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幼年吴健雄和叔叔吴琢之

■95岁的江汉贞

■暌隔20多年,吴健雄(左二)终于见到了叔叔吴琢之(左三)和弟弟吴健豪夫妇
◆江汉贞
我的丈夫吴健豪(1919-1968)是吴健雄博士的亲弟弟。吴健雄博士,对物理学作出了卓越贡献,被誉为“中国的居里夫人”。吴健雄自1936年赴美留学后,一直没有回来过。党和国家早就注意到吴健雄在科学上的非凡成就,非常希望她能够回国工作,上世纪50年代曾通过她的父亲吴仲裔老太爷写信转达了这个意思。1965年,还特意安排了我们夫妇和当年资助吴健雄出国留学的叔叔吴琢之(吴家后代称其为“小伯”)去香港,与吴健雄、袁家骝夫妇见面。
吴门有幸:
老二健雄享誉世界
我的丈夫吴健豪(1919-1968)是吴健雄博士的亲弟弟。他们兄弟姐妹原本四人,大哥吴健英,老二吴健雄,老三吴健豪,老四吴健杰,每人名字的最后一个字连起来,就是“英雄豪杰”四个字,这很能说明我公公吴仲裔对儿女的期望。可惜老四吴健杰不寿,很小就夭折了,其他三人均大学毕业,学有专长,从事专业技术工作。最突出的是姐姐吴健雄博士,对物理学作出了卓越贡献,被誉为“中国的居里夫人”,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女中豪杰。这不仅使她的父母、也就是我的公公婆婆晚年备感欣慰,也成为激励我们和后代奋发向上的强大动力。
自然,党和国家早就注意到吴健雄在科学上的非凡成就,非常希望她能够回国工作,上世纪50年代曾通过她的父亲吴仲裔老太爷写信转达了这个意思。1965年,还特意安排了我们夫妇和当年资助吴健雄出国留学的叔叔吴琢之(吴家后代称其为“小伯”)去香港,与吴健雄、袁家骝夫妇见面。在当时那种环境下,这是件非常特殊、非常机密的事情,因为那时中美之间尚处于冷冻状态,去香港需要特别通行证,作为普通市民的我们,在此之前连做梦也没梦到过。
我与丈夫吴健豪是之江大学同学,他读土木工程系,我读经济系。他是校学生会主席,长得人高马大,待人诚恳热情,常组织我们课外活动。1937年“八一三”抗战时,他随父母从家乡太仓浏河镇迁来上海,一直住在瑞金二路上的明德邨。非常巧的是,他父亲吴仲裔先生在家乡创办的那所学校,叫明德女子职业学校,来沪的住处竟也叫明德邨。抗战八年间,他父亲与叔叔曾奔赴西南大后方建设滇缅公路,在西南运输处任职,抗战胜利后返回上海。
我们大学毕业后,于1945年11月在上海结婚。当时抗战已经胜利,父亲和叔叔也从内地返沪,全家人皆大欢喜。那时姐姐吴健雄已经赴美留学9年了,已获得博士学位,1942年与袁家骝先生结为伉俪,还参加了美国著名的研制原子弹的“曼哈顿计划”,之后一直从事尖端的科学技术研究。我那时虽然没有见过她,但从吴健豪那里得知,他姐姐从小就非常聪明、用功,已是国际物理学界一颗正在上升的新星。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是在20年后才第一次见到她,而且不是在上海,也不是在美国,而是在概念上的“第三地”——香港。
骨肉情深:
姐弟暌隔二十余年
解放后,吴健豪在河南郑州市自来水厂任总工程师,并当选为河南省政协常委和郑州市人民代表,我在上海建庆中学教书,两个儿子吴肃和吴煦在上海读书。1962年秋天,北京有关部门派人到郑州找到吴健豪,说是国家很关注他姐姐吴健雄在各国的学术交流活动,请他也要留意这件事,如果事先知道姐姐要去哪个国家或地区讲学和开会,政府可以安排他前去与姐姐见面。
与姐姐见面,正是吴健豪多年的愿望。姐姐自1936年赴美留学后,20多年没有回来过。姐姐走的时候他还是个中学生,而眼下他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其间世事翻覆,陵谷兴替,殊难尽言。对于吴健雄来说,会见家人的愿望更加迫切,她赴美留学的时候才24岁,转眼已经50多岁了,远隔大洋,虽可鱼雁往还,但那些年家中变故太多,父亲、母亲、哥哥已相继去世,信中怎能说清缘由?她急切盼望见到家人,想了解这些年来家中的一切。可是中美关系处于冷冻状态,机会就很难找。
1964年,一则报道带来了希望——杨振宁先生与他父母亲及弟妹在香港见面了!吴健雄看到报上刊出这条消息后,马上就与丈夫袁家骝商量,认为这并非杨振宁一家的私事,而是一个信号,说明中美两国之间的铁壁铜墙开始有点松动了。她想,既然杨振宁先生可以在香港与家人见面,那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呢?我们不能回大陆,同样可以去香港嘛。如果我们能和亲人在“第三地”见见面,不也可以了却我们回乡探亲的心愿吗?
1965年2月6日,姐夫袁家骝给吴健豪写了一封信,信中写道:“去岁年底,杨振宁先生曾去香港和他的父母兄妹在那里团聚了一两个星期。我和健雄商议,希望您能伴同琢之叔在今年暑期间,去香港游览两个星期,届时我们在香港等候你们。这样不但健雄可以骨肉团圆,重叙旧欢,我也可以乘这个机会同您相见,那真是快活非凡了。至于办理手续问题,我们这里去香港不是问题,您那方面需要请您和琢之叔向国内当局申请短期出国证书,申请理由是你们和健雄离别,已将近三十年没有见面了……”
特事特办:
统战部门全力支持
吴健豪接到姐夫的信后,立即向郑州市政协领导作了汇报,并写了一份要求去香港与姐姐会面的申请。此事引起了各级领导的高度重视。5月11日,公司党委来人通知健豪,河南省委统战部部长刘鸿文同志要与他谈话,而且由郑州市委书记牛万里与市委统战部长朱翔开陪同前去。健豪暗自思忖,上级领导这么重视,看来此事十有八九能成功了。果然,刘鸿文部长说:“你的申请我看过了,你们姐弟分别快三十年了吧,那时你还是个小青年……应该让你们叙叙亲情了。我们很理解你的心情,你出去能积极做点工作,我们很高兴,也很信任你。我们希望你们这次骨肉团圆,痛痛快快地叙叙旧。当然,有些问题不能操之过急,要把眼光放远一点,你能把国内的真实情况向你姐姐作详细介绍就很好了。”
健豪表示,能得到领导如此信任和重视,心中非常感激。这次机会实属难得,因为家中父母双亲和哥哥均已去世,只剩下他与姐姐了。他会把解放后祖国取得的伟大成就一一告诉姐姐,希望她有一天能回来为祖国的科学事业服务。他还说,这也是姐姐本人的夙愿。刘部长待人诚恳,话语亲切,还热情地为健豪饯行。席间,他关照健豪说:“接下来你可以去办理出境手续了,你们要放心地、高高兴兴地前去会亲。切记,不要怕争取不回来(指争取吴健雄回国)而背上思想包袱。”领导这么一说,健豪原先那忐忑不安的心才渐渐放了下来。
吴健豪非常激动,当夜写信给我和琢之叔告知详情,要我们立即向自己的单位领导提出赴港申请。他在信的结尾说:“我今天很兴奋,希望你们同样很快得到好消息。”由于各级领导都非常重视这件事,所以我们与琢之叔的出境手续都一路绿灯,办得很顺利。
6月9日,远在美国的姐姐吴健雄收到了健豪的来信,得知一切顺利,我们即将在香港这个“第三地”见面了。姐姐的复信一开头就说:“快慰之至!”然后告诉健豪,还需去上海英国领事馆(当时在上海设有办事处)办理入港手续。姐夫袁家骝则托在港的堂弟袁家麟办理担保手续,并汇寄了琢之叔和我们夫妇共三人的赴港费用。他们将于7月5日离美,7日到香港,15日离开香港。这样,我们可以有一个多星期的相聚时间。为了能充分享受这次极其难得的相聚机会,姐姐还在信中郑重地叮嘱健豪,一定要严格保守秘密,切不可以外传。因为只要稍不留神,外界得到消息,各方人士和媒体都会找来,我们就片刻不得安宁了。她还关照我们,要照顾好已经不良于行的琢之叔,保证他平平安安地进入香港……可以说,姐姐把所有该想到的地方都想到了。
悲喜交集:
香港会晤竟成永诀
我们三人与姐姐、姐夫同一天到达香港,住在PARKHOTEL。
那天上午10点,姐姐健雄一声颤抖的“小伯——”,把彼此的思绪一下子又拉回到30年前。她先是伸手搀扶住年迈的琢之叔,向老人家问好,回头又与健豪及我紧紧拥抱。琢之叔叫她小名“薇薇”,我跟着健豪叫她“薇姐”,这样的称呼她几十年没听见了……大家都忍不住流下了热泪。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姐姐吴健雄,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竟是:“汉贞,您辛苦了!”
然后大家坐下来,姐姐、姐夫把琢之叔拥坐在三人沙发中间,我和健豪分坐在两边的单人沙发上。真是岁月不饶人,姐姐的额头也有零星白发了。琢之叔望着几十年不见的亲侄女,小姑娘变成了中年人,他不由得眼圈红了,一时说不出话来。还是姐夫袁家骝挑起了话头:“小伯,您还记得当年您来美国看我们的情景吗?那时您豪气万丈,西装革履,到美国考察交通,顺便来加州看看健雄,就是我带您去找您侄女的。您当年说话声如洪钟,我至今还记得,印象很深。健雄回忆往事时,经常谈起您对她的关爱,只要谈起您,她就滔滔不绝……”
健雄姐姐似乎还在梦中,无限感慨地说:“我都不敢相信,你们这么快就赶过来了,我们不是在做梦吧?”
谈起彼此这些年的情况,吴健雄问得最多的是父母亲的晚年生活和逝世的情形。当听到父亲晚年患有心脏病、母亲则因高血压中风而卧床十年时,她非常难过,不停地流泪,为自己没能在老人身边服侍汤药而悔恨无穷。她知道,健豪在河南工作,每年只有春节过年时才能回上海短期团聚,日常家务包括照顾老人、教育孩子等,主要由我来担当,她觉得是我替她尽了一番孝心,几次紧紧地拥抱了我,还在我耳边深情地说:“谢谢您!”我想,她这么多年远在美国,思念父母和家人,如今总算可以和家人见面了,而父母亲却又去世了,她内心该有多么痛苦!
健豪没有忘记领导上关照的任务,尽可能地向姐姐介绍了他所知道的国内建设情况,说明国家正期待着她及早回国,凡是回国参加建设的华侨尤其是知识分子,都受到了礼遇和重用。姐姐和姐夫非常认真地听取了健豪的介绍,不时地点点头,但他们说手上的工作还很多,而国内还不具备她的科研工作所需的设备条件,所以回国之事暂时还不能说定。
一个星期的时间过得飞快,在难得的相聚期间,彼此有说不完的话,叙不完的旧。琢之叔当时已经70岁了,身体欠佳,尤其腿脚不灵便了,自感来日无多。老人家望着他最关爱的侄女健雄,不无伤感地说:“这次见面后,恐怕以后就见不着了。我这把老骨头不行了……”每当琢之叔说这些话时,健雄姐姐就倚在他身边百般地安慰,希望老人能乐观些。健豪也就趁机劝说姐姐:“今后只能盼望姐姐、姐夫早日回国看看了,我们才能见面啊!”
这次既十分愉快又有些悲情的相聚,很快就结束了。姐姐、姐夫因还有讲学任务,在15日按时离开了香港。我们三人又逗留了三天,因为我的父亲在香港,也是多年没能见面,就借这次机会去看望了他老人家。
我们三人回来后,各自向自己单位的领导汇报了香港之行的大致情况。更具体的情况,由健豪和我到北京向中央统战部作汇报。我们被迎进民族饭店,受到了很高的礼遇。这些迹象都表明,国家对吴健雄归国确实寄予了厚望。
然而世事无常。谁也无法预料的是,我们与姐姐、姐夫香港会面后的第二年,就爆发了“文革”大动乱。琢之叔的预感真的很准,他与侄女健雄见的是最后一面,1967年他在“文革”风暴中被迫害而死。更不幸的是健豪,他在琢之叔去世的第二年,即1968年,年仅49岁,也被造反派迫害致死。当时我向健雄姐姐隐瞒了这些噩耗,但她因接不到健豪的亲笔信,每每感到困惑。直到1970年,我才不得不说出实情。令人遗憾的是,香港会面对于他们姐弟俩来说,竟然也是最后一面。
(摘自《上海滩》2012年第4期)