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旬老人刘达临坚守他的性文化博物馆

深圳晚报记者 李福莹

刘达临早在1980年代就以性科学研究在学术界闻名，而他为公众所知则是因为性文化博物馆。1995年，刘达临在上海青浦县创办了中华性文化博物馆。1999年，将其迁至号称“中华第一街”的上海南京路上，曾轰动一时，后又迁至上海武定路。但终因经营和经济压力，性文化博物馆2003年黯然迁出上海，来到了江苏同里，与一座千年古镇发生了奇特关联。

在江苏同里古镇退思园附近，有一座古老的西式建筑，这是一个镇上几乎人人皆知、却又羞于入内的地方——中华性文化博物馆。与镇上居民把它当成“下流博物馆”不同，性文化博物馆受游客关注的程度，几乎追上了著名的退思园。这座性文化博物馆背后的主人，是一位80岁的老人——上海大学社会系教授刘达临。

“性调查”几乎让他倾家荡产

1932年出生的刘达临，并不是一开始便从事性学研究的。他1953年毕业于北京大学新闻系，参过军，复员之后，曾任上海大学《社会》杂志编辑，副主编。

就在杂志社任编辑的1985年前后，刘达临收到很多读者来信，他发现离婚有三分之一是因为性生活不协调。另外，1980年代早期，青少年的早熟、婚前性行为、婚外恋、性犯罪问题都很多。1982年到1987年，强奸的问题又成倍上升。这些问题对他产生了触动。于是，他的研究方向开始从社会学和婚姻家庭过渡到了性科学。

1988年，刘达临开始担任上海性学研究中心主任，并创办了《性教育》杂志。次年，他做了一件十分轰动的事——在对性的讨论还属禁忌的80年代末，刘达临成功主持了全国两万例性调查，许多海外报刊称他为“中国的金西”。（美国教授金西于上世纪初曾成功主持了17000人的性调查，当时轰动了世界，从而成为世界性社会学的奠基人。）

刘达临在一次访谈中表示，那次两万例性调查几乎让他倾家荡产。他曾有两个经济来源，一个是法国一家搞避孕用品的公司，出资6000美元，还有福建省有3家企业，也给了他3万元。后来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这两方面的资金都没了。“幸好当时我还有笔财富，就是我赚的稿费。不过我不存钱，一有钱就买了古董家具什么的，它们的价值也成倍上升了。20元买回来的红木凳子卖出去的时候就是2000元，当时我变卖了家里很多古董，把调查继续了下去。虽然很苦，但想想还是很开心。”

美国的《时代》周刊曾评价刘达临是引导中国进入幸福的21世纪的6个有代表性的人物之一。他还4次被选为亚洲性学联合会的副主席，并被授予“赫希菲尔德国际性学大奖”。

不让性文化博物馆苟且偷生

为了让更多人了解性文明，刘达临采取了实质行动——创办性文化博物馆，但这条办馆之路走得并不轻松。虽然1999年将性博物馆迁至上海南京路曾轰动一时，但由于不能挂带有“性”字的指示牌，南京路上虽然人流如织，博物馆的客流量却十分稀少，以致让合作方提早跟他解除合约。2001年6月18日，博物馆被迫迁址至冷清的武定路上。依然稀少的观众，沉重的房租，使博物馆的经营连月亏损。2003年，刘达临的性文化博物馆再次迁址，彻底在它的诞生地消失。2004年4月正式现身于80公里之外的江南古镇同里。

据称，把博物馆引进到同里的镇党委书记一度承受了很大压力，因为镇上的居民都说：“我们这里来了个‘下流博物馆’。”博物馆的员工宿舍里想开一扇窗通通风，但隔壁居民说他们是说性的，很脏，都不同意。从2004年至今天，性博物馆迁至同里古镇已经是第八个年头，但古镇上的居民被问及“有没有去过”时，大多数依然是马上摇头。刘达临总结说，性文化博物馆在国内外的舆论界影响都很大，但是对这个小镇的影响却很小。

性文化博物馆共收藏从八九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到民国期间的性文化藏品4000多件，展出的有1600多件。展览分为4个部分：原始社会中的性；婚姻与妇女；日常生活中的性；非常态性行为。都是刘达临和合作伙伴胡宏霞博士的私人收藏。性博物馆曾经在内地的30多个城市展出，还曾到过香港、台湾、柏林、横滨、墨尔本、鹿特丹、纽约、新加坡等地展出，所到之处，都获得许多好评。有国内观众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原来5000年前的老祖宗都那么开明。”国外观众则说，“以前以为中国是很保守的，现在更加了解了中国。”刘达临的愿景是，把性文化博物馆办成“性文化世界第一馆”，要有品位、要有学术性，绝不让性文化博物馆苟且偷生。

刘达临认为，中国的性文化是在曲折中前行的。我国有着丰富悠久的性文化，有的朝代对性的控制较为宽松，而有的朝代则十分严酷，这和某个朝代是否强大、对自己的统治是否有信心是分不开的。唐朝是封建社会的盛世，空前繁荣与强大，统治者相对开明，对两性行为的控制也相当宽松。唐朝妇女的服饰都比较性感，低胸开领的衣服深受女性喜爱。敦煌壁画表明，当时流行半裸装，妇女可以像男子一样骑马到郊外游玩，还有“离婚”的权利。据资料统计，唐代至少有20位公主离婚再嫁，甚至多次改嫁。两情相悦、两性和谐、婚姻相对自主，从另一个侧面反映了盛唐气象的博大。宋朝以后，封建社会由盛转衰，对性的控制也渐转严酷。特别明清时期，对两性的控制严酷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我国的性文化呈现出开放——禁锢——再开放的发展过程。

性教育仍在“生理卫生”阶段

刘达临的很多观点都十分前卫。比如他认为“女性自慰很正常，无需自责”、“现代社会不宜再提贞操，因为它只针对女性，不针对男性”、“严格地说中国现在还没有性教育，性教育还停留在知识层面的‘生理卫生’阶段”等等。

刘达临说，不同民族性文化有不同的特点，例如古罗马人在性开放中十分放纵；古希腊人的性开放、自然、健康；古印度人的性开放带有神奇；古日本人的性开放带有夸张；中国古人的性十分重视“礼，温、良、恭、俭、让”。中国古人因为重视生育，所以对性的态度并不保守。东汉典籍《白虎通》中就对男子到50岁是否还可以娶妾、性生活频率应该多少等有讨论。到了程朱理学，统治者与御用学者联合起来，提倡“存天理，灭人欲”，开放健康的一面渐渐被遮蔽。

“食色，性也”，“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性有三大功能：欢娱、健康、生育。刘大临提出的性文明标准是：健康、自由、合理控制。古代宣扬的“性不可无、性不可绝、 性不可纵、性不可早”的原则，至今仍有积极意义。

刘达临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中的名言奉为自己的人生信条：当他回忆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而应该自豪地说，我已经将自己的一生献给了壮丽的人类解放事业……他至今还能背出这段话，他认为自己也在为人类的解放事业而努力。人类解放的概念，应包括性解放，尊重人的需求，满足人的爱好，性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点。刘达临说，在这点上中国人没有得到完全解放，还需要两代三代人的时间才能实现。

人物名片

刘达临，上海大学社会系教授，亚洲性学联合会主席，中华性文化博物馆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