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梭与中国： 一位启蒙者的影响

让-雅克·卢梭 （1712-1778）

《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高煜译。

《社会契约论》 商务印书馆2003年版，何兆武译。

深圳特区报见习记者 蒋丽娟

300年前的6月28日，让-雅克·卢梭（Jean-Jacques Rousseau）降生于世。谁能料想，这个苦命的乡村少年日后声名鹊起成为思想巨人，更是在后世的不断演绎和解读中长久地活在时光的长河里。19世纪中后期，卢梭早已辞世，而他的思想却流转到了中国。

当然，在那国运飘摇的岁月里，清醒的少数国人看重的是他思想中能为革命添砖加瓦的部分，如此，在某种意义上，作为启蒙思想家的卢梭成了当时中国革命的象征符号之一。彼时，唱主角的其实只是半部《社会契约论》。

告别了革命岁月，在和平年代里，卢梭在中国的普及率是提高了，从半部《社会契约论》到他的其他作品，《忏悔录》、《漫步遐想录》、《对话录：卢梭评判让-雅克》、《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爱弥尔》、《新爱洛伊丝》，卢梭著作在中国全面开花。

半部《社会契约论》红遍中国

像很多中外交流一样，晚清王朝派大臣去西欧，大臣们顺道带回了新鲜的思想资讯。1878年4月，光绪皇帝派郭篙焘出使英、法两国。郭篙焘在日记中记道：“法人百年前有名华尔得尔者，著书驳斥教士。时教主之权方盛，欲以罪加之，华尔得尔闻而逃去。已而卒，教主乃焚其尸，当风扬尘。同时有乐苏者，持论亦同，皆为教士所深疾。近年改为民主之国，教士权利亦减。闻华尔得尔之卒距今恰及百年，法人为开会，重刻其书。历百年始追思其言，其名亦因以大显，足见人心心里之同也。”这里的华尔得尔其实就是伏尔泰，而乐苏就是卢梭。这算是有信史可查的卢梭在中国的最初登场了。

后来探求救国之路的国人，不再只是仅仅提及卢梭，而是开始对其思想有所了解，对其著作的翻译介绍工作变成了当务之急。但并不只是直接翻译卢梭的法文原著，而是走了曲线，通过翻译日本学者的译注式的书籍来接触卢梭。这多少与当时其他思想在中国的传播路径一致。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在于，自甲午战争之后，想学习日本先进经验来强国的仁人志士甚多。于是乎，那个年代留学日本的中国留学生为数众多。当时旅日的留学生多是学习政治、经济、法律等人文社会科学，多多少少在接触西方政治社会思潮之时，了解到卢梭及其思想。

日本学者中江笃介最早把卢梭思想介绍到日本，自1875年他在法国学成归国后，积极介绍卢梭的思想，并积极投入日本境内的自由民主运动，因此享有“东洋卢梭”之称号。

1898年，上海同文译书局将中江笃介用古汉语写的《民约译解》第一卷，也就是《社会契约论》上半部分的九章内容，以《民约通义》为名出版，这也是《社会契约论》最早的中译本。虽然它不完整，却深深地影响了那个时代的革命。某种意义上，这又与卢梭思想与法国大革命的关系相映成趣。从此以后，直至新文化运动期间，陆续有六七种不同译本或版本的《民约论》问世。除一版本是从日文翻译过来的，而其中四种均是中江笃介《民约译解》的中译本。

可以说，在那个风起云涌的大变革、大动荡的时代里，就是这半部《社会契约论》成了很多民主革命家的理论武器。邹容在1903年写就的《革命军》一书中把卢梭、孟德斯鸠等人的主张看做是“起死回生之灵药，返魄还魂之宝方”。 陈天华也在自己的著作《猛回头》中介绍了卢梭“主权在民”的思想。1906年，同盟会机关报《民报》第二期上刊发了马君武的《帝民说》，介绍了卢梭的“主权在民”思想。在那时的仁人志士看来，卢梭是他们推翻帝制、追求民主共和、追求自由平等的思想武器。

告别了革命岁月，作为思想家的卢梭渐渐走入学界，尤其是政治哲学界。德国哲学家哈贝马斯认为，政治现代性的各种理论课程都可以追溯到卢梭的政治哲学。在这方面，卢梭至关重要的著作便是《社会契约论》。在这部书中，卢梭给出了自己对于人类群体生活法则的建构，十分关键的概念就是“公共意志”（General Will），但是学界对此尚未有统一看法。卢梭是保守主义还是自由主义，是自由主义还是权威主义，这些问题仍处于争论的漩涡。

“卢骚氏”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

在主流话语体系中，卢梭留存于世的《社会契约论》的确是被阅读被研究最多的一本书，但仅仅钻研《社会契约论》就会发现其自身有着难以弥合的裂隙。卢梭的其他著作便进入人们的视野。

就拿《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来说吧，卢梭的声名鹊起与此密不可分。卢梭在去监狱看望被押好友狄德罗的途中，看到了第戎学院以“艺术和科学的复兴是否有助于敦风化俗”为题的有奖征文启事，回去便写了《论科学与艺术》的论文，《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与基础》就是在此基础上的进一步完善。

1903年，中国留日学生在东京印刷《江苏》创刊号，这期杂志上登载了《注释卢骚氏非开化论》，这便是以出版于1883年的中江笃介所翻译的该书的第一部分为蓝本的中译本。

除此之外，有关教育问题的《爱弥尔》至今仍是很受欢迎的卢梭著作。早在1901年，由罗振玉创办的教育社就曾编辑出版过《教育丛书》，该丛书的第三辑中收入了卢梭的《爱弥儿》一书，题为《爱美耳钞》，此文乃依据日本人山口小太郎于1899年出版的日译本翻译而得。

卢梭还是个十分热衷于自白的人，这些自白全都化作了文字：《忏悔录》、《对话录：卢梭评判让-雅克》、《漫步遐想录》，这可以说是他的“自白三部曲”。正是通过这三部书，人们得以了解卢梭一生的概况。这些自我袒露的著作丰富了“野史”，也给了攻击卢梭的人以把柄。

他的一生就是一部精彩戏剧

卢梭从来就不是单一面向和单一维度的人物。学徒、家庭教师、男仆、游吟歌手、浪漫作家、政治哲学家、教育思想家……才华横溢，坎坷浮沉，他的人生本身就是一出精彩绝伦的戏剧，冲突不断，张力十足。

无论是正典话语体系，还是野史脉络，卢梭都是个精彩丰满的人物。野史视域里的卢梭，也很像是一部cult film，独特诡谲，剑走偏锋，风格异常。

爱他的人，恨他的人，从他生前到死后都代不乏人。哲学巨擘如康德就是卢梭的铁杆粉丝。康德自己书房里悬挂着卢梭的画像，也因读卢梭的《爱弥尔》而忘记了自己每天下午四点外出散步的习惯。

法国启蒙运动思想家伏尔泰则是卢梭的论敌。伏尔泰在收到卢梭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后曾有如是回复：“我已经收到了您反人类的新书……还从没有这么大的智慧被试图用来把我们变成动物。当读了您的书以后，我简直渴望自己四足爬行。”

卢梭生平及著作

1712年6月28日，让-雅克·卢梭生于日内瓦，系家中次子。其母产后几天即去世。其父系基督教新教徒、钟表匠。卢梭主要由其姑姑苏萨娜·卢梭抚养长大。

1724年，至公证人马斯隆家打杂。次年转到雕刻匠家做学徒。

1728年，不堪师傅虐待，出逃至萨瓦。经人介绍投奔安纳西的华伦夫人。

1730年，华伦夫人送卢梭至神学院学习。

1731年，涉猎英国政治读物，练习法语写作。

1732年，在尚贝里做土地测量工作，并结识了一些乐师、音乐爱好者。

1734年，辞去测量工作。代华伦夫人管家，协助经营家庭制药手工业。

1740年，到里昂，在贵族官员马布里家担任家庭教师。

1742年，结识唯物主义哲学家狄德罗，成为亲密朋友。经狄德罗认识多位启蒙运动思想家。

1743年，以教音乐、抄乐谱维生。

1745年，结识老一辈启蒙运动思想家伏尔泰。

1749年，为狄德罗、达朗贝尔主持的《百科全书》撰写部分音乐条目。

1750年，应征第戎学院有奖征文的论文《论科学与艺术》获奖并在日内瓦出版，受到文坛普遍重视。

1753年，动笔撰写第戎学院题为《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的有奖征文。

1755年，《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在阿姆斯特丹出版。德国启蒙运动思想家、文学家莱辛在报上撰文赞扬卢梭新著。经莱辛推荐，门德尔松将其译为德文在柏林出版。

1756年，将《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的献辞呈送伏尔泰，后者阅后大为不满。

1757年，对狄德罗新作《私生子》的看法与狄德罗的观点相左，两人关系最终闹翻，进而与百科全书派的一些思想家产生矛盾。

1759年，法国政府查禁《百科全书》，罗马教皇勒令焚毁《百科全书》，耶稣会围剿《百科全书》。

1762年，《社会契约论》在阿姆斯特丹出版。《爱弥儿》在阿姆斯特丹和巴黎出版。巴黎大主教毕蒙干涉《爱弥儿》的发行，巴黎查禁该书并下令逮捕卢梭，后来还查禁《社会契约论》。卢梭从巴黎逃至日内瓦，又流亡至普鲁士管辖下的纳沙泰尔州。

1763年，取得纳沙泰尔州公民权，放弃日内瓦公民权。

1764年，科西嘉解放运动领袖德·布达福科邀请卢梭协助起草科西嘉宪法。1764年，伏尔泰匿名发表《公民的情感》的小册子，披露卢梭遗弃亲生子女，诬陷卢梭沉溺酒色、交往娼妓，一时间让卢梭成为千夫所指的人物，也促使卢梭决心撰写《忏悔录》。

1765年，完成《科西嘉制宪草案》。谢绝普鲁士国王的年金。卢梭既未受到自诩为“开明君主”的普鲁士国王的真正保护，也未得到纳沙泰尔当局的谅解，不得不再度逃亡。

1766年，离开巴黎，到英国哲学家大卫·休谟家避难。后与休谟发生冲突，怀疑休谟等英国友人欲谋害他，并误以为华尔甫所捏造的信件是伏尔泰或者达朗贝尔所写，加之各国政府一直对他进行迫害，卢梭逐渐患上了被迫害狂症。开始撰写《植物学术语辞典》和《忏悔录》。

1768年，抄写乐谱维生。与戴莱丝·瓦瑟结婚。

1770年，获当局赦免，与戴莱丝·瓦瑟返回巴黎，住在普拉特里埃街，该街后称作“让-雅克·卢梭街”。

1776年，撰写《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遐想》。

1777年，健康恶化，停止抄写乐谱，生计十分艰难。

1778年，移居巴黎附近的埃尔姆农维尔庄园。重病期间，青年罗伯斯庇尔慕名拜访。7月2日病逝，享年66岁。

1794年，法国大革命后，革命政府将卢梭灵柩迁葬巴黎先贤祠。

（钟书峰 编）

卢梭名言录

人人生而自由，却无处不在枷锁中。

——《社会契约论》

任何世俗的财富都不能补偿生命和自由的丧失，所以，无论以什么代价放弃生命和自由，都是既违背天理又违背理性的。

——《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