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高中生留学趋势调查

■本报记者 袁静伟

5月21日午后，阳光照在吉林省实验中学的足球场上，一名少年利用假动作连续突破两名防守队员后，起脚破门，然后伸出双手食指，指向天空以示庆祝。

“久等了，这可能是我在省实验操场上最后一次踢球，实在舍不得下来。”比赛结束，满头大汗的梁浩（应受访者要求，为化名）与记者握了握手。

和梁浩一起踢球的伙伴即将迎来高二期末考试，梁浩面对的则是9月份的托福和11月份的SAT（美国大学委员会主办的学术能力评估测试，俗称美国高考），如果不出意外，他将于明年赴美国读大学。

在梁浩眼里，高考已经不是一座“独木桥”。2011年，约8万名高中生和他的想法一样，并实践了这个想法，走上一条和高考平行的路——一项调查显示，2011年我国出国留学人数为33.97万，其中31.48万为自费留学，自费留学生中近四分之一也就是约8万人为高中生。

高中生留学渐热，在长春也是如此，东北师大附中、长春市第十一高中、省实验中学、长春市实验中学等几家传统高中强校，均已搭建学生留学平台，出国留学学生逐年增加，且优秀学生所占比例越来越大。

趋势背后，有些问题需要思考：他们为什么选择留学？对国内高校生源会否造成冲击？国内高校需要在教育理念上进行怎样的反思？

不走“独木桥”

他们选择了一条

与高考平行的路

在他们眼里，高考绝不是“独木桥”，通往大学的还有其他路径。

“我的理想是麻省理工”

“我的理想是麻省理工，从小就是。”梁浩推推眼镜，双眼盯着记者，似乎在表达坚定。

梁浩从小在爷爷身边长大，从爷爷口中，他得知麻省理工学院是世界最顶尖的高等学府，便以之为目标。

家人一直在为帮他实现目标而努力。“还没上小学，妈妈就把我送到英语培训班，算起来学英语有10多年了。”梁浩说。

2011年9月，刚升入高二的梁浩考入省实验中学国际部，开始为“麻省梦”冲刺。据班主任说，梁浩的成绩在班里处于中上游，英语是强项。如果参加高考，他肯定能被国内重点大学录取，至于能否进入国内最好的大学，还要看高三学习的情况。

上午在本班学习国内高中课程，下午到国际班教室提高英语，梁浩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充实：“我想早点去考托福和SAT，我准备好了。”

“提前一年去考美国大学是他自己的决定，我和他爸都被说服了。”梁浩的母亲说，“我们家经济状况中等偏上，他想早一年去留学也是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他说现在考不上麻省理工，以后还有机会考那里的硕士学位。”

省实验中学国际交流部老师云峰认为，从梁浩的成绩和家庭经济状况来看，麻省理工并不适合现在的梁浩。据说，梁浩家一年能为他支付大概15万元的费用，如果上麻省理工，这仅够学费。云峰说：“他的成绩申请到堪萨斯州立大学不成问题，那儿学费低，消费也低。”

“麻省理工是我儿时就向往的地方，去不了确实会觉得遗憾，但是人活着不可能事事顺心，而且我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对老师的看法，梁浩表示理解。

无论去哪里，有一点可以确定，梁浩肯定会放弃明年的国内高考。

从“不屑一顾”到“我很向往”

和梁浩一样，长春某重点高中的陈涵（化名）也是高二学生，她已经拿到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和新加坡国立大学的入学资格，今年底就将赶赴新加坡。

SM2是新加坡教育部的一个奖学金计划，特别针对我国高二理科生。“这个项目只有成绩优秀的学生才有资格申请，为了公平，学校每年都是先经过校内选拔，对有意向的学生先笔试再面试，她两项都是第一。”陈涵的班主任说。

SM2的考核由笔试和面试组成，通过将获得60万元人民币的奖学金，以及在新加坡读书期间每年6000新币（约2.9万元人民币）的生活费。但大学毕业后，必须在新加坡注册的公司工作6年，然后才可以到其他国家的公司工作。

“开始是抱着一旦失败了就参加高考的心态。”陈涵说，“SM2笔试跟高考内容不一样，即使能考上清华、北大的，也不一定能考过SM2。我可能比较幸运吧。”

起初，陈涵把清华大学作为目标，且对于出国留学不屑一顾，“我当时觉得留学应该是学习不行、家里有钱的人去的。但高一暑假，我跟我爸去了美国西雅图，见过世面后，观念就转变了。”陈涵说，坐在西雅图街道两边，衣服上不会沾染灰尘，这让她感到惊奇，“听说新加坡的市容也很好，各项法律规定都很健全，政府部门办事效率高，我很向往。”

陈涵周围有很多人为她惋惜。“我大姑就说，还是应该考清华，去新加坡上完大学还得为他们服务6年。我不这么看，南洋理工和新加坡国立的世界排名都在前30，那边还提供奖学金和生活费，何乐而不为呢？”陈涵说。

陈涵有个想法，明年6月回国参加高考，不为别的，只想看看能打多少分。

留学“预备役”

扫描长春五大高中的留学平台

从高一开始定向培养、目标直指海外大学的高中国际部或国际班，将“留学”从高中伊始就牢牢地定在一些学子的人生轨迹上。

东北师大附中的“欧美课堂”

5月24日9时，来自澳大利亚的Paul（保罗）先生站在讲台上，一名男同学正用英语质疑着他刚讲过的一段内容，旁边一名男生转过笔记本电脑，希望Paul瞧瞧网上的说法。

这间教室不大，放着20多张课桌，几乎每张课桌上都有笔记本电脑，大部分女生的电脑外壳贴得花花绿绿。学生们很放松，有的听着同学和Paul的交锋、有的专注于面前的电脑屏幕、有的干脆趴在课桌上，在本子上勾画着……

你可能会觉得这是欧美课堂。其实，这就是东北师大附中净月校区四楼的一间教室。

Paul是IB课程协调员，也是自然科学老师，这些学生是东北师大附中国际部的高一学生。IB课程是国际文凭组织（IBO）设置并管理的国际课程，学生持IB证书，可直接申请入读120多个国家的4000多所大学。

Paul解答完学生的疑问后，将剩下的时间留给学生自由支配。

刚才和Paul讨论的男生看到门口的记者，打起招呼：“你好，欢迎来到我们班！”他叫马硕珩，刚才帮他的同学叫吴淞瀚，两人当起记者的“讲解员”。

平衡、风险承担、自我反省、思考者、交流、开拓性思维。马硕珩说：“这是IB告诉我们的一些基本原则，也就是IB的教育理念。”

课间，学生们在用英语交流。马硕珩说：“我们用英语交流是不需要在心里先翻译成汉语的，听和说都是英语。遇到不会的单词时，会用其他说法来表达。”

“如果把普通班和国际部进行比较，总体来说是一个环境上的差异。这所IB学校，简单来说优势有两点，第一点，从功利角度上来说，IB是最受国际认可的。普通的IB成绩和国内高考高分成绩同时申请国外高校，IB的成功几率更大；还有，从个人素质修养来说，我一直认为普通高中的学生以后都能成为科学家，但是他们缺少社会经验。而在IB学校接受的是国际化教育，老师在教授课本的同时，还教授我们如何在实际生活当中解决问题。对于一个人来说，经历和阅历要比学识更加重要。”说起参加IB课程实验班的感受，吴淞瀚的话条理分明。

马硕珩初中时曾获世界机器人奥林匹克竞赛亚军，出国比赛后，他把目标调整到世界排名前30的大学。马硕珩和吴淞瀚所在IB课程班的21名学生，目标都定在了世界前100名的大学。

Paul在世界各地教了10几年IB课程，他认为：“中国的高中阶段教育让孩子们缺乏质疑精神，其实老师只是学问的传授者，学生要有质疑老师的精神。中国学生聪明、学习习惯很好，但是在探究和质疑上还有不足，这需要时间来改变。”

长春五大高中均开设了“国际班”

国际部或国际班在长春并非东北师大附中一家独有。从2010年开始，东北师大附中、省实验中学、长春市第十一高中、长春市实验中学和吉大附中等长春五大高中都开设了国际班课程。各学校国际班课程或有不同，但也有两个共性，一是所有学生都已决定放弃国内高考选择留学；二是学生人数逐年递增，而且几乎是成倍递增。采访中得知，想进入“五大高中”的国际班并不简单，除了中考成绩外，还要进行校内加试，其中英语和数学是考察重点。

长春高中今年留学人数将超往年

采访中，没有一所高中专门统计过出国留学人数，大家的印象是一年比一年多。

截至5月14日，长春市第十一高中今年已有超过50名学生被海外高校录取。记者登录长春市十一高网站了解到，该校2010年考取海外高校的学生有41人，2011年为17人。“去年的统计数字不完全，历年留学人数都在递增。今年才到5月，就已经超过了往年。”长春市十一高中副校长丁立新说。

东北师大附中在4月末的统计数字为，46名学生考入海外名校，其中14人出自实验班。46名学生中31人将入读美国高校，另外15人将赴澳大利亚、加拿大、新加坡、韩国、马来西亚、英国等国大学学习。其中祝靖斯考取了美国常青藤联盟中的美国康奈尔大学，王聪前两年在伯克利大学就读，后两年也将转到常青藤联盟中的哥伦比亚大学。

省实验中学目前还没进行统计，但国际部已有9人被海外大学录取。

长春市实验中学也已收到不少海外高校的录取通知书。

统计虽不完全，但能够确定，长春这4所高中今年选择出国留学的学生已逾百人，已超过往年，其中优质生源比例也在加大。目前，4所学校共有高三学生6290人，也就是说，每60个学生中，就至少有一人选择出国留学，如果等到海内外大学招生结束，这个比例可能会更高。

说到统计无法做到完全，几所高中的相关负责人给出了解释：有些已经收到海外高校录取通知书的学生并没告诉学校，他们会等到高考后再做选择；一些海外高校会参考中国学生的高考成绩录取，也要等到高考之后。

数字思考题

选择留学的高中生为何增多？

近几年，放弃高考选择出国留学的高中生不断增多，其中优秀学生所占的比例也越来越大。这一趋势引人思考。

长春市因私出入境服务中心副总经理李一鸣介绍：截至今年5月中旬，他们已经接到几十份赴美留学申请，一半以上是成绩优秀的高中生。

在东北师大附中校长助理杨景云的办公桌上，有一份来自中国教育在线的“2011年出国留学趋势”调查数据：从1978年至2011年底，我国各类出国留学总人数达到了224.51万人。“仅2011年就达到了33.97万人，其中31.48万人属于自费留学。”杨景云说，“据不完全统计，自费留学当中近四分之一是高中生，他们都将去海外高校读本科。虽然本科生申请留学仍是主体，但高中生的比例不断加大，留学人员呈现低龄化的趋势。而且出国留学对学生综合素质的要求很高，学生在争取比较好的平时成绩的同时，还要准备托福、雅思、SAT等考试，可以说近几年出国留学的高中生大多数都是有相当实力的。”

长春市第十一高中副校长丁立新也表示：“在一些示范高中留学学生能占到毕业生的5%到10%，不能说这5%到10%全都是尖子生，但在高中能凭实力考出去的，肯定都是精英。”

李一鸣认为，目前高中生选择留学的主要原因有：规避激烈的高考竞争、认为国外名校教育水平高、对未来就业状况的担忧和盲从。

张艺华女士在英国学习工作14年，曾先后担任中国驻英国使馆、驻曼彻斯特总领事馆教育领事、教育组组长，负责双边教育交流与合作，以及留英的中国留学生工作。她说：“十八九的孩子适应能力最强，也最具可塑性。年纪太小出去了需要家长照顾，本科毕业后再出去又耽误了时间。如果家里经济条件允许，为什么不去呢？”

说到经济条件，记者了解到，长春五大高中的国际班学费不菲，但比起海外留学的费用依然算“小支出”。记者粗略计算，赴美留学4年仅学费就接近100万元人民币，加上生活费和其他费用，将近200万。记者发现，选择留学的学生父母多为知识分子、企业高管、成功企业家这样的精英阶层，他们送孩子出国留学，主要出发点也多是看重国外优秀的高等教育资源。

海外高校喜欢招哪些高中生？

高中生出国留学人数增加与海外高校主动抛橄榄枝不无关系。

今年3月，吉林省实验中学和东北师范大学共同举办了“国际游学英美名校留学展”，包括排名美国公立大学前10的加州欧文大学、伊利诺伊理工大学，英国排名前10名的约克大学等10所海外高校参展。这些大学都派出了招生代表，现场解答学生和家长的咨询。

“英美名校最看重的还是语言成绩。”省实验中学学生梁浩说，“我去咨询，负责招生的老师都要问我的英语成绩。我记得有个老师说：他们需要在沟通和交流方面不存在问题的学生，如果出去了再学习语言就来不及了。”

除了语言这项“硬指标”，国外高校重视的还有社会适应能力、与人交流能力和是否具有社会责任感。“很多海外高校都觉得中国学生缺乏讨论的积极性，喜欢把疑惑藏在心里，而不喜欢拿出来与人交流。”云峰说，“这一点正在逐步改善，一方面国内高中开始重视这方面的培养，另一方面，现在的90后更乐于提问和探讨。”

对于国内高校，狼来了没有？

留学热在客观上造成了生源特别是优秀生源的分流。对于这一现象，国内高校态度不一。

东北师大附中校长助理杨景云认为，近千万的高中毕业生中，只有几万人留学海外，不会对国内高校造成冲击，“海外名校直接参与竞争，其实最终受益的是学生。”杨景云的儿子2008年在东北师大附中毕业后赴美国明尼苏达大学就读，今年毕业，并成为“优秀毕业生”。

清华大学招生办相关负责人表示：“海外高校对真正优秀生源的分流作用目前看并不明显，这一趋势在未来几年也不会太明显。而且在国内高中生去海外留学的同时，国外的优秀高中生来中国读大学的人数也在逐年增多。其实近几年的留学热跟全球性经济危机，有很大的关系。”

但西安外国语大学校长户思社认为，这种留学热对国内高校造成的冲击比较大，“从国家层面讲，这说明我们的人才培养观念和体制可能存在一些问题。”

熊丙奇：希望促进国内高校改革

对于户思社提出的人才培养观念和体制的问题，著名教育学者熊丙奇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指出，国内很多本科教育仍然延续中学填鸭式教育，考核只看重成绩，比如英语，很多学生过了六级依然不能说、不会说。“海外大学把人才培养作为核心功能，而国内高校非但不重视教育，还存在严重的教育行政化和学术行政化问题。建立现代大学制度已经说了很多年，但是仅取消大学行政级别这一环节，就遭到了无数的阻力。大学没有办学自主权，行政化问题必然越来越严重，教育必然会‘空心化’。这一局面不改变，国内大学当会被更多学生抛弃。”

“是啊，出国留学的学生中可能只有一两千能考上国内前10的大学，平均算下来，每个学校只损失100多个生源，跟每届几千人的招生数量相比，确实显得‘微不足道’。”熊丙奇说，但要明白防微杜渐、见微知著的道理，这是一个生源意识的问题，“没有一流的生源就没有一流的大学。”

熊丙奇希望高中生海外分流能给国内高校带来两种变化：建立市场竞争机制，扩大高校的办学自主权，让国内高校产生竞争意识和活力；进行常态的自我反思，根据分析结果来调整学费、提高教学质量、加大就业服务力度。“如果国内高校能够为此产生危机感，并进行反思和调整，（那么）优秀生源流失海外的现象，未尝不能变成高校改革求自强的良机！”

留学生日志

走上留学之路是一个正确选择

如此宏大的思考命题，不需梁浩和陈涵给出答案，当然也不会改变他们的留学之路。但此时对他们来说，海外留学生活仍是愿景，而对于沁心则已成现实。

去年9月，沁心从吉林省实验中学毕业，进入美国雪城大学读书。今年5月，雪城大学放了3个月的暑假，她回到长春。

雪城大学是位于纽约州雪城的私立大学，成立于1870年，在美国排50名左右，一部分专业排全美第一。雪城大学有体育传统，NBA巨星安东尼即出自该校。谈起这些，沁心有种自豪感。

在美国的第一个学期，沁心就进入了“校长名单”（获得奖学金）。她感谢美国同学的热情和友善，这让她很快适应了异国生活。

说起这一年的学习，沁心最大的感受就是美国与国内完全不同的教育理念：“拿留作业来说，国内的作业答案大都是唯一的，老师们更看重最终结果的正确与否。美国不同，老师留的作业大都是主观题，评判标准更看重学生的解答和思考过程，最终结果是否正确基本不重要。”

尽管时间不长，但沁心觉得留学是一个正确选择。“增长见识是一方面，感受异域文化是另一方面，最重要的是接受先进教育，增强了自己独立思考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沁心笑着说，“我爸也说，出国留学还是不错的，除了学费贵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