史找不到证明人被搁置。党组织表示,可以先批准,但若以后发现问题,由他自己负责。丁聪叹道,我到哪里去找那些美国人?就是找到了,帝国主义分子的证明能取信吗?不久到来的‘反右’和以后的历次运动,这件事都作为‘历史问题’令他反复挨整。”

沈峻去世后,她的骨灰撒到丁聪塑像园里,与丁聪永远相伴在一起。病逝前半年,沈峻悄悄地把自拟的“墓志铭”寄给丁四云,再三叮嘱道:“先写给你,你不能让人看。”现在这段奇特、风趣而富有哲理的墓志铭已镌刻在墓碑上,每每让默诵的人们在此驻足长留,心中不由一震:

这里住着一对被他们朋友们一致认为非常恩爱、令人羡慕的夫妻(丁聪和沈峻)。其实他们从未恩过也未爱过,只是平平淡淡地度过了坎坷的一生,就像白开水一样,一点味道也没有,但却充满了人生不可缺少的恩爱元素。这也许应了一句话:平平淡淡才是真。不论是逆境还是顺境,他们都用纯真来对待一切,无亏于己,无亏于人。如果你们一定要问,如何才能做到恩爱夫妻白头到老?让我告诉你们,诀窍是:不要企图改变对方,让对方做他喜欢做的事,包容宽大。每天向对方微笑几次,摸摸他的脸,揉揉他的手,或说一些貌似批评实为表扬的话。如有矛盾则用幽默来化解,千万不可大声对抗。如此而已,是不是很简单!

悍妻沈峻生前书 2014年5月26日

注:丁聪到处宣传他老婆凶悍,真正凶悍的人会容忍整天被人宣传她凶悍吗?

“悍妻沈峻”把家中的钥匙留给戴尹,最后嘱咐把家中的藏书捐给枫泾镇。戴尹说,家中现在还保留原状,尘土覆盖,待枫泾祖居土建项目完工,年内将打开房门,把书籍打包,一箱箱运往“心目中的最后故乡”。

作为邻家“兄妹”,丁小一和吴戈曾结伴去一趟枫泾,看到房间内复原的摆设,仿佛“时空穿越”。吴戈喃喃而语:“‘自己伯伯’、沈妈妈的家就是这样,旧家具旧书柜,木书桌黑砚台,沙发还是黄苗子送的,蓝印花布铺在小茶几上……”天空湛蓝得出奇,一簇簇白云自由地飘落,树梢上的燕子叽叽喳喳地低语不停。丁小一感伤地说:“现在只剩我们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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