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孟敖”原型战斗的地方不在 北平在江南：曾险些轰炸“总统府”

原标题：“方孟敖”原型战斗的地方不在 北平在江南：曾险些轰炸“总统府”

俞渤（下排右一）中学时合影。

笕桥航校旧址今貌。

　　安吉路37号的俞家故居。俞渤相关资料图片由俞咏梅女士提供

《北平无战事》主角“方孟敖”的形象深入人心，这一荧幕形象背后，有哪些真实人物的影子？扬子晚报记者前往杭州等地探寻旧迹，翻阅史料，寻访后人，为大家揭秘两位“红色飞行员”的真实故事。关于方孟敖的原型，说法众多。《中共党史研究》编辑部副研究员王志刚曾撰文提出，“方孟敖”的主要原型有两个，第一位是笕桥航校上尉飞行教官谢派芬；第二位是国民党空军第八大队中尉飞行员俞渤。扬子记者在采访中发现，尽管这两人驾机起义没有彼此的交集，但他们的命运有着神奇的关联。

扬子晚报特派记者 仇惠栋 南京杭州报道

（采访服装支持：Northland）

谍影档案

影视角色

●姓名：方孟敖

●简介：电视剧《北平无战事》中的主人公。国民党空军笕桥航校教官，实际是中共地下党员，因涉嫌通共并“违抗命令”案被送上军事法庭，后被特赦，重新任命为国防部北平运输飞行大队兼经济稽查大队队长，奉上级命令于北平解放前夕随国民党撤往台湾。

现实人物

●姓名：俞渤

●生卒年月：

1926年6月－1974年1月

●生平：浙江东阳人，国民革命军陆军中将俞星槎之子，国民党空军第八飞行大队任飞行员，中共地下党员，1948年12月驾驶B-24轰炸机从南京大校场机场起义。

●姓名：谢派芬

●生卒年月：

1918年1月－1989年6月

●生平：安徽歙县人，国民党笕桥中央航校飞行员，中共地下党员，1949年1月驾驶C46型运输机从笕桥机场起义，开国大典驾机飞越天安门接受检阅。

他比“方孟敖”更加传奇，曾计划驾机轰炸总统府

将门之后，身怀国仇家恨投笔从戎

和“方孟敖”显赫的家庭背景相仿，俞渤是将门之后，生活条件一度也很优越。在距离西湖不远的的安吉路37号，扬子晚报记者找到了浓荫掩蔽下的一幢民国建筑，如今里面住着多家租户。“这幢房子是历史建筑，原来是一个国民党将军住的，我们在这里租住10多年了。”一楼的一位住户告诉记者。杭州市历史建筑保护管理中心的志愿者瞿晏调查清楚了这幢小楼的身世，1934年国民党中将俞星槎购得这处地产，在这里建成两层欧式楼房一座，前后打造了花园。抗战爆发前，俞星槎夫妇和六子一女长住在这里。其中第三个儿子就是俞渤。解放后，俞渤和他的兄妹商议将此处建筑捐给了国家。如今这里已被列入杭州市历史建筑进行挂牌保护。

日寇的炮火彻底改变了这个家庭的命运。1940年6月，俞星槎将军赴重庆参加会议遭遇日寇轰炸，车覆身亡，1年后俞渤母亲也饮恨病逝。1944年，俞渤在中山大学读书的大哥带弟妹去乡下避难，在途中惨遭日寇杀害。身怀国仇家恨的俞渤当时仍是中山大学中文系的一名学生，他毅然投笔从戎，退学后考入国民党空军军官学校，并赴美受训。回国后他在国民党空军第八飞行大队任飞行员。

厌恶内战，他将炮弹投到了无人郊野

“我的父亲是为了抗日而从军，他满怀着理想主义，向往一个民主、昌盛、文明、富强的现代化新中国，因此加入地下党、驾机起义……”俞渤的女儿告诉扬子晚报记者，父亲的道路选择不是偶然或者冲动，一切有迹可循。“其实早在中学时期，他就参加了中共地下党的外围组织。”俞渤的女儿向扬子晚报记者提供了一张俞渤中学时的合影，她介绍道：“下排右一是我父亲，中间的老师是地下党员，解放后的广东省副省长李嘉人，曾任中山大学的校长。这几位学生是他组织的地下党的外围组织的成员，上排左二陈德健“文革”前是《羊城晚报》总编，当时因加入地下党外围组织遭到追捕，曾在我父亲家躲了几个月，后来他们徒步参加了中共的东江支队，我父亲上中大又投笔从戎，重新寻找组织关系……”

俞渤最重要的人生转向地就是在南京，与南京地下党组织有着密切的联系。在题为《归来前后》的回忆录中写道： “我是这年（1948年）8月份刚发展的中共地下党员，党交给我的任务是：保存自己，发展力量，待机发动起义。”他发展了郝桂桥和周作舟加入党组织。三个人组成了一个党支部，俞渤担任支部书记。他们的上级联络人则是林城。

俞渤当时在国民党空军第8大队任B-24型轰炸机中尉飞行员，他的回忆录记载了他和周作舟在编在一个空勤组执行任务的情况：“我驾驶B-24轰炸机，带着10个500磅的炸弹，他们轰炸目标是一个村庄。田野上农民兄弟正在耕作，孩子们在玩耍，正是这些贫穷而勤劳的农民，孕育了我们中华民族几千年的光辉历史，可是罪恶的炸弹将要炸毁这个这个和平宁静的村庄。”俞渤和周作舟耳语：“我们往外扔。”炮弹被投到了空旷的白茫茫的雪野上……

驾机起义曾试图轰炸总统府

南京城东南的大校场机场修建于1929年，去年才搬迁结束了军用机场的使命。1948年11月，国民党空军总司令把空军差不多五分之四的兵力从四面八方拼凑到这里，以应对淮海战役的不利局面。12月上旬，黄维兵团被包围在双堆集，国民党空军一天三四次从南京大校场起飞进行空投，并疯狂地轰炸扫射……

这时候，深陷内战煎熬的俞渤等待到了党组织的召唤。林城（原名林健坤）在《俞渤等同志驾机起义纪实》的文章中，详细回忆这一历史的细节：“我接到中央通知，沈阳机场已安排妥当后，立即打电报给南京郝桂桥通知，告诉他家里已经修葺一新，望速请假回家一叙。又派了李振兴同志兼程到南京去找俞渤他们，侧面转告他们抓紧时机，争取起义……”

俞渤接到的任务是：“组织起义，炸毁大校场和伪总统府”。战场频频失利的国民党也嗅出了不安的气息，开始将空军人员的妻儿老小运往台湾。俞渤在回忆录中写道：“敌人捷足先登了……只需很短的时间就能闻出气味，空前的危险来到了！”在这紧要关头，他们必须当机立断。15日夜，俞渤和郝桂桥、周作舟在夫子庙的一家饭馆紧急商议决定：一、放弃原来组织较大规模起义的计划；二、尽快地夺机起义，不成功便炸毁飞机，投炸弹，与敌人同归于尽；三、单独轰炸大校场机场和总统府。会后，俞渤把这一决定告诉了志同道合的陈九英、张祖礼。

与此同时，国民党方面也正在努力安抚人心。1948年12月16日吃完晚饭，部队通知：“饭后到‘新生社’去看电影《忠魂》，蒋总统很关心我们，今天晚上要亲自见见我们。”机会来了！俞渤等五人跑回自己宿舍，带上手枪，拿了耳机和航行图囊，在苍茫夜色中奔向机场，选择了一架挂着5颗吨级炸弹的B-24飞机。飞机爬升到2000米后，俞渤开始执行轰炸计划。对转机场，修正轰炸航路，准备投弹……但奇怪的一幕发生了，飞过了目标，却不见一点动静。按照预定方案，机上5颗炸弹4颗炸机场，剩下一颗留给总统府。“怎么啦”“有故障！”“再来一次！”压坡度左转弯，炸弹却在这个时候一下子下去了4颗，投偏了……他们寄希望的最后一颗炸弹也没能投准，炸弹落到了长江边的燕子矶附近。

投弹失败让机组懊恼不已。而根据事后的分析，这次投弹失败，恰恰是因为机场内另一线的地下党成员为阻止这架飞机会被派去轰炸解放区而“动了手脚”，对轰炸机的投弹系统进行了破坏。

解放后俞渤长期在人民空军任职，1964年被授予中校军衔，“文革”浩劫中遭到迫害，1974年因病情恶化去世，骨灰安葬在八宝山革命烈士公墓。

他差点和“方孟敖”一样飞往台湾，最后命运陡转

王牌飞行员，对日空战荣获多枚勋章

《北平无战事》第一个镜头是在杭州笕桥机场，国防部预备干部局曾可达少将，带队抓捕利用军用飞机走私民用物资的空军人员。剧中的“方孟敖”的身份是中央航空学校教官。这些场景和人物在现实中也可以对应起来。

在距杭州市中心11公里的笕桥镇上，“笕桥中央航校”旧址是人人皆知的地标性建筑，如今已被列为国家级文保单位，但仍发挥着军用机场的作用。记者看到，其标志性的大门正在进行修缮。镇上一位居民告诉扬子晚报记者，自从《北平无战事》的电视剧热播后，来这里试图探寻旧迹的人格外多了起来。

1930年，蒋介石决定在原中央军校航空班的基础上，择址杭州笕桥，扩建为中央航空学校。笕桥机场内保存了当年中央航空学校的办公楼、食堂、机场医院、醒村的建筑。其中一片两层带阁楼的别墅群被命名为“醒村”，寓意“觉醒”、“东方醒狮”，入住的都是民国政府的“航空精英”和美国顾问。

笕桥中央航校的上尉飞行员谢派芬，和电视剧中方孟敖有着同样闪光的“王牌飞行员”的履历。1918年1月13日，谢派芬出生在安徽省歙县，在抗日的烽火中弃学从军。1938年8月考入了国民党中央航空学校，1941年赴美国进行飞行训练，1944年3月回国，在中美联队参加对日作战至日寇投降，共参战30多次，曾荣获三级复兴勋章和多枚奖章。

“接收大员”的腐败，让他愤懑失望

战功显赫的王牌飞行员，为何会毅然改变自己的人生航向？1945年12月，谢派芬被调到国民党军空运第20大队，被派往上海接受美军留下的C－46型运输机。战后的上海令他大失所望。谢派芬在自己的回忆录中展露心迹：“接收大员满天飞，贪官污吏到处抢，把上海搞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国民党的大小官员从上到下，都以‘抗战功臣’自居，抢占民财，中饱私囊。群众气愤地骂他们是‘五子登科’，即抢金子、占房子、玩女人、抓本子、捞票子。”谢派芬陷入了极度迷惑和愤懑之中：“抗战8年，中国人民受尽了苦难，如今为什么还是这样的局面？”他对国民党开始失去了信心……

1946年谢派芬被调回1大队，这是一个轰炸机部队。国民党为了逼迫飞行员打内战，把每架飞机的枪口都用纸糊着，说是怕进异物和灰尘，实际上是便于检查飞行员执行任务时是否真的开了火。谢派芬在回忆录中写道：“军队的命令不能不服从，我心里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不忍心残害解放区军民。凡是单独执行任务，我总是偷偷把炸弹投到荒郊野外，将枪炮平射，乱放一通……”

萧邦振在《飞向新中国——建国前后国民党飞行员驾机起义纪实》一书中记载，1946年，一批从美国毕业的飞行员分到谢派芬所在部队，其中就有1939年就已入党的中共地下党员吕云荪。他和谢派芬成为了好朋友，也成为了他走向革命的引路人。1948年他俩先后调到杭州剑桥航校担任教官和飞行员。当年，11月22日下午，在杭州大华饭店20号房间，秘密举办了谢派芬入党仪式。

原计划飞往台湾继续潜伏

在《北平无战事》的结尾，方孟敖接受组织命令，驾机飞往了台湾继续“潜伏”。而在现实中，笕桥机场谢派芬原本也会走上这一条路。而很有意思的是，俞渤的驾机起义改变了他的人生航向。

1948年底，随着战局节节败退，国民党大小机关部门纷纷往台湾逃窜，笕桥航校也开始忙于搬迁。党组织最初的决定是让谢派芬随着航校一起前往台湾，继续在隐蔽战线工作。谢派芬为此做了临行的准备，他把平时积蓄的一点钱都交给了他的上级吕云荪，并叮嘱道，除了每月给远在安徽农村的老父亲寄点生活费外，其余全由组织支配。

俞渤驾机起义引起朝野震动，笕桥国民党空军军官学校教育长胡伟克特意对飞行员们训话：“有些部队出现了败类，飞到共匪那里去了。我们官校是空军军官的发祥地，要保证万无一失。”为了打击这一嚣张气焰，进一步瓦解军心。不久，吕云荪找到谢派芬说：“老谢，组织上临时决定，你不去台湾了，而是把修好的一架C－46型飞机飞到解放区去，给胡伟克这小子一记耳光。”

1949年元旦，笕桥官校放了3天假。到了第三天，谢派芬听说飞机可以试飞，立即和另一位地下党员蒋声翰赶赴机场。驾机升空的机组一共有五个人，知道行动内情的只有谢派芬和蒋声翰。飞机在杭州上空转了两圈后，谢派芬说：“发动机状况良好，飞个支线，试试罗盘吧！”随即驾驶飞机径直往北飞去，越过长江进入了解放区，20分钟后，谢派芬让蒋声翰保持飞行，自己来到后舱对机务人员宣布：“我谢派芬是共产党员，现在飞往解放区，希望你们赞成此举，你们如不乐意，到了目的地，保证把你们送回去，为避免发生误会，请你们不要到前舱去。”听完这番话，三名机务人员很好地配合了这次起义行动。

D开国大典驾机飞过天安门

从南京的大校场、杭州的笕桥起航北飞，两名并无交集的年轻飞行员，选择了相同的人生航向。在1949年的4月，周恩来副主席、朱德总司令等中央领导在怀仁堂接见和款待在北京的驾机起义飞行人员，其中就有俞渤和谢派芬及他们的机组成员。在这次欢迎回家的热烈宴席中，这两人当时是否曾有具体交流，如今已难以考证。

《飞过天安门——寻访新中国开国大典受阅飞行人员》一书记载，1949年10月1日，谢派芬参加了开国大典，他驾驶C-46型运输机，作为刘善本的右僚机编队飞越天安门，接受了党和人民的检阅。此后，他曾担任华北军区航空处空运队队长，多次带领机组勇闯康藏高原的“空中禁区”，成功开辟康藏高原航线。在女儿谢超美的记忆中，父亲对于这些至高荣誉十分淡泊。她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父亲几乎不提自己过去的事，但曾多次提到当年考试的作文题是“文官不爱财，武官不怕死，天下太平也”。

●听编剧说

人物“虚虚实实” 照亮一段历史

由著名编剧刘和平创作长达七年才出炉的《北平无战事》，毫无疑问是近年来“现象级”的大剧作。剧中人物由于有着真实的历史事件作为依托，惟妙惟肖到像是从“历史书”中蹦出的人物，因此《北平无战事》播出后，不少“考据癖”将剧中角色与真实历史人物做一一对应和对比。

编剧刘和平在接受采访时说，1948年-1949年是中华民族的大转型时代，写这段历史对他这个年龄层来说是一种责任感。因此他定下了写作的宗旨——“要按正史来写，通过文学艺术虚构的故事，来照亮那段历史。”《北平无战事》因此采用了“虚实结合”的手法进行创作，本剧处处充斥着历史真实和艺术真实的平衡关系。

首先，剧中确有许多非虚构的人物，比如马汉三，刘和平表示，这个人实有其人，“马汉山我只改了一个山字，在历史上日本投降的时候他是华北肃检委员会主任，是抓汉奸的，后来他又兼了一段军统北平站站长，后来又当民政局局长，后来被授了一个民事调配委员会常务副主任，实际上北平的事务都是他在管，所有的贪污没有他不知道的。在剧情里的前面，他开始时跟徐铁英勾结，后来跟徐铁英翻脸，里面有很多曲折。”可以和历史对上号的人物还有很多，像陈继承副总司令兼北平警备司令部总司令，他正是蒋介石的心腹和学生，这个名字刘和平都没有改。还有特务王蒲忱，也是有真实原型的。

其次，还有一些人物是很多历史原型的集合体，从笕桥航校军官的出身看，本剧男主角“方孟敖”被指原型有两位。

最后，本剧的诸多人物实为虚构，但因刘和平老师“虚虚实实”的创作手法，他们均有着异常真实的“存在感”。刘和平表示，“我认为，真正表现历史真实的是，在每个历史阶段中这个社会的思潮与人对社会的价值认识和看法，而不是具体发生过什么事。所以文艺作品主要就是表现这种真实。”

扬子晚报全媒体记者 张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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