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的木偶 失常的真实
原标题:假面的木偶 失常的真实

◎林泽秋
戴着假面的人们,在千篇一律的文明中生活的人们,是真实的吗?当那一刻男主角绝望地坐在楼梯口时,一旁的日本情色木偶却突然传来了清丽的女声。我真的特别喜欢这一幕的设计,其中透露着一股无法言表的反讽和悲戚:他最后竟在木偶的身上,才能听到最真实的声音。
写过《暖暖内含光》、《改编剧本》等作品的查理·考夫曼是人人推崇的鬼才编剧,他天马行空的创意常常惊艳世人。他做了导演之后,惊艳无减,却多了一份作者导演的深意,但对观众而言可能要用上另外一个词来形容——“晦涩”。他的上一部戏《纽约提喻法》就看得不少观众如坠云端,颇有点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意思。而最近一部在威尼斯获得评审团大奖的新作《失常》是一部定格木偶动画,除却一些R级的成人画面很耸动以外,看起来也算通俗易懂。故事表面上似乎只是描绘了一个失意男人的中年危机,但内里的考夫曼却不甘于此,文本之下其实蕴藏深意。
《失常》整个故事的最大主题其实是“假面”。男主人公是个写成功学的畅销书作家,最擅长的就是教会别人使用巧言令色的社交辞令,但讽刺的却是他越来越厌恶和恐惧自己的虚伪,而这层意思在戏中便被设计成为了木偶的“假面”:不但主角觉得自己戴着“假面”,在他眼中所有人的脸孔也都是组合分裂的。考夫曼于是特地保留了木偶脸部的裂缝,这个设计粗看起来诡异,但其实是切合了电影的主旨。电影中有一场戏写主角的梦境,当他在梦中觉得整个酒店的人都对他图谋不轨从而奔上酒店走廊时,他的“假面”却一下子掉在了地上,这个荒诞奇诡的场面很好地诠释出了他内心的恐惧和慌乱,一切就好像这部电影的海报一般:主角伫立在雾气蒙蒙的镜子面前,抹开雾面,看到的却是一张似是而非、难以判断真假的脸。
“假面”不止存在于脸,其实还在于“语言”。主角被设计成一个推销“话术”的人,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反讽。电影甫一开场,就已经通过男主角与飞机上的人、的士司机、酒店侍应生的对话交待了主角对于“社交语言”的恐惧,这些社交礼仪式的对话,令男主角疲惫又烦躁不堪。戏中有一个十分特别的设计,就是一开始在飞机上男主角掏出前女友的信时,前女友的旁白是让男人来配音的,这个悬念一直往后铺开,才慢慢揭晓在男主角的世界中,所有女人的声音在他听来都是男声:它们听起来千篇一律,死板又低沉,而且常常夹杂着许多的愤怒(电影里许多的粗口都来自于女人)。直到他碰到了“丽莎”,一个其实不漂亮、自卑的女孩,但男主角却在她身上看到了他所希冀的“真实”与“温柔”,他称她为“Anomalisa(失常)”,原来不正常的丽莎在他内心看来却恰好是最“真”的,是挽救他“假面”的一根稻草,而在戏的结尾,丽莎揭示了Anomalisa的另一层深意——“天堂女神”。
戏中最有噱头的一场戏是丽莎与男主角的性爱场面,性爱场面放在木偶人物身上看起来分外违和,但在考夫曼的立场来说,却恰好用定格动画的形式与人物性爱场面的反差表达了那份显得有些抽离的孤寂。某种程度上戴着“假面”的男主角早已是一个不相信任何人的“性无能”与“爱无能”,而丽莎却在这个时候唤起了他“性”与“爱”的欲望,她的声音成为了催情剂,在他们结合时,声音是男主角唯一可以感知的“真实”。不幸的是,那份“爱”美好却短暂,当第二天早晨他们共进早餐时,丽莎吃饭的牙齿声却令他再度敏感起来,他甚至警觉地试探她是否控制欲太强,一瞬之间,丽莎的声音在他耳中又变成了男声。
丽莎的牙齿声其实映射了他对于“语言”的恐惧,在他眼中,似乎没有什么语言是真实的(他爱上丽莎的那一刻,恰恰是因为丽莎根本不擅言辞)。所以电影中还故意设计了背景中总是有许多人叽叽喳喳的环境声,包括出片尾字幕时这个环境音一直在持续,以及在他身边出现的许多或愤怒或在吵架的人们,在男主角看来,这些声音全是聒噪而嘈杂的,而他能选择的只有保持冷漠、孤寂与抽离,一如他的角色名——stone(石头)。
而在电影尾声的一场演讲戏中,男主人公便将自己这份压抑、恐惧完全宣之于众,一直隐忍的他终于忍不住发泄了情绪,并抨击了几句美国政府,但这一举动却引来台下观众的一片嘘声——他们其实只是想来听他讲“成功学”的,并非要听他真实的看法。考夫曼借这场戏将主人公对于现代社会的控诉和对自我的怀疑表达得淋漓尽致,他一边说每个个体生命要活得特殊,但他的演讲却是要教化大家变得千篇一律,他开始质疑自己是虚假的,已经被社会异化成没有情感的动物,他说:“我把脸扭曲成痛哭的模样,却挤不出一滴眼泪”,他只能假装微笑,就像他教会别人的社交技巧一般,做作却有效。这场戏证明了考夫曼在《失常》这部戏中所要表达的并非只是中年危机这么简单,而是对于真假的拷问,人究竟怎样才算真实地活着?电影中还有一个反反复复提到的词——动物园,据的士司机说,这个动物园里有许多濒危的动物。活得“真实”的人又何尝不是这个社会中濒危的生物,但在许多人看来反而是“失常”的呢?
男主角最后回到家中,妻子安排了许多朋友开派对迎接他,但他却说谁也不认识。妻子愤怒地诘问他:“Who are you?Who is anyone?”这句话在片末又一次点题:“你是谁,我是谁,大家又都是谁呢?”戴着假面的人们,在千篇一律的文明中生活的人们,是真实的吗?当那一刻男主角绝望地坐在楼梯口时,一旁的日本情色木偶却突然传来了清丽的女声。我真的特别喜欢这一幕的设计,其中透露着一股无法言表的反讽和悲戚:他最后竟在木偶的身上,才能听到最真实的声音。
而在这一刻,究竟谁才是“木偶”?谁又是“失常”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